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都广安城,皇宫,天禄阁。
身着黑金龙袍的中年皇帝看着手中竹简,忍不住对佟选赞叹一声,旋即回想起当年,那个梗着脖子不肯认错的模样,忍不住笑出声来,这一笑便让压在书房之内的沉闷气氛消减了几分,周围的宫女太监,无不暗中松了口气,自从知道了大启国南方爆发蝗灾,当朝天子日日面罩寒霜,下面的宫女太监各个小心翼翼,生怕一个过失,被迁怒处死。
“好一个阻蝗三策!”
自从大启国东南方向的蝗灾消息传到京都,满朝文武都没想出个妥帖的应对策略,甚至有些大臣已经开始提议如何赈灾,显然对于这等天灾,他们从古籍上找不到任何方法,只能眼看着这天灾发生,事后找补,
整个朝堂愁云惨淡之际,却不想一个近乎边陲的小县令居然能提出阻蝗三策,虽然这方法是那个叫山海流的民间奇人提出,但通过佟选的俯首书和辟举信加在一起,已经很能证明这个山海流是一个“力田”大才!
“传旨,令丞相,太尉,御史大夫,廷尉,宗正,司农,少府,来此议政!”
“陛下,现在已经过了一更天,诸位大人怕是……”
身旁的老太监见状赶忙躬身低头提醒,那中年皇帝只是微微瞥了他一眼,一言不发,却把那老太监吓得直接跪地不起,喊了一声陛下饶命便抖若筛糠,不敢再言语半声,只听那中年皇帝冷哼一声,这老太监才跪着后退十馀步的距离才敢起身,随后一路小跑着出了门。
“天子可等,天下百姓不可等。”说完龙袍荡起,转身回到书案前,细细品读后,抬眼看着一直侧立书案远处的方栋,杏眼微眯问道:“方栋,这佟选在任期间,政绩如何?”
“回禀陛下,佟大人在章平县公正无私,勤政爱民,深受百姓爱戴,是一个清官,也是一个好官。”方栋躬身行礼,不敢有丝毫马虎,书案内的天子微微点头,笑道:“清官,好官,就是这个犟种,现在给你两个选择,回都城还是回章平县。”
方栋没有尤豫,直接回答回章平,书案后的男人似乎并不意外,满意的点头说道:“若阻蝗成功,佟选便是立下大功,朕必擢升其为郡守,你便陪同他赴任,还有,继续等着他的俯首书!朕就不信,他这个铁脖子真的不肯弯一下。”
“臣遵命。”
方栋跪下行礼谢恩,只要佟选升职,他方栋的地位也会跟着水涨船高,虽说现在还为时过早,但方栋清楚,佟选和那个叫山海流的人,做成阻蝗这件事有超过六成的把握,这就已经足够。
大概过了一个时辰,被点名的大臣们都被叫到天禄阁,方栋看得出来,这些大人的状态一般,显然都是在睡梦中被叫醒,随后一路颠簸,这才到了宫中,诸位大臣自然也是看到了大厅之中站着的方栋,只是谁都不认识,各自行礼落座后,也就没人再看方栋一眼。
“李由,读读这封俯首书。”天子见众人落座,表情各异,冷笑一声,拿起案上的俯首书竹简,递给了方才那个开口的老太监。
“是,陛下。”李由接过俯首书,用他那尖细的嗓子将竹简上的字念了出来。
“臣佟选,诚惶诚恐,顿首再拜,谨奉书于皇帝陛下:
臣以戴罪之身,远黜湘湖,本应静思己过,缄默守拙。然今见蝗势汹汹,将至九川,此非一郡一县之灾,实乃动摇国本之祸。
今臣冒死以俯首书进言,非为求返京畿,实因蝗灾迫在眉睫,万千黎民悬于倒悬。臣于辖内,幸遇奇士山海流,其人虽出身行伍,然胸怀韬略,明察物性,前有治虫三策,保境安民,今有阻蝗三法,或可挽狂澜于既倒。其法曰:“驱禽”“诱杀”“烟障”。
此三法联用,虽不能尽灭,然全力施为,必可延缓其势,为朝廷调兵赈灾,争取旬月之机。然兹事体大,非臣一县令所能调动,更涉邻郡协同。若层层上报,恐贻误战机,致使鱼米之乡尽成赤地!
