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残阳的最后一缕金辉堪堪擦过青石板铺就的巷口,便被涌上来的浓黑吞了个干净。
挂着“梁氏医馆”四字的黑底金字牌匾,在昏黄的灯笼光晕里微微晃着,风一吹,檐角的铜铃叮当作响,倒比寻常医馆的药香,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七点刚过,一阵极轻的引擎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巷子里的宁静。
那声音压得极低,不似寻常车辆的轰鸣,反倒像怕惊扰了什么似的,悄无声息地停在了医馆门前。
是一辆通体雪白的轿车,车身锃亮,倒映着灯笼的光,连一丝划痕都寻不见,一看便知是精心保养过的。
车门“咔哒”一声轻响,一条穿着锃亮黑皮鞋的腿迈了下来,紧接着,一个身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的男人出现在车旁。
他约莫四十出头,身形挺拔,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连领带的结都打得纹丝不动。
许是刚从车里出来,又或是礼数使然,他抬手理了理西装的下摆,指尖划过平整的衣料,将方才乘车时微微皱起的褶皱抚平,这才抬眼望向医馆的门楣,目光里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急切与恭敬。
男人缓步走上台阶,推开了那扇虚掩着的木门。
门轴发出“吱呀”一声轻响,惊得檐下的铜铃又晃了晃。
医馆里的光线比外头暗些,正对着门的八仙桌上,摆着一尊黄铜香炉,炉中袅袅升起几缕清烟,散着淡淡的檀香。
梁红正坐在里间的木椅上,手里翻着一本泛黄的线装书,听见动静,抬眸看过来,目光平静无波。
“梁医生,你好!”
西装男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刻意的客气。
“我来接你了。”
梁红合上书页,指尖在封面的古字上轻轻划过,才缓缓开口,声音清冽如玉石相击:“让你买的大公鸡,买到了吗?”
西装男连忙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松快的神色,忙不迭地回道。
“买到了,梁医生,按你说的,买的六七年的公鸡。”
“那鸡贩说,这鸡是他养了最久的,毛色亮,腿脚健,叫声也洪亮,绝对错不了。”
他说着,还生怕梁红不信似的,补充道。
“我特意验了验,鸡冠子红得发紫,一点病气都没有。”
“那就好。”
梁红淡淡应了一声,没再多问。
起身走到墙角的木柜前,那柜子是老榆木打的,漆面斑驳,上头刻着些看不懂的符文。
伸手拉开柜门,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一叠叠黄纸符,朱砂画就的符文在昏暗中透着隐隐的红光。
梁红挑了最上面的三张,指尖捻着符纸的边角,动作轻柔又利落,将符纸折成小巧的三角,放进了随身的黑色帆布背包里。
而后,又转身走到书桌旁,打开抽屉,里面躺着一排银针,针身细长,泛着冷冽的银光。
他拈起三根最长的,又挑了几根短些的,一起放入衣服口袋里,指尖触到针身的冰凉,才微微颔首,像是确认了什么。
备齐应用之物,梁红拎起背包,对着西装男点了点头:“走吧。”
西装男连忙侧身引路,恭敬地替她拉开了车门。
汽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轻微的声响,很快便驶离了这条幽深的巷子,汇入了外头车水马龙的大道。
晚风透过车窗吹进来,带着城市夜晚特有的喧嚣气,梁红却阖着眼,仿佛对周遭的一切都漠不关心。
西装男握着方向盘,目光时不时从后视镜里瞟向梁红,几次想开口,又都咽了回去,车厢里只剩下引擎平稳的运转声。
约莫走了四十多分钟,车子渐渐驶离了繁华的主干道,拐进了一片幽静的住宅小区。
小区里绿树成荫,路灯的光线柔和,偶尔能听见几声虫鸣。
车子在一栋单元楼前停下,西装男熄了火,连忙下车替梁红拉开车门。
两人一同走进楼门口的电梯间,西装男的脚步有些急促,他指着电梯旁的一处空地,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
“梁医生,我老婆就是在这里捡的快递。”
那片空地很普通,旁边摆着几个快递柜,地上干干净净,看不出任何异样。
梁红“嗯”了一声,目光扫过四周。
地砖光洁,墙壁雪白,连角落里都没有积灰,通风口的风微微吹着,带着一丝凉意,一切看起来都再正常不过。
他没多说什么,跟着西装男走进了电梯。
电梯门缓缓合上,数字不断跳动,轿厢里的光线明亮,映得两人的影子在墙上忽长忽短。
几分钟的功夫,“叮”的一声轻响,电梯门开了。
“到了梁医生。”
西装男率先走出电梯,指着右手边的一扇防盗门。
“右边的这套就是我家。”
他快步走上前,按了几下门铃。门铃的声音清脆,响了没几下,门就从里面打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微胖的女人,穿着一身碎花睡衣,脸上带着疲惫,却还是努力挤出笑容,热情地招呼着。
“梁医生来啦,快请进快请进。”
梁红点点头,迈步走进屋内。
前脚刚跨过门槛,一股刺骨的凉气便扑面而来,那凉意不似空调的冷气,反倒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带着一股阴冷的潮气,瞬间驱散了身上沾染的市井热气。
梁红的眉峰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心中暗道:果然有邪祟存在。
站在玄关,目光扫过客厅。
客厅的装修很温馨,沙发上搭着毛毯,茶几上摆着水果盘,可那股阴寒之气却弥漫在每个角落,连空气都仿佛凝滞了几分。
“那布娃娃在那儿?”
梁红开门见山,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微胖女人闻言,脸色瞬间白了几分,脚步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指了指走廊尽头的一间卧室,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
“在,在我那卧室桌上。它……它自己去那里的。”
说到最后一句时,她的声音都有些发飘,眼神里满是恐惧,像是想起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事情,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