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个县令在交界处等咱们两个有什么用，从东南那边过来的，至少也得去凤阴县东南那边等着吧？”刘海卫在马上颠簸，他骑马的次数很少，骑术不算精通，但好在有马镫辅助，至少他不会从马身上摔下来，也能跟的上大部队。
“三互法第三条，同级相邻官员需要回避，以防勾连。”山海流伏低身体迎着风回应。
大启国的三互法是官员不得在本地任职；
若娶本地女子，同样不得在本地任职；
无特殊情况，相邻官员需回避，防止勾连。
佟选是个认死理的，不然也不会被贬到这里，尽管现在已经是特殊情况，但他依然还是尽量遵循三互法，尽量避免不必要的麻烦，算算时间，估计湘湖郡守应该也知道了蝗灾的情况，下辖的两个县令现在会面，应该是没什么问题。
“那我们要不要找老周，郑……就不管了？”刘海卫喊出一半后才反应过来，自己身边还有县衙的人，但山海流已经知道他想说什么，依旧低伏着身体，只是微微摇头，刘海卫便不再说话。
一路策马狂奔，不到半天就赶到了地方，两个县的县令，县尉都在，也都在等着他们两人，要是普通百姓看了，肯定还以为这两位县令要迎接什么大人物，任谁也想不到他们等的不过是两个白身百姓。
“可让我好等啊，山海流。这位就是凤阴县县令周诺周大人，周大人，这就是我一直跟你说的大才能人，李家坡的虫灾，还有我刚听说白山村的虫灾，都是他的法子，颇有成效，开春时我就跟郡守大人提过辣蓼草汁水灌粪肥杀虫卵一事，可惜……”后面的话他自然是不能说的。
这位名为周诺的凤阴县县令看起来要比佟选大一些，身形瘦削，略显佝偻，面色苍白，眼睛凸起，眼袋很大，眼珠如同死物，说话走路都不停的微微摆头，如同兔子一般，这倒是有点符合之前他身边县尉说的情况，看起来真的是个胆小之人。
“也幸得佟大人通知，开春之时，我也在劝农时，实行此法，若不是有蝗灾，今年的凤阴县也应该是个丰年。”周诺拱手行礼，佟选坦然受之，随后一群人一同进入路边凉亭，凤阴县的县尉开始讲述情况。
凤阴县的县尉牛五当初求援周正严去褐牛山剿匪时，跟刘海卫打过照面，所以也没想到会在这里再次见到他，说话的时候眼神总是往刘海卫身上飘。
“根据快马回报，此次蝗灾起于镇海郡西北，随后过沪江，苏阳，南屏三郡，现在距离咱们湘湖郡中间就只有一个九川郡，算算时间，这次的蝗灾应该是快要越过南屏山了。”说着的时候，牛五发现山海流的眼睛晃了一下，随后岔开话题，说了一下这个南屏山，总的来说，这个南屏山位于南屏郡西北，东西走向的一座山，因为山体极高，且狭长如同屏风，所以自古得名南屏，也是南屏郡之名的由来。
至于九川郡，则是因为辖区内地势平坦，且多河流，九为数之极，故名九川，九川是大启国的鱼米之乡，人口众多，若是此地遭受蝗灾，对大启国来说，损失之大，到时怕是会引发国体动荡。
“这个九川郡内河网密布，对灭蝗来说，是个好事，缓解蝗灾蔓延，小人有几个法子试试，但灭除蝗灾，小人斗胆，这绝无可能。”山海流听了牛五的描述，眼前一亮，对于蝗虫的习性，他了解的还算全面，自然是知道那遮天蔽日的恐怖景象如同末日，所过之处，寸草不剩，甚至在缺少草木之时，会攻击人类和牲畜，地形对蝗虫而言，不算天堑，这小东西会飞，会跳，一座山很难挡得住。
山不行，可水可以，九川郡的这个地形刚好能满足一个灭蝗的条件。
“几……几个法子！”不管是佟选周诺两个县令，还是方栋牛五两个县尉，听到山海流的话眼睛都瞪得滚圆，尤其是周诺，两个死鱼眼本就要鼓出来，被这句话惊的眼球都差点从眼窝里迸出来。
