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天福坐在沙发上,怀里搂着小男孩。
手还在微微发抖,指尖触到儿子温热的脖颈,才勉强压下几分心底的寒意。
“爹。”
“咋了娃?”赵天福低头,声音压得极低,生怕惊着什么。
小男孩抬起肉乎乎的小手,小指头直直地指向黑漆漆的窗外,眼睛里带着点恐惧。
“外面……有人打牌。哗啦啦的,还有人笑。”
“打牌?”
赵天福的脸“唰”地一下白了,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来。
窗外哪有什么人?只有无边无际的黑,还有风吹过树梢的呜咽声,像是鬼哭。
他猛地收紧手臂,把小男孩死死搂在怀里,力道大得几乎要嵌进孩子的骨头里。
小男孩“唔”了一声,却没哭闹,只是眨巴着眼睛,瞅瞅爹惨白的脸,又瞅瞅窗外。
地上的翠娥更是一脸恐慌。
“梁医生!”
赵天福的声音发颤,带着哭腔,扭头看向站在屋中央的梁红。
“她……她不会是又来了吧?是不是那个淹死鬼又找上门了?”
“ 刚才,不是被你打跑了吗?”
“应该不会来了,赵叔。”
“刚才王大牛媳妇化成的淹死鬼,中了我的火灵符,魂体受损,就算执念再深,也断断不会这么快就追过来。”
“但是……”
梁红话锋一转,目光沉沉地看向地上的王翠娥。
“这种淹死鬼,死在水里,怨气裹着水汽,散得慢,执念更是钻了骨头缝的。一旦缠上谁,便是不死不休。”
“梁医生,那我可怎么办啊!”
王翠娥本来就瘫在地上,听到这话,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丝力气,哭得撕心裂肺。
她身上的粗布衣裳沾满了尘土,头发散乱地贴在脸上,脸上又是泪又是泥,狼狈得不成样子。
“我真的不知道啊,我要是知道那是鬼,借我一百个胆子,我也不敢去啊!梁医生,你救救我,你一定要救救我啊!”
“梁医生。你要想想办法?”
赵天福也跟着哀求,怀里的小男孩被吓得往他怀里缩了缩,小脑袋埋在他的胸口。
“你也帮帮翠娥吧,她也是个苦命人,你一定要想法子帮她解脱啊!”
梁红低头看着死死抓着自己裤脚的王翠娥,轻轻叹了口气,弯腰把她扶起来,让她在沙发上坐下。
“想解鬼契,得先知道前因后果。你说说,当时你是怎么跟她去打牌的?把所有细节都讲出来,一点都不能漏。”
王翠娥哽咽着,抹了把脸上的泪和泥,嘴唇哆嗦着,好半天才缓过劲来,声音沙哑得厉害:“我说,我说……”
她的目光飘向窗外的黑暗,像是又看到了那晚的情景,眼神里满是恐惧和懊悔。
“那是一个月前的事了。”
“那天晚上,我儿子睡熟了,我想着家里的盐没了,就想着去村口的小超市买一包。”
“天擦黑的时候,我还瞅见西边的天有点泛红,想着应该不会下大雨,就没带手电,揣了几块钱就出门了。”
“谁知道刚走出村口,天就一下子黑透了,比锅底还黑,伸手不见五指。”
“风也刮起来了,呜呜的,吹得人心里发毛。”
“我买了盐,不敢多耽搁,匆匆忙忙就往回赶。走到半路时,迎面走过来一个女人。”
王翠娥说到这里,身子猛地一颤,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了一样。
“她走路一点声音都没有,轻飘飘的,就像……就像脚没沾地似的。”
“我当时也没多想,只觉得天黑,看不清路。她走到我跟前,突然开口叫我,声音柔柔的,就是有点冷,像是从冰窖里传出来的。”
“她说,‘这不是赵嫂吗?’”
