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升月落,山海流一直到第十天晚上才顶着今年的第一场雪回到家中,见两人在院中对练,便放了心,至少这十天里,老郑家是真的没动手。
“这么晚才回来,是遇到困难了?”入屋后,周正严关切问道,山海流喝了碗温开水后摇头,笑着说道:“多安排了一些事,眈误了几天,接下来就等着他老郑家接招吧。”
“外面盯梢的,在第六天就撤走了,是因为你?”周正严护着油灯,灯光摇曳,照的三人影子在屋中晃动,山海流拍了拍身上残存的雪,闻言先是诧异,随后摇头说道:“不清楚,我安排的事情,得过一阵子才能见效,这老郑家估计是有别的事,谁发现的?”
“喏,这位……。”周正严微抬下巴,山海流扭头望向刘海卫,却见刘海卫依旧睡眼惺忪,就算是他进了屋这么久都还是这副疲惫模样,山海流眯起眼睛,看着这位实习生的脸上有青色淤痕,而且两边的脸明显大小不一,象是被人揍了好几次。
“我跟他对练了两天,这小子光脑子好使,身体协调……一言难尽,倒是克苦,或许勤能补拙。”
刘海卫见无事发生倒头就睡,山海流进了被窝,听完老周的话,便让他早点休息,养好身体之后,他还有安排。
冬季本就冷冽,又下了雪,温度自然是又低了不少,三人先将院里的积雪处理干净,之后便不再出院,静静的窝在白山村,似乎就准备如此熬过这个冬。
而就在山海流回来的半月之后,县城里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
郑家的大公子郑耀,被禁足三月后,腿上的伤也彻底养好了,终于可以出去潇洒一番,只是这眼下的天气,路上行人都少,想要耍威风都找不到人,商家都是门可罗雀,唯有酒馆、赌坊和花楼的生意不受影响,于是郑耀便带着一群狗腿子,先去了酒馆要了个雅间,准备好好的犒劳自己一番。
这郑耀虽是二十出头,身材样貌都比较好,出手阔绰,可惜恶名远扬,没人敢把女儿嫁给这么一个纨绔,只有在花楼里深受姑娘们的喜欢,而且这郑耀虽然纨绔,身手却比常人要好,日常欺辱他人时,也偶尔自己动手,寻常人上个三两个根本无法近他的身,平常也没人敢招惹他。
而山海流,算得上是第一个不但招惹了他,甚至还差点将他踢残的人。
原本郑耀想着用点法子找回场子,但六箭钉门后,他也被吓破了胆,也不敢跟爹娘讨价还价,老老实实的被禁足了三个月,好不容易放出来之后,他还特意探听了山海流的动向,知道他们不太可能来县城,这才出来犒劳自己,找了个自己喜欢吃的酒馆,要了个二楼雅间,跟自己的死党狗腿推杯换盏。
“公子,喝完酒,咱是去听曲还是去玩两把?”
身旁的下人帮着郑耀斟酒,他的几个狐朋狗友开始问下一场去哪,他们年纪相差不大,但身家要比郑耀差上一些,不过都是些会拍马屁的家伙,跟着郑耀混吃混喝而已。
“恩……吃完了就各回各家吧。”
郑耀抬起酒盅一饮而尽,左右看了看,一反常态的说了今日要早些散了,这话说的突兀,在场的人更是像没听到一般,刚要说去听曲好,却突然各自怔住,随后一脸见鬼的望向郑耀,脸上不约而同的露出了疑惑的神色。
“郑大少,您刚才说……”
“我说吃饱喝足了,都各回各家。”郑耀面露不耐的再次将酒盅里的酒喝尽,身旁的下人见状立刻满上,见郑耀还要一饮而尽,旁边同桌王家粮店家的小儿子王冲伸手压下了郑耀举起的酒盅。
“郑大少,你这是在哥几个面前喝闷酒啊,怎么了?有事你发话,哥几个肯定不含糊,到底是谁惹你郑大少不高兴了?”郑耀侧头瞥了一眼这个跟自己差不多年纪的朋友,脸上闪过一丝不屑,冷哼一声说道:“就你……哼。”
“哎,郑大少,不是还有我们几个嘛,你就说是哪家不长眼的,我们一起出手,章平县里还有咱们哥几个搞不定的事?”说话的人坐在郑耀对面,嗓音尖细,明明是个男人,说话却是有些雌雄莫辨,他叫邓林,家里是卖胭脂水粉的,桌上几人之中,唯有他脸上还抹着淡淡的脂粉,看起来有些娇弱,郑耀听了他的话,嗤笑道:“若是旁人,我还能信三分,你一个半串说出这话,我是一个字都不可能信。”
周围人哄堂大笑,可邓林却是翻了个白眼,娇揉造作的说道:“若是不信,郑大少可以说说是谁,大家伙都出出主意不就成了?”
