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天子旨意已下,山大人此去,定要以郡县百姓为重。”佟选面对着山海流和刘海卫,站在章平县与凤阴县边界上躬身施礼,他佟选终究只是一个县令,论现在的官职,他已经要比山海流低,只是他身为举荐之人,在山海流面前,说话还是有分量的。
“佟大人,请您放心便是,经大人举荐,方得天子器重,山某不过是个山野村夫,天恩骤临,很多事必然会有所缺漏,等到此次蝗灾一过,还请佟大人不吝赐教。”山海流面色如常,但言语之中还是对佟选颇为敬重,这不是什么冠冕堂皇的大话,就这位卧虎的所做作为,当真值得任何人敬重。
“能说出这番话来,佟选也没有什么能妄加指点的,只是人心如渊,山大人还是要小心为上,毕竟成则争功,败则相诿,乃当官共性。”佟选说完与山海流对视,会心一笑,两人又各自行礼之后,山海流带着刘海卫一同上马赶赴九川郡。
“所以当时你那句悄悄话他都听到了?”刚离开章平县,刘海卫就忍不住发问,山海流只是笑笑却不再言语,现在的主要任务还是阻止蝗灾,他们一行共计两人,一路上的驿站已经接到命令,换马不换人,就是要两人尽快赶到九川郡郡守府,准备协助朝廷下来的阻蝗大臣。
“也不知道鸭子能征集到多少,单凭鸭子的食量,恐怕阻挡不了太多蝗虫,毕竟一个走地,一个会飞。”刘海卫见山海流只是沉默不语,便再次开口问道:“如果是嗫叶蛀虫发动的蝗灾,你用鸭子,算不算超越时代?”
“别总拿古人当傻子,大启国立国之前的混乱时期就已经有野鸭食蝗虫的记录,还有对鹰,鹭那些飞禽的保护记录,这些东西只要朝廷里的那些大臣仔细翻翻书就能找到,要么是他们懒,要么就是他们没联想到而已,这并不算违背时代的做法,放心好了。”山海流见刘海卫还是心存顾虑,开口解释,不过他没说的是,直接大规模的牧鸭治蝗,是这个叶世界的第一次,本质上,也算是一种犯规。
只不过他是,被叶世界天然亲近,所以卡这种小bug,叶世界的规则也是允许的,当然,上一次的焚风也算。
“这个栗田都尉大概是个多大的官啊,我看那个佟选,对你都毕恭毕敬的。你跟老周比的话,谁的官大?”反正一路颠簸也就两个人,刘海卫又是个闲不住嘴的,自然还是想多说多问一些。
“就算是杂号将军,也是将军,我只是个武官,比他要低两个等级。按大启的察举制,我应该被提拔成文官,但我是戍边士卒出身,所以走的还是军队的路子。”知道刘海卫其实想问的就是这个问题,山海流也是直言不讳的给刘海卫解惑。
得到了答案,刘海卫也就不再多嘴,两个人在出凤阴县之前在驿站换了快马,随后顺着官道一路向东,走了两天后,穿过最后两个县后便到达了九川郡的边界。
“这还得跨过一座山啊?”刘海卫看着眼前绵延的山体,有些意外,虽然眼前的山都是缓坡,可要是横穿过去,也得费些时间,而且官道上已经有了逃难的百姓零星出现,可以预见的是,越往前走,看到的就会越多。
两人策马向南连翻了两个山头才找到驿站,两人在驿站歇脚时,从驿卒那里打听到了一些消息,在九川郡南部已经开始出现大量的蝗虫,南屏山确实没有拦住北上的蝗虫大军,现在路边逃难的人,大多都是从沪江,苏阳两郡逃难过来的,南屏郡的情况也非常惨烈,成片的良田一夕变为荒土,传闻最惨的沪江郡已经出现易子而食的情况,如果任由蝗灾侵扰,大启国怕是会出现饿殍千里的人间惨剧。
“如果真的出现了这种情况,那嗫叶蛀虫吸收的,是他们的怨念还是灵魂?”刘海卫啃着手中的面饼,在嘴里捯了一会,最终还是放弃,大口喝水将嘴里的饼块顺了下去。
“嗫叶蛀虫没有挑食这一说,你能想象到的东西,都能成为它的养分,无休止的吞噬是它的本能,但是它同样很狡猾,会全力祸乱天下,截取树的养分,蚊子在吸血之前,会先注入麻醉,让人察觉不到,等你感到痒的时候,蚊子早就飞走了,一个道理。”山海流手里的面饼明显要比对面刘海卫手中的面饼软一些,至少还嚼得动。
“那这些难民……”
“如果大启国的皇帝真是明君,应该会有赈灾的大臣下来,我们现在要做的是阻止蝗灾蔓延,剩下的,交给叶世界自己处理。”山海流知道刘海卫在可怜驿馆外面的难民,只是象征性的劝了一句后便没再多说。
“流哥,你有没有遇到过那种叶世界生灵和嗫叶蛀虫合力坑的?”
