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没有鸟,地下没人跑,河边钓鱼的,一个空军佬!”
小女孩欣桐的声音又脆又亮,像颗小石子砸进沉闷的空气里。但这话的内容,却让正在羊圈外调试监控摄象头的刘海卫手指一僵。
他转过头,有些茫然地看着侄女递过来的作业本。那上面歪歪扭扭的字迹,组成了他从未见过的“诗句”。
“这是个啥?”刘海卫的脑子象是挨了记闷棍,嗡嗡作响。他下意识地读出了下一首:“天黑……乌鸦冷的叫,躺在船上睡不着?苏州城外一破庙,半夜大钟还在敲?”
他念得磕磕绊绊,每一个字都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别扭,更是一种源自本能的不适——这些句子透着一股蛮横的、强行扭曲逻辑的劲儿,让他心里莫名发毛。
“欣桐,这……这都是你改的?”刘海卫放下作业本,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常。
欣桐嘿嘿一笑,脸上带着点小得意,眼神却飞快地瞟了一眼旁边的母亲:“这样好背呀,老叔你不觉得顺口多了吗?”
“柳宗元的《江雪》让你这么改的!《枫桥夜泊》是让你这么背的吗?”一旁抱着小女儿的嫂子终于忍不住,腾出一只手,没好气地戳了下大女儿的额头,“让你这么背的吗?你看看你这次单元测试考的!心思都用在歪门邪道上了!”
怀里的婴儿被母亲突然拔高的声音吓了一跳,咿咿呀呀地扭动着身子,目光却始终被羊圈里的小羊吸引,刘海卫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丝怪异感。他看向欣桐,女孩脸上那抹与年龄不太相符的、混合着狡黠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戾气的笑容,让他心中一凛。他仿佛能感觉到,有一种冰冷而黏腻的东西,正潜伏在这个看似普通的家庭氛围里,而源头似乎就是这个看起来并不大的小侄女。
“嫂子,先别急。”刘海卫开口,声音放缓,目光却紧紧锁住欣桐,“欣桐这方法……是挺特别。能记住,也算是一种本事。”
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审视:“但是欣桐,用这种‘歪路子’记东西,小学能用,再往上就不行了,你要知道文言文也有很多要背的,你这么记可记不清”。
“反正现在好用就行,等到学小叔你说的那个什么文言文,我肯定能找到更好的方法。”欣桐扭头看向了自己的妈妈和妹妹,刘海卫感受到一种来自她内心深处的试探和挑衅,小婴儿自然没什么感觉,但她母亲的脸色就变得有些难看了。
母女二人眼看就要起争执,正好大哥从叉梯上下来说了句吃饭去,几个人也就进了屋,“刘海卫”的大姨和姨夫早就准备好了较为丰盛的饭菜,刘海卫也不客气,跟这一大家子人一起吃饭,深秋早晚都冷,屋里的火炕烧的滚烫,还在吃奶的小婴儿就在火炕上爬来爬去,不一会儿的功夫,额头上便有了汗珠。
“别玩手机了,去给妹妹擦擦汗!”
欣桐因为赌气吃的比较快,吃完就坐在炕上玩手机,听到父亲的话,从旁边的纸抽里抽出一张纸,先是盖在妹妹的头上,随后顺着头发将头顶和额头的汗擦了一下,这一下下去,妹妹当时就哇哇的哭了起来,欣桐一愣,还不等她反应过来,啪的一声,脸上已经挨了一个结实的巴掌。
刘海卫本来低头吃饭,听到孩子哭,才抬头就看到大哥打了欣桐一巴掌,刚面露疑惑,欣桐却是怨毒的看着自己的父母,随后捂着被打的脸跑出屋子,出屋之前刘海卫看的清楚,这孩子的脸上已经挂上了泪珠。
“好好的,你怎么动手打孩子……”桌上吃饭的人出手的大哥,剩下的人缓过来都开始说道,只听大哥说道:“这几天看她就生气,昨天小崽子才出院,花了一千多,还不都是她整的。”
“那你也不能打孩子啊,而且还当着……打。”大姨早已经站起身,瞪了一眼自己的儿子后追到了外面,还好欣桐只是跑到胡同墙根下偷偷哭,刘海卫本来也想追上去,不过被哥嫂二人给按住了。
“大秋天的,她嫌热开窗户,开了就忘,把小崽子冻着了不说,还让蚊子叮了四五个大包,又是发烧又是拉肚子,我看就是她就是看不上小崽子,搁着作呢!”大哥脸上怒火蒸腾,显然没觉得自己有做错的地方,“小崽子才几个月,当是她呢,那么使劲!就是欠收拾!”