“山海流。”郑耀的语气很平静,象是说出来的话完全跟自己无关一般,桌上的人听了都反应了一阵,邓林反应快,刚要张口却突然又闭了嘴,倒是一旁的王冲缓过神后笑道:“郑大少,就是那个敢偷袭你的泥腿子?找人打一顿不就好了?”
几个狐朋狗友刚要起哄,却见郑耀的脸上依旧平静,只是额头上的血管凸起,象是忍耐到了极点一般,周围人见他不说话便跟着收声,看郑耀的表情后,脑子转得快的自然是想到了结果,后面反应过来的,也开始不说话,闷声喝酒。
“既然都喝的差不多了,那就各自回吧。”郑耀也知道自己这几个朋友的斤两,也不强求,众人纷纷起身告辞,反倒是对面的邓林没动,郑耀本来已经起身,见邓林没动便又坐下,略有些诧异的问道:“怎么不走?”
“郑大少,你真的想报仇?”邓林捻起酒盅,对着郑耀遥遥举杯,眼中闪过郑耀从未见过的一丝狠厉。
“怎么,你还真有门路?”郑耀眼睛一眯,心中不由得暗自忖度,这邓林平常总被他们几个挖苦,生气了也就不过哼哼两句,怎么今天感觉有些不太一样,看着有些妖艳的容貌,郑耀没来由的感到脊背发寒。
话音落下没多久,还不等邓林开口,就听得楼下突然传来熟悉的喝骂声。
“你他妈的眼瞎吗?知道老子的衣服……哎哎……哎,放……哎?……哎呦!”重物砸在桌子上的声音传来,二楼的还没走的食客纷纷探头,又是几声咒骂和倒地的声音响过,一楼便没了动静。
“你找的?”郑耀扭过头正好撞见邓林似笑非笑的脸,惊疑不定的问道。
“那是自然,知道郑大少还没把气撒出来,当兄弟的怎么也得有点眼力见,为兄弟分忧不是吗?”不过郑林紧接着又说道:“此人应该斗得过那泥腿子,不过郑大少,他很强但也很贵,请他出手至少要三贯。”
郑耀苦笑一声说道:“即便是他,也不一定是那泥腿子的对手。”
“不过是个老卒,沙场上或许有保命的手段,这一对一,难道也很强?”邓林不知道六箭之事,只是更为好奇。
“知道我为什么乖乖的在家里呆三个月,出来一趟立马就要回去吗?”眼中闪过一丝畏惧,随后长吐一口气,将三个月前的事情简短解说了一番,邓林听得两眼发直,脸上也没有了刚才的自信。
“这……”邓林明白,如果他请来的人没有一击致命的能力,一旦失败,就是完全的不死不休,而目前郑家根本就没有能力抵抗这种反扑,毕竟连他家的护院都被吓走,有此等实力,还没有后顾之忧的人,着实不能轻易招惹。
“郑大少,那咱们还要不要看看?”邓林心里没底,但又觉得如此放弃有损颜面,更是心疼自己才花出去的重金,郑耀自然是看穿了他的心思,示意看看也无妨,至少这邓林是真心想帮他的,跟下面那些挨揍的还是有些不同。
两人起身要下楼,却又听到楼下一道苍老的声音响起,似乎是在阻拦方才动手之人。
“侠士留步,见你眉宇间死灰之气盘绕,若上登楼如下九幽,就此离去,或许还能留条性命,免去一场血光之灾。”开口的是个独眼老人,衣着褴缕,葛麻破洞处还往外飘着柳絮,通红的双手捧着一个巴掌大的龟壳,牙齿咯咯作响,显然是刚进店,身体还没暖和过来。
被拦下的人带着斗笠,身着灰色羊皮袄,个子虽然不高,确实体型健壮,腰后斜跨短刀,只能看到下巴处的胡子,被这老人拦下后也不恼,只是微微抬头,视在线移,对上了正在下楼的郑耀二人。
此人还未说话,却听得那独眼老人突然呃了一声,象是看到什么了不得的恐怖东西一般,拔腿就往外走,没有丝毫尤豫,等到门口掀开门帘又回望了一眼,叹息一声,随后匆忙消失在街上。
郑邓二人满脸疑惑,却见那带斗笠的胡子男动作僵直片刻,最终还是对着二人拱手行礼。