刘海卫的话有点跳脱,不过山海流却是纠正说道:“如果叶世界的生灵在没有受到影响的情况下,会天然亲近,这是叶世界为了自救而设置的规则。这种天然的亲近很脆弱,总不能我是你的杀父仇人,你还能打心底里亲近我吧,还有,那种谈恋爱吗?灭你一族的……,那是被嗫叶蛀虫影响了才会有的结果,要顺应叶世界的时代,遵守最基本的人伦纲常。”顿了顿后,山海流象是想到了什么,苦笑着说道:“当然,这也不绝对,有些叶世界……对你来说,挺变态的。”
“能讲讲吗?”
“等任务结束,你去找沧源问问,当初它是怎么被我抓的。”山海流刚说完,突然身子一顿,抬头打量起驿站四周环境,随后手中的面饼悄然放下,缓缓起身,走到一个正在帮着两人调试马鞍的驿卒身后,轻轻的拍了拍对方的肩膀。
一缕灰气随着他的动作打入这驿卒的体内,那驿卒似乎并未察觉,只是有些受惊的回头,见是都尉便赶忙行礼谄笑着问大人有何吩咐。
“接下来的路翻山越岭的,马要喂足了料,本都尉越是早点到,你们这就越安全,知道了吗?”见这个驿卒点头称是,山海流又拍了拍对方的肩膀,这才回到饭桌旁,见刘海卫一脸的疑惑,小声说道:“这个驿卒,已经被感染,有可能是幕后主使留下的暗桩。”
“流哥,为啥我什么都感应不到,这样下去,我也帮不上什么忙啊。”刘海卫两手一摊,表示自己貌似是真的很多馀,山海流压低眉头嬉笑道:“你不过是个实习生,这才是第一个虫任务,着什么急,等你转正了,这个你口中的感应能力会提高的。”
“那老周是不是要比我强一点?”
山海流先是点了一下头,随后摇了摇头说道:“不是强一点,是嗫叶蛀虫对他的吸引力大,所以老周比你更危险。”刘海卫张张嘴问道:“那老周会不会联合嗫叶蛀虫对付咱们俩?”
“他有成体嗫叶蛀虫的时候也没打过我,哦,你打不过,那你可以自杀跑路,回到念界。”
“那我任务不就失败了?”
“对。”
“说的都是屁话。”
“知道还问。”
见刘海卫被噎的说不出话,山海流这才悠悠说道:“估计再有一次任务,你们两个就能转正,先想想眼前事,你现在好歹也是我的副手,别跌份。”听到这些话的刘海卫只是翻了个白眼,面露忧愁的说道:“阻蝗任务如果能顺利进行还好,就怕这些人推三阻四的,到头来一场空不说,还得把命搭进去,佟选可能是看出点什么问题了,你不担心这个?”