而佟选则是更加坚定，一定要把眼前这个人举荐给陛下，此人先前所展现的能力远超想象，此人是弓马手出身，对耕种一道极为熟悉，先前所用方法，除去白山村的混合灌溉，后面面对那种他后来才查到的螟虫，也能在极短时间内给出缓解的办法，让他惊为天人，而现在他只是听了县尉的描述，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想出办法，就算不能灭尽蝗虫，但能减缓蔓延速度，也足以称颂其功。
单论谈吐，此人上不得厅堂，甚至有些痞气，可若论行迹，此人大公无私，心怀仁义，真可称之为“侠”，如此人才，不能委以重用，便是佟选之过，天子之失。
“对，效果如何，小人也不确定，只是现在的情况，恐怕单纯的烟熏和人力，怕是起不到什么太大的作用，小人的法子，不妨一试。”山海流面色平静，可对面的几人见他如此神态，便更信了几分，佟选更是让周围仆人拿来笔墨，从官袍下摆处撕下一块布帛，当即写出了辟举信。
一旁的周诺见状也跟身边人要了布帛，就着佟选的墨汁同样给湘湖郡守写了一封辟举信，但接下来佟选的动作却不是他能学的来的，只见佟选拿来两卷竹简，誊抄一份后，将布帛和竹简展开后合并一处，竹简和布帛盖完官印后，又在合并处盖了官印，这一举动看的山刘二人一愣，随后便明白过来，心中都不由得感叹，这佟选做事谨慎小心，居然连骑缝印都想的出来。
古人智慧，着实不可小觑。
“我这份竹简直接连同周大人的一同送到郡守府，剩下一份收回县衙，这布帛……即刻前往王都，亲呈天子。”说完佟选将竹简和布帛交给县尉方栋，周大人见状也不好推诿，便将自己的辟举信也给了方栋。
“有我二人背书，山海流，你我或许之后便要同朝为官，现在便说说你的应对之法。”佟选神色严肃，周围几人感受到了那种来自卧虎的压迫感，也打起精神，准备听一听山海流口中的那几个法子。
“大人，这法子说起来简单，但能不能做起来，还要看九川郡那边能不能认，如果我们抓紧时间的话，或许还能救下更多粮食。”山海流随后说了方法。
首先，要收集大量的禽类，尤其是鸭子，连同九川郡之后的郡县辖地里的鸭子全部集中起来，散布于蝗虫经过之地。
其次，按照李家坡的方法，在纵横的水网之上布置灯笼，在夜间吸引蝗虫自行投水，九川郡是鱼米之乡，这些死掉的蝗虫正好是水中鱼儿的口粮。
最后，依旧用老式烟熏的方法，不过这一次烟熏的不能单单是蒿草或者艾草等，需要更为特殊的东西加到其中，才能更好的麻痹蝗虫。
“这三种方法联合使用，或许能延缓蝗灾蔓延的速度，但如此大的调动，耗费人力之巨，不可估量，所以还请两位大人思虑一番，再做决定，毕竟……这里是湘湖郡。”山海流说最后一句话时，脸上还是有些担心的，按照朝廷的法制，他们两个才是个县令，位于权利的最底层，影响力实在有限，若是真让湘湖郡，九川郡联动灭蝗，调动如此之大的人力物力，必然会引发上层注意，搞不好，会被冠以谋逆之名，最终落得一个九族消消乐的下场。
听到山海流的话，佟选和周诺的脸色也跟着一变，他们自然是能听懂山海流话语所指，一时间也开始变得尤疑起来，旁边的刘海卫看的迷糊，凑到山海流耳边问怎么回事，如果真的按照山海流的方法做，再加之山海流手上的那种灰色雾气，肯定能灭掉蝗虫，怎么这两位大人非但不喜，反而还面露忧愁？
“成则争功，败则相诿，当官共性。”山海流小声说着，刘海卫听得眉头一皱，但看两个县令都是愁眉不展，也就没说话，默默的退到了山海流的身后，权当自己是透明人。