两个纨绔看清了一楼的场面,这胡子男下手很有分寸,基本上都是被敲晕,除了躲在柜台下瑟瑟发抖的老板和伙计,其他客人早就被吓跑了。
双方僵持片刻,最终还是那胡子男开了口,“两位公子是想要对付什么人?”声音低沉浑厚,将二人唤醒后,这胡子男摘了斗笠,露出了容貌,却是个方脸连片胡子的大汉,此人胡子疏于打理,显得糟乱,即便是俯视只能看到横眉豹眼,鼻子也仅仅是露出一个紫红色鼻头。
郑耀迟疑了一阵,最终还是试探着说道:“白山村,山海流,你去看看再报价。”
方才那独眼老头的视线明显是落在他身上,自那老头出现到消失,心里的不安之感愈发强烈,眼前这个大胡子开口后,那种感觉如同阴云一般不断的下压,最终让郑耀说出了句试探的话。
“打不了,半贯钱,打得了另定价,兑子,十二贯。”
“可以。”
“好。”那大胡子应声后转身就走,没有片刻尤豫,等到此人出了店门,郑耀突然松了口气,抬手向着柜台扔出一块小指肚大小的碎银,带着邓林离开,可走了没多久,迎面又过来一个本地的相师,据说算的灵验,原本已经跟二人擦肩,不想竟又折返回来,象是在确定什么事情,旁边的下人眼疾手快将此人隔开,却不想这相师长叹一口气,摇头径直离去。
等那相师走的远了,许是以为两人听不到,满是叹息的声音幽幽传来。
“下行不正,必遭横祸。”
听清了话的郑耀脸色顿时阴沉下去,旁边的邓林也是面色不善,旁边的下人都默不作声,生怕弄出什么动静,被少爷撒气,郑耀站在街边良久,神色复杂,几欲转身却又停了下来,最终咬咬牙,跟邓林告别后打道回府。
随后几天郑耀都闭门不出,直到邓林托下人过来送信说那个大胡子报了价,九贯钱,虽然这钱对于郑耀来说并不算多,但能说明这个大胡子也没有把握拿下山海流,本想着跟父亲商量,但看着等回信的下人,郑耀从屋里取出钱将其打发走,他是打算放弃,半贯钱而已,几乎算不上损失。
心头烦闷,郑耀便去了前厅,发现父亲郑南林坐在前厅也是面色阴郁,显然也是遇到了什么糟心事,一问,才知道自家运布匹的马队被劫了,护送商队的武夫刚走,入了冬之后布匹的生意到了旺季,可剪径土匪也同样开始频繁活动,这一次被劫走的布匹有两车,算下来差不过有三百贯钱,饶是郑家家业大,也不是小数目,父子二人对视一眼,各自无奈叹气。
正当两人搜肠刮肚的想办法的时候,一个下人匆匆忙忙的跑入前厅,面上惊恐慌张,不过十几步的路,他居然都能平地摔跟头,可见是遇到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说,怎么回事?”郑耀直接给了这个下人一巴掌,打的他原本就有些晃悠的身子直接瘫软在地。
“老爷,少爷,不好了,咱家,咱家的祖坟出事了!”
不对劲,郑耀的脸色一变,他那日在酒馆里稍有消散的不安感再次袭来,这一阵子发生的事情实在是太过蹊跷,怎么接踵而至的都是坏消息,这样的频率,实在很难不让人怀疑,有人在暗中搞鬼。
“爹,这……有人故意针对咱家。”郑耀将从出门那天到现在所有的事情都说了一遍,郑南林眉头紧皱,扯了扯痦子上的毛,一边想一边问道:“你说的有道理,你怀疑谁?白山村的那个?”
“可能有一部分是,上个月他不是消失了好几天,会不会就是他暗中安排的?”郑耀想到了这种可能,但还是依稀觉得不对劲,而郑南林则是坚定的摇头说道:“如此大费周章,他没那个实力。”
“这县里能跟咱家掰手腕的人,几乎没有,有点实力的那几个我都看着呢,翻不起什么浪花来,您说,会不会是邓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