“被称为卧虎的人,能是简单人物,你一个白身,我一个中级武官,到时候来的都是公卿,咱们唯一能利用的,也就是一个皇帝的旨意,能不能成,还是要看他们想不想让这件事成。”山海流将最后一口面饼咽下去后,给自己倒了碗水却没有喝,而是指着愈发平静的水面说道:“肯定有人有私心,但叶世界会替我们清除一部分阻碍。”
见刘海卫露出不相信的眼神,山海流没说什么,只是将水一饮而尽。
两人在驿馆里休息了一个晚上,第二天天刚微亮就已经离开了驿站,山海流说的没错,接下来这两天的路都是山路,虽说不上崎岖难行,不断的上坡下坡也消耗着两人的耐心,出乎预料的是刘海卫在接下来的路上基本上没问什么问题,这倒是让山海流颇有些意外。
翻过最后一道小山,两人总算是进入了九川郡的西北地界,他们遥望整个九川郡,发现其就是一个巨大的盆地,中间水网纵横,将无尽良田切割成块,如同在大地之上绣出一副山水相依的名画,两人心中各自感慨,却也不敢有太多耽搁,下了山,问明了方位,两人直奔九川郡守府。
一路走来,九川郡下辖各个县明眼人都能看出人心浮动,路上逃难的人越发的密集起来,有些人是青皮包骨,有些人肚大如鼓,面黄肌瘦的孩子在消瘦母亲怀中小声抽泣,老人躺在路边晃动手中陶瓦乞讨,体型还算健康的男人正竭力挖着野草草根和树皮,痛苦的呻吟声遍布山野路边,惨烈景象随处可见,但最让两人震撼的,却是遇到的第一个施粥的粥点。
“怎么还有股肉味?这是什么肉?”离得老远,刘海卫的鼻子里便窜入一股奇特的肉香味,但不管他如何回想,都没有印象,倒是山海流扬起马鞭说道:“看粥铺的幌子。”
“啊?哪有幌……人头?”
离得近了,刘海卫才发现,那个有着四条长长队伍的粥点旁边,居然挂了一颗已经有些干瘪的人头,领粥的队伍很安静,没有插队,也没有哄抢,就那么规规矩矩的一个挨着一个的往前走,麻木的双眼之中偶尔闪过一丝慌乱和懊悔,但更多的还是对饥饿的恐惧。
“这粥里的肉,不会就是……”刘海卫想到那个可能,顿时胃里翻江倒海,在马上开始干呕起来,山海流倒是一脸的平静,甚至下马跟这领粥的人走了一小段距离,交谈之后才上马。
“流哥,怎么说的,为啥挂人头?是砍的闹事的?”两人没在粥铺停留,走出很久之后刘海卫才平复不适,开口追问。
“砍的是施粥的大善人……”
“啊?施粥……,做好事的,怎么还被砍了?”刘海卫听完眼睛瞪得老大,回想方才看到那几个给灾民施粥的人,脸上的表情很是怪异,本来他以为那是嫌弃,不曾想那居然是恐惧?
“用的霉米,吃死人了,被都尉下令给砍了。”山海流的表情反而很平静,刘海卫想了半天,那种不适感似乎在听完这句话后彻底消失了,两人又走了二十多里,路边也有施粥的粥棚,不过这些粥棚旁边挂着的就不是脑袋,而是一个写着粥的幌子,而这时刘海卫突然反应过来,一脸诧异的看着山海流,小声问道:“流哥,你也是都尉啊!你也有这么大的权利?”
“我怎么能随便砍人,立威用的,不过这倒是应证我之前说的话,叶世界自己的规则也会帮衬我们,行了,抓紧时间赶路。”
可惜,两个人也就跑了二十里路,便再次看到了人头,不过这一次不是一个,而是一排整整齐齐的挂在河边的树枝上,一棵树一颗。
“这都杀疯了吧?”
刘海卫似乎有点脱敏,见怪不怪的感叹了一句,这次是他自己打探出的消息,这一排是土匪……
“流哥,你说咱们不会看一路的人头吧?”刘海卫心里打鼓的问道。
“我觉得,你可以闭上你的乌鸦嘴了。”山海路没好气的回应,但架不住这小子是真的嘴欠,这一路上直到九川郡的郡守府平川城门口,二人零零总总见到的人头便超过了百个,而就在平川城的城门之上,居然也挂着两个人头,这让刘海卫都觉得这蝗灾似乎也没那么可怕了,倒是这平川城……更象是个择人而噬的猛兽,就等着两个人羊入虎口。
“流哥,打听到了,这是县令的人头,那再往里连郡守的人头也被挂起来,这朝廷到底派谁来了,杀气这么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