“佟大人，此事关系重大，我看……咱们还是上报郡守，让郡守大人上达天听，让上面的人去协调，总好过惹出麻烦，反而牵连己身。”周诺率先出声，他听得出来，也是真怕，若是这样一层层的报上去，得到认可再传回来，怕是这蝗灾都已经过境湘湖，蔓延到其他郡县，大启国的受灾情况会更加严重，他自然也是希望能尽快组织起来灭蝗行动，可他也同样爱惜自己的小命。
佟选闻言却是摇头，他想的跟周诺不同，听到同僚的话后也没做过多解释，只是他面露挣扎之色，随后眼神一定，目光落在了县尉方栋身上。
“天子遣我离京之时，放县尉于我身侧，等的可是我的俯首书？”这话一出，周围的人都是一愣，这位佟选原本是京城县令，被贬是因为秉公办案冒犯皇亲国戚，之后入宫据理力争，拒不认罪，天子无奈，将其下放湘湖郡，这事儿在场众人都是清楚的，
只是任谁也没想到，县尉方栋居然还有这一层身份，居然是皇帝派来专门等佟选认错的！
方栋也是一愣，但旋即明白过来，赶忙开口说道：“佟大人，不可……”
要论尽快上达天听，这俯首书自然是要尽快的，方栋在佟选身边这么多年，清楚佟选做事刚正不阿，大公无私，勤勉爱民，对佟选自然是打心底敬佩。
可他离开都城之前，也确实被天子下过密令，若佟选俯首认错，那他可以让佟选调回京都，官复原职，而一旦拿到这个佟选认错的俯首书，方栋就要放下手中事务，尽快送到天子手中。
而佟选现在要做的，就是利用这个“尽快”将灭蝗之策献上去，让天子尽快下达命令，避免更大的灾害发生，引发国体动荡。
“我意已决，来人，备好笔墨，我现在就给陛下修书俯首！还望方县尉以万千百姓为重，尽快将这阻蝗之策送至陛下手中，天子若有责罚，佟选愿一力担之，若能换得此次蝗灾之胜，佟某死不足惜。”
方栋听完，面色凝重，却没有再言语，他在佟选身边共事良久，知道佟选心系百姓，万般无奈之下才出此下侧，同时佟选也清楚自己的特殊，知道自己是广安城的“铁脖卧虎”，一旦递出俯首书，必然引来天子注目，这是引起天子注意最快的方法，也是只有佟选能用的方法。
众人此时已经明白佟选选了一条什么样的路，心中敬仰之意油然而生，尤其是刘海卫感触更深，甚至被感动的忍不住落泪，这是一位真心实意，为国为民的清官，好官。
佟选写俯首书很快，但是比起之前的辟举信，俯首书上明显多了很多勾画之处，应是很多字都是写错后重写的，也足以证明佟选写这俯首书时，内心并不如表情一般平静郑重。
佟选写完之后吹干墨迹，转身欲将俯首书交给县尉方栋，一旁的凤阴县令周诺见状，双眼通红，脸色煞白，急忙拉住佟选的衣袖劝道：“佟大人，三思啊！您这是以自身前程和身家性命为注！若是……若是陛下馀怒未消，见此俯首书非但不准，反而……况且，这山海流之法若在九川郡稍有差池，您这便是欺君之罪，罪加一等啊！”
佟选却是微微叹气，向前两步，走到方栋面前，郑重说道：“方大人，九川之祸能否缓解，全靠你了，你离开后，我将与诸位同僚一同上报郡守，着手准备阻蝗事宜，佟选在此替章平百姓拜谢方大人。”
话毕，佟选面对着方栋，抬手躬身，深施一礼，旁边的周诺，山海流和反应慢半拍的刘海卫也都起身，对着方栋行礼。
方栋捧着手上的俯首书，面对众人，高举竹简，躬身回礼，随后叫过几个人得力手下，翻身上马，在马上看着凉亭里的众人，抬手拜别，随后调转马头，直奔都城广安而去。
烟尘散尽，佟选长叹一声，转身准备招呼众人去郡守府，却见亭中众人转身面向自己，又是一拜，佟选摇头苦笑道：“此次无论成败，佟选无憾了。”说完拉着周诺，山海流和刘海卫，在牛五的护送下，直奔郡守府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