“大哥,你好好说不行吗,这么大点的孩子,再打坏了。”刘海卫开口劝道,旁边的嫂子却说道:“欣桐最近确实是欠揍,在学校也不老实,老师说本来跟同学关系挺好的,之前也不知怎么的,还跟同学打起来了,学习也不认真,这么大点就不服管,长大了……呵。”
一旁的大姨夫瞅了瞅自己的儿子儿媳,张张嘴,却只能嘀咕一声那也不能打孩子就没再说话,刘海卫刚要继续劝,就听到外面有动静,是大姨将欣桐给带了回来,不过没来吃饭的东屋,而是让孩子自己在西屋独自玩手机。
“你把手机放下,你眼睛还要不要了!”隔着厨房,大哥又是一声怒吼,刘海卫吓了一跳,那种黏腻而邪异的感觉再次袭来,而且他能明显的感觉出,随着大哥的话落下,那种感觉不断的增强,但这一次刘海卫确定了,大哥和嫂子是真的没问题。
因为那种令人心惊的感觉源头,来自西面,虫卵,真的在侄女欣桐身上。
“她现在正难受呢,你瞎喊什么,再吓着她!”大姨个子不高,身体偏瘦,但眼神凌厉,显然也不想再让大孙女受委屈,大哥却怒其不争的叹气说道:“再不管,她眼睛就真得瞎了,昨天带小崽子回家,也给她看了眼睛,她才多大,左眼近视五百,右眼散光三百,大夫说了,就是玩手机玩的,要是那个叫啥来着?”说完他带着思索和疑问的眼神看向嫂子。
“玻璃体塌陷,要做手术。”
“这么严重?”刘海卫神色一怔,不管是他原来的世界,还是现在他替身的这个世界,都是二三十岁的年纪,都没有近视,欣桐还在上小学,居然就已经近视到五百度的地步,这对他来说确实有点意外。
“说是躺着看手机,一个是近,一个是两个眼睛不平着看,都往下斜。”嫂子给做了解释,听完之后刘海卫应付了两声,随后看了看时间说自己得回去喂鸟,要是下午过不来就明天再过来。
大姨家距离鸟场也就十多里路,刘海卫骑着电瓶车回到鸟场,刚给鸟喂完料,就看到从角落阴影里走出一个胖乎乎的小黑胖子,日光之下,这小黑胖子的身上还偶尔闪过墨绿色的光,皱着眉辨认了片刻,刘海卫有些不确定的问道:“你是,沧源?”
“行,能认出我来,怎么样,今天有没有收获?”沧源化身的小黑胖子不高,虎头虎脑的,按照刘海卫替身的这位人际关系来算,应该算是他的外甥。
刘海卫将中午的事情说了一遍,但面对那种奇异的感受,他又有种无法言喻的无力感,“别的不说,你这运气……速度是真的快,你已经确定,我就可以把捕捉器给你,但直接消灭的话,对被寄生者有影响,如果你能打开对方的心灵之门,你可以直接用捕捉器净化掉虫卵。”
说完,沧源从衣兜里掏出了一个灰气缠绕的金丝圆笼,小心翼翼的放在刘海卫的手里,那不过拇指大小的圆笼入手冰凉,让刘海卫产生了一种关联感,脑海中自然而然的明了了这所谓捕捉器的用法。
“你刚才说的那个什么心灵之门,不会是让我话疗吧?”