“我愣了一下,瞅着她的脸,模模糊糊的,看不太真切,只觉得她穿着一身水绿色的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
“我就问她,你是哪位?我瞅着有点面生。”
“她就笑,笑的时候也没声音,‘我是王大牛媳妇啊,我老公经常跟你家天福去工地干活,前些日子还一起搬过水泥呢。”
王翠娥说到这里,看向赵天福,赵天福点了点头,沉声道:“王大牛确实跟我在一个工地,前阵子还在一块干了半个月的活。”
“我一听,就信了。”
王翠娥哭着说。
“我想着,原来是大牛媳妇。我就跟她搭话,说天黑了,赶紧回家吧。”
“她就拉着我的手,她的手冰得吓人,跟刚从井里捞出来似的,我当时还寻思,是不是她穿得少,冻着了。”
“她拉着我的手,就跟我说,‘赵嫂,你看这天黑的,夜又长,回家也是躺着,哪能睡得着?不如咱们去搓两把麻将,凑个热闹,赢了钱还能给孩子买块糖吃。”
“我当时也是鬼迷心窍了。”
王翠娥拍着大腿,悔得肠子都青了。
“我想着,反正回家也没事,搓两把就搓两把,赢点小钱也好。”
“就跟着她走了。我记得,我们走了好大会儿,越走越偏。”
“走了大概有半个时辰,就看见前面有一座宅院,孤零零地立在那里,周围连个邻居都没有。”
“那宅院看着还挺气派,红漆大门,门口还挂着两盏红灯笼,就是那灯笼的光,也是昏昏沉沉的,一点都不亮堂。”
“她拉着我推门进去,门轴吱呀一声,响得人头皮发麻。”
“进了屋,就看见屋里摆着一张八仙桌,桌边已经坐了两个人了,一男一女,都穿着老款式的衣裳,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的,跟木头人似的。”
“他们见了我,也不说话,就冲我笑,笑得特别假,特别亲热,伸手就拉我坐下。”
“然后说,就等你了,赶紧的,别耽误时间。”
“我当时也没多想,就坐下了。刚坐下没多大会儿,我就觉得屋里特别冷,那冷不是普通的天冷,是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冷,冻得我直打哆嗦。”
“我当时就想走,说‘太冷了,我不玩了,我回家了’。”
“可他们不让我走!”
王翠娥的声音陡然拔高,眼神里满是惊恐。
“那王大牛媳妇死死拽着我的胳膊,那两个男女也凑过来,围着我,一个劲地劝我,说习惯了就好了,玩两把就不冷了。”
“他们的手都冰得吓人,围着我,我就像掉进了冰窟窿里,动都动不了。没办法,只能又坐下来打。”
“前几天晚上,我手气特别好,赢了不少钱,都是崭新的票子,摸在手里滑溜溜的。”
“我当时还挺高兴,想着这下能给儿子买身新衣裳了。”
“可后来再去打,就不行了,手气差得要命,输得一塌糊涂。我说我没钱了,不搓了,我要回家。”
王翠娥说到这里,眼泪又涌了出来,声音里满是绝望。
“他们就拿出一张纸,还有一支笔,笑着跟我说,没钱没关系啊,你签个契约,我们借给你,等你赢了再还我们就是了。”
“我当时脑子晕乎乎的,被输钱输红了眼,也没看清那纸上写的是什么,就稀里糊涂地签了我的名字……”
“契约?”
梁红听到这里,猛地皱紧了眉头,声音陡然变得严厉。
“你真的给她们签了?”
王翠娥浑身一颤,抬起头,看着梁红,眼神里满是恐惧和懊悔,点了点头,泪水顺着脸颊滚落下来,砸在沙发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嗯……是的,梁医生……我签了……”
梁红看着她,久久没有说话,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满是无奈和凝重。
“那不是普通的契约。”
梁红的声音低沉,一字一句,像锤子一样砸在王翠娥的心上。
“那是鬼契。一旦落笔签字,就等于把自己的魂灵卖给了鬼。哎……”
最后那声叹息,在昏黄的油灯下散开,和窗外的夜雾搅在一起,沉沉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窗外的风,似乎更大了,那沙沙的声响里,仿佛真的夹杂着哗啦啦的牌声,还有若有若无的,阴冷的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