臣之俯首,罪己之书为虚;臣之急切,献策之心为实。欺君之罪,不敢妄恕。
万望陛下览此附二疏,圣心独断,速颁严旨,命九川、湘湖周边郡县,依策行事。
罪臣愿以项上人头,担保此策之效。若成,功在朝廷,利在百姓;若败,臣请槛送京师,明正典刑,绝无怨言。江山社稷危在旦夕,臣涕泣上奏,魂飞阙庭,临书战栗,不胜徨恐待命之至!罪臣佟选泣血顿首。”
这太监李由说完,还将早就拓印好的阻蝗三策递给了诸位大臣,一时间天禄阁内交头接耳,议论纷纷,佟选是何人,在场的基本都知道,甚至还有几位在当年为其求情,如今再听到这个人,居然是在此时此刻。
“十日前,东南蝗灾的奏章便放在了朕的前面,十日之内,朕可得一策?没有,这奏折之上,除了请罪,请恕,半点方策皆无,戎狄之祸犹在昨日,尔等劝朕和亲,幸得我大启将士浴血奋战,以血肉之躯抵挡戎狄铁骑,方得一息安寝,如今蝗灾肆虐,尔等劝朕下罪己诏,祭拜天地,坐等天灾平息,只等天灾一过,再派人前去赈灾,朕让你们位居万人之上,是为了协助朕治理国家,绵延国祚,你们就是这样协助的?如今一个边陲小城的县令在三日之前,便能写出这三策,朕对如今朝堂,失望的很呐。”
语调不高,却压迫感十足,话音落,本来落座的所有大臣全都先起身后伏地,开口又是请罪,却只是得了天子的一声冷哼。一句失望,一声冷哼如同重锤一般,将伏地的大臣脑袋再次砸在了地上,只是不住的磕头请恕,却没人敢再出半点异议。
方栋自然也是跟着跪下磕头,但他心里却想的不一样,论地位他不过一个县尉而已,身前的这些大人物,连遥遥相望都是奢望,现在近在咫尺不说,还能看到他们的窘态,也算一件可乐之事。
“传朕命令,李九成率十三槽供应阻蝗及赈灾后勤,不得推诿,否则朕唯你是问!”
“柴容持朕虎符,抽兵三万,驰援九川,此行与战无异,许胜不许败,一切以阻蝗策行事,但有阻拦,军法从严从事,朕给你二十个先斩名额。”
“御史大夫常路,派五十名监察御史,监察军队与地方大小官员,若有推诿,阻拦,怠事者,皆记录在册,严重者就地免去官身,发配罪身,后世五代,不得入仕”
这位中年皇帝说完这一系列命令后,站起身走到天禄阁外,遥望东南,目光仿佛洞穿万水千山,落在了某人身上。
“擢升山海流为栗田都尉,协理阻蝗,其奏所请凡与阻蝗有关,沿途郡县需全力配合,不得有误!”说完皇帝望着天上星辰,眼中闪过一丝挣扎,最后还是长叹道:“明日后,朕将前往太庙,祭拜天地,下罪己诏,为大军送行。”
天禄阁众人领命起身,一身红袍的丞相李九成,须发皆白,面色枯槁,虽已是半百老人,一双鹰目却依旧明亮,看着皇帝的背影,躬身行礼道:“陛下,此次蝗灾,已有三郡受损,九川为大启重要粮仓,自是不能有失,而今沪江,苏阳,南屏三郡受蝗灾影响严重,恐需明吏行非常之策维护治理,臣斗胆……请陛下擢升佟选就任三郡郡守,以便……。”
只是李九成的话还未说完,皇帝便转身盯着他,眼神冰冷,李九成见状便不再言语,倒是一直在门口附近的方栋听完一愣,有些摸不着头脑,若是佟选直接就任三郡的郡守,那地位岂不是会更高,自己也能跟着沾光才对,怎么看陛下那眼神,似乎另有他意?
“佟选此人,朕另有大用,就不劳丞相费心了,尔等各自回去准备,戎狄之祸,大启国可慨然接下,这小小蝗灾,大启国亦自渡!”
