柘城的天，蓝得像被水洗过的琉璃，一丝云絮都没有。
晨光泼泼洒洒地落下来，把青石板铺就的街巷染得透亮，连墙角的青苔都透着几分鲜活气。
梁氏医馆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梁红踩着晨光走出来，手里端着一个豁了口的陶盆。
盆里盛着清冽的井水，他手腕轻轻一扬，水珠便细密地溅落在医馆门前的地面上。
水迹洇开，带着泥土的腥气和草木的清新，散在干爽的空气里，吸一口，肺腑间都是透亮的凉。
今天真好，万里无云。
目光扫过门前的楹联——“但愿世间无病人，何妨架上药生尘。”
墨色是十几年前爷爷亲手写的，如今已有些斑驳，却透着一股子济世的温厚。
梁红守着这家医馆有些年头了，寻常的头疼脑热他能治，那些沾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邪祟事儿，他也能瞧出几分门道。
谁让梁家祖上，本就是靠着符箓和草药两把刷子立足的呢。
转身回了医馆，将陶盆搁在门后的角落里，又把诊桌擦得锃亮，刚摆好脉枕和银针，就听见外头传来一阵“嘀嘀”的汽车喇叭声。
声音不算刺耳，却在这格外安静的清晨里显得有些突兀。
梁红抬眼望去，只见一辆白色的轿车稳稳地停在医馆门口，车身一尘不染，在阳光下泛着晃眼的光。
车门打开，先下来一个穿着崭新西装的男人，料子挺括，一看就是精心打理过的，只是眉宇间拧着一股子化不开的愁绪。
他绕到车的另一侧，拉开了车门，又扶下来一个微胖的女人，约莫四十出头的年纪，穿着素雅的连衣裙，脸色却有些蜡黄，嘴唇抿得紧紧的，像是连开口说话都费劲。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进医馆，皮鞋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惊得梁红养在窗边的那只画眉鸟扑棱棱地扇了扇翅膀，叫了两声。
“请坐。”
梁红从医案后站起身，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抬手做了个请坐的姿势。
目光在两人身上轻轻一扫。
男人的印堂发暗，带着几分浊气，女人的气色更是差，尤其是喉咙的位置，隐隐有一团淡淡的灰雾萦绕——那是阴祟入体的征兆。
男人先是拘谨地笑了笑，搓了搓手，才开口说道：“你是梁医生吧！”他的声音带着几分急切，眼神里满是期盼。
梁红点了点头，指尖轻轻敲了敲诊桌：“嗯！是的。”
“我是李哥介绍来的，这位是我老婆。”
男人侧身指了指身边的女人，语气里的急切又添了几分。
“李哥说，您这儿不光能治寻常的病，那些……那些邪门儿的事儿，您也能管。”
“请坐，请坐。”
梁红笑着颔首，示意两人落座。
“昨晚李哥打电话说了，说是嫂子身上出了点怪事，让你们今天过来瞧瞧。”
女人这才缓缓地坐下，身子微微前倾，刚一张口，声音就沙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磨过的木头，又干又涩，听着就让人觉得喉咙发紧。
“我这嗓子原来好好的，前几天突然成了这样。”
她顿了顿，似乎是说话格外费力，喘了口气才接着说道。
“真的……很诡异的变得沙哑。”
“吃了消炎药，喝了胖大海，一点用都没有，反而越来越重，现在多说两句话，喉咙就跟针扎似的疼。”
梁红闻言，指尖在脉枕上轻轻一点，眸光沉了沉，问道。
“这几天可遇到什么特殊的事？比如说，捡了什么东西，或者去过什么不干净的地方？”
他这话音刚落，旁边的西装男就猛地一拍大腿，急急地插了一句。
“梁医生，我怀疑是那个快递！就是那个莫名其妙的快递！”
“快递？”
梁红挑了挑眉，目光转向男人。
“仔细说下。”
西装男正要开口，却被身边的女人拉了拉胳膊。
女人深吸一口气，沙哑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响起，带着几分后怕，也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
“几天前的一个夜晚，我下班回家，走到单元楼的电梯口时，看到地上放着一个未拆封的快递盒子。”
“盒子是普通的棕色硬纸板做的，用胶带缠得严严实实，上面寄件人和收件人的名字模糊不清。”
“我当时想着，说不定是哪个邻居不小心丢的，就捡起来拿回家了，想着等第二天看看有没有人找，就还给人家。”
女人的眼神有些飘忽，像是想起了那天晚上的场景，脸色又白了几分。
“结果两天过去了，根本没人来问。我在业主群里发了消息，问了楼里的住户，都说不是自己的。”
“后来我寻思着，拆开看看吧，万一里面有什么能证明失主身份的东西呢？”
女人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丝颤抖。
“结果打开以后，里面哪有什么别的东西，就只有一个布娃娃。”
“那布娃娃做得倒是挺好看的，眉眼画得很精致，可……可它穿着一身黑色的衣服，料子是那种哑光的黑，看着就透着一股子寒气。”
“我当时心里就咯噔一下，有点不舒服，可也没多想，就把它搁在客厅的茶几上了。”
女人咽了口唾沫，喉咙里发出一阵干涩的声响。
“结果那天晚上，我就觉得嗓子干得厉害，像是被火烤着一样，一个劲儿地想喝水。”
“我起来喝了好几杯，可还是不管用，喉咙里总觉得堵着什么东西。”
“等到天亮的时候，我一张嘴说话，就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了。”
女人说着，眼圈微微泛红，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声音又粗又哑，跟变了个人似的。”
“后来我老公说，那个布娃娃看着就不吉利，肯定是它的问题。”
西装男接过话头，脸色也变得凝重起来。
“我当时也是急了，趁着白天，就把那个布娃娃拿起来，从窗户扔出去了！”
“我们家住在十八楼，那么高的地方，扔下去肯定摔得稀碎，就算不碎，也被捡垃圾的捡走了。”
他说到这里，身子猛地一颤，像是想起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事情，声音都拔高了几分。
“结果到了晚上，我下班回家，一推门，就看见那个布娃娃……那个穿着黑衣服的布娃娃，端端地摆在客厅的茶几上！跟我扔出去的时候一模一样，连衣角都没乱！”
“我当时头皮都麻了！”
西装男的声音带着几分惊魂未定。
“我明明是从窗户扔出去的，楼下是大马路，它怎么可能自己回来？这事儿太邪门了，太邪门了！”
女人也跟着点头，眼眶里的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沙哑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从那以后，我的嗓子就越来越重，去医院检查，医生说喉咙一点毛病都没有，开的药吃了也不管用。”
“我晚上睡觉，总觉得有人在掐我的喉咙，喘不过气来……梁医生，您说，这是不是那个布娃娃在作怪啊？”
梁红静静地听着，指尖在诊桌下轻轻掐着诀，眉头缓缓蹙了起来。
抬眼看向女人的喉咙，那团灰雾比刚才更浓了些，隐隐约约间，似乎能看到一个小小的黑影，正蜷缩在女人的喉间，贪婪地汲取着她的生气。
黑布娃娃，无主快递，扔出去又自己回来……
这哪里是什么普通的娃娃，分明是被人下了咒的压胜物。
梁红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目光落在两人焦虑的脸上，缓缓开口。
“别急，先让我给嫂子把个脉，看看这阴祟入体有多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