沧源小眼睛微微张大,随后抬手指着刘海卫说道:“哎,你别说,你这小子还真有点前途,想办法靠近目标,这个捕捉器会虚化到目标的体内,随后吸附,囚禁或者净化,之后回到你手里,你的任务就算是完成。”
看着小巧的金丝圆笼,刘海卫回想今天发生的种种,心里已经有了一些可以尝试的话术。
“周哥那边怎么样,您知道吗?”刘海卫又开始关心起另一个“老乡”来,沧源晃了晃脑袋说道:“这个叶世界就是个没有超自然力量的普通世界,也得遵循世界的规则,透视眼,上帝视角在普通叶世界里是不存在的。”
“所以,在普通世界算命也是骗人的?”刘海卫略一思考后便问起新的问题,沧源微微摇头后说道:“九成九是骗子,拍簧、要簧、诈簧,抽撤连环,大多都是以文本陷阱和微表情变化的推算,不可全信。所以,别指望我算卦,不会。”
被猜到心思的刘海卫讪讪一笑,又跟沧源聊了一些有关念世界的常识,眼看着天黑了,沧源便要象个孩子一样回家吃饭,沧源前脚走,后面周正严便来了电话,让刘海卫下山吃饭。
“你这么快就确定了?”周正严放下筷子,有点不敢相信,山下的苍蝇馆子里,刘海卫将今天的经历复述了一遍,周正严眉头微挑随后叹气说自己一天都没什么发现,矿上的人太多,他根本认不全,三班倒的他还没遇全另两个班的同事。
“那就我先来,到时候你摸着我过河呗。”刘海卫给自己挑了一大筷子面条,笑着放进嘴里,咸鲜微辣的感觉充斥口腔,让他露出了满足的表情,对面的周正严听完只是苦笑不言,眼底却又透出一股异样的神采。
一夜无话,第二天一早刘海卫就又去安装监控,但就是这一晚上的时间,欣桐的状态要比昨天更糟糕,刘海卫看到这个侄女,扭头看着大哥问道:“你这是又动手打人了?”
“那还七个不服八个不忿的!”大哥的眼里夹杂着愤怒和憔瘁,不过一句话,刘海卫听完都想把那金丝圆笼按到大哥体内,看看他是不是也被虫卵寄生了。
“走,欣桐,小叔跟你唠唠,别看你爸,你爸就是个大老粗,走。”说完,刘海卫挡在小侄女身前,出了家门,找了墙根开始交谈起来。
原来他们一家四口回家之后,欣桐被指使刷碗,干完活没擦手,带着一手油跟妹妹玩闹了一会,小孩本就免疫力低,这下她妹妹连夜又去了医院,因为昨天白天的事叠加,小欣桐又挨了打。
“恩,打人肯定不对,但你得知道,你父母学历不高,再加之着急,犯蠢是必然的,一会儿我跟你爸说说,让你爸给你道个歉,你看行不?至于挨揍,你平常不也捶你爸吗?我看你也没收力,打的也挺狠的。”刘海卫从记忆中翻出了有关这个侄女的日常,直到她妹妹降生之前,她和她父亲的关系还挺好的。
“昨天为什么打你,你清楚缘由了吗?”刘海卫先是调侃了一句,随后将话题引导到昨天的事情上,见小侄女摇头,他将自己的手放到了小侄女头上,手心那个拇指大小的金丝圆笼瞬间虚化,没入身体,只是欣桐没有丝毫反应,刘海卫眉头微蹙,却是用温和的语气说道:“你还小,跟你讲这些可能你还不明白,妹妹的卤门还没有闭合”。
“小孩子的脑袋在妈妈肚子里就跟种子发芽的两片叶子一样,随着时间长大,两片叶子也会长大,然后慢慢合拢,形成眼睛,鼻子,嘴巴,但直到妹妹出生,这两片叶子也没有完全闭合,所以受不了太多的外力,你昨天被打,跟这个是有关系的,只是你爸妈不会跟小叔这样跟你细致的解释,打人确实是不太对的,只是在他们的认知里,打就是教育。”
小侄女没说话,刘海卫观察着她的反应,发现她眼神之中的阴鸷似乎有所缓解,沉吟片刻后继续说道:“你是不是觉得,妹妹出生之后,你爸妈不爱你了?”
话音刚落,刘海卫感觉自己所处的整个世界猛的震了一下,小侄女则是睁大了眼睛,满脸的茫然,两个人对望一眼,眼疾手快的刘海卫发现身边的墙晃悠了一下,立刻拉着小侄女躲到胡同中央的空处,尽可能的远离周围的较高建筑。
地震?
刘海卫的念头刚升起,却发现这震荡只是一下,没有后续,紧接着一声闷响远远传来,象是什么地方发生了爆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