广安城这边的调度如何,身在章平县的山海流自然是不知道的,回到白山村后,他与刘海卫除了喂食鹰隼雏鸟外,便再次开始研究如何阻止蝗灾蔓延。
“流哥,你就不能做一个像给白老四那样的,直接灭掉蝗虫?”刘海卫臭着脸一下又一下的捣着石臼里的草药,佟选写完俯首书后便打算让两人出发前往九川郡,却被山海流直接拒绝,回到家之后,才发现除了大黄狗之外,鹰隼雏鸟也差点被饿死,也幸亏两人回来的及时,能托村长安排人给自己打理宅子。
驱使禽类和放置诱杀设备都是需要明确命令才可施行,用来做烟熏的东西却是可以提前做的。
“那跟嗫叶蛀虫没区别了,给白老四的,那是个实验,现在能用的必须符合这个时代,我最多能让这烟雾抹除受到嗫叶蛀虫影响的部分,但是对蝗虫本身,影响有限,不然恰北北会直接进叶世界警告的,你也不想她来吧?”
山海流不断的调整秤砣,称量出合适的重量,此次用的东西多为草本植物,用来实验,少量收集不难,可若是用于防灾,就算是大批量采集,恐怕也没那么多人手。
“流哥,按照半目天传回的消息,那信鸽是落在苏阳郡,苏阳王府邸里的,此次苏阳郡也受了灾,如果真是苏阳王的问题,为什么这个穿越者不出来做点什么?”
“基础谋反四件套,天灾,人祸,外敌,暴政,你看看现在大启国中了几条?”山海流伸出四个手指头问道,刘海卫闻言了然,对现在的大启国来说,皇帝杨睿是个不可多得的明君,暴政自然谈不上,而且有他这个开明的君主在,至少在他这一代是不会出现佞臣,奸臣当道的情形,这暴政和人祸可以排除。
外敌,目前只有戎狄一个敌对国,去年侵入大启国境劫掠百姓物资,经过大启国将士拼死奋战,这才收复失地,大展国威。
这么算下来,就剩下个天灾能被利用,而天灾恰好就在此时发生,或许就是苏阳王通过谋划得到的机会。
“如果这次阻止了蝗虫的蔓延,那是不是这个谋逆的人,咱们也不好找了?”刘海卫继续捣药,脸上浮现出一丝纠结之色,山海流见他颓丧,便开口开导道:“到目前为止,我们也不确定是不是苏阳王要谋反,我们的目标是为了找到穿越者,清除他身上的嗫叶蛀虫,如果这次蝗灾被合理的挡下,嗫叶蛀虫会想其他的办法,它们的目的就是为了吸食世界树的营养,所以,它会更频繁的制造混乱。”
“那蝗灾过后的民不聊生,是不是就会变成它的温床?”刘海卫顺着山海流的引导继续发问,山海流听完怔愣瞬间,随后点头道:“天灾之后,自然是人祸,这些无田可种,无家可归的流民的最终归宿就是等待死亡,而嗫叶蛀虫便可以就此收割。”
“会是什么样的人祸呢?”刘海卫一字一顿的自我询问,却听到外面狗叫,还夹杂着一丝熟悉的调用声。
为了保证两个人的对话不被外人听到,山刘二人都在屋内,为确保他二人的安全,佟选前往郡守府前,特意安排了一队衙役保护二人,刘海卫率先听出来人声音,身体如同弹簧一般,掀开门帘,直接看到了院门口一个熟悉的身影。
“海卫哥,听说你们要去九川郡灭蝗虫,我奶奶和我做了面饼,拿给你们二人在路上吃。”卫子玉的话刚说完,就看到刘海卫和自己身边弟弟的脸色都变得有些古怪,而周围围着的衙役们则是用力的憋笑,即便如此,也没有意识到自己说错话的卫子玉,将一个从未出现的大竹篮递给了刘海卫,里面密密麻麻的全是面饼,看大小型状已经看不出哪些卫子玉亲手做的,可以说进步不小。
“海卫哥,这次去九川郡你们要去多久才能回来?”卫鸣见两人都害羞的不说话,有些感慨姐姐的不争气,便将原本应该是卫子玉问的问题问了出来。
“这个说不准,若是顺利的话,应该月馀,要是不顺利,恐怕就要很长时间了。”刘海卫心中盘算,结果也没个答案,只能给了个笼统的时间,卫子玉听完,面色微红,宛若桃花,小声问道:“那,那我们能去找你吗?”
屋内,山海流露出一抹苦笑,旋即收敛情绪,继续摆弄起手中的杆秤草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