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静,明月高悬,山海流走出营帐,四处打量无人后,躲着巡逻的士兵,慢慢靠近营地外一条被雨水常年冲刷而来的山沟边上,借着天上的月光,沿着山沟边缘走了大概百馀步,才发现目标躲在了一棵大树的阴影之中。
“你们裁枝人一般不进入叶世界的,找我有事?”山海流语气平平,表情也没什么起伏,阴影中的恰北北并未走出来,只留下山海流一个人在外面独自披着月光,象是在自言自语一般。
“你的所被三爷查了,三爷让我转告你,收拾干净点。”尽管恰北北在阴影之中,但借着月光还是能看清大概形态,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装扮一点没改,也就是此处无人,必然少不了被叫做妖女。
“屁,三爷自己就是个邋塌,他会管这事?说正事。”山海流没好气的反驳,询问起正事来,恰北北应该是有比较重要的事,不然有消息沧源进来就足够了。
“沧源受伤了。”恰北北走出阴影,两人相对而立,高大的山海流低头看着自己还不到自己腰眼高的上司,默默地往后退了两步,不过恰北北带来的消息倒是让他颇感意外,沧源可是跟他在一个楼层,别看本体是一只虫子,但在候补里,总体实力能排到前五十,这不是单指他山海流,而是所有管辖的候补。
“怎么伤的?”
“你里最下面一层的候补被策反,沧源去镇压,我赶到后,沧源就已经伤了。”恰北北话说的很平静,山海流点了点头,眉头一挑问道:“谁?”
“初步猜测,是乔纳森,不过他现在失踪了。三爷过来看过现场,不过没下定论,你这边的事情结束,去找一下三爷,估计抓捕叛逃的,一直都是你的工作。”
“念界就那些树,你们裁枝人找不到?”山海流不屑的冷哼一声,脸上写满了不满。
恰北北依旧面无表情,摇头说道:“如果他真的躲在叶世界里不出来,我们总不能直接摘叶裁枝,三爷又不愿意帮我们找,只能找你。”
“我就不信,你下命令,他们敢拒绝,真是可我一个人用哈?”山海流语气不善,但对面的萝莉依旧面无表情的说道:“暂时忙你的任务就是了,等出了叶世界,别忘了找三爷去报道。”说完,清风拂过,恰北北的身影如同流沙一般消失不见。
山海流撇了撇嘴,最终还是叹了口气,一步一步的走回营地,到了营门口才想起自己是偷着跑出来的,为了避免营地里士兵的怀疑,他还特意摸了个哨,只是营地里的士兵警戒性保持的不错,被故意发现后,山海流勉励了两句后,顺势进了营地,回了自己的帐篷。
次日天明,山海流拿着调令带着麾下士兵从后军队伍中抽离,随后加快速度一路到了中军,却被告知王朗已经在前锋等侯,这一路追赶,过了正午,山海流才找到这位奉骑将军。
“走吧,山都尉,还是咱们两个打头阵,这是我们要调查的名单,你从里面抽两个吧。”说完,王朗从胸口抽出两卷竹简,全都给了山海流。
“从这些不重复的里面选,嗯……东山县的吴家,小连县的何家,怎么样?”山海流从王朗那里听说了昨夜中军大营里发生的事儿,按照王朗听到的,这两个县令大概率是为了借刀杀人,递上来的竹简其实是半真半假的,寻常人看到两份名单里有重叠之人,必然认为此人应是有问题,但山海流偏偏反着来,但凡重叠的一概不选,就选那种看起来并不起眼的地方豪门。
“确定这么选?这两个的小辫子可不大,怎么,那些犯事大的怕抓起来麻烦?”接过竹简,王朗找了一会才从两个竹简里找出这山海路说的两个地方豪门,都是小罪过,甚至应该都达不到罚田的标准。
“既然已经知晓是借刀杀人,那这目的,肯定有问题,但这些犯了小错的豪强,恐怕身份都不简单,既然要查,自然是要查一查这些人的底子,是否真的像写的那么无辜。”
王朗听完,连连点头说道:“既然如此,是你我各自调查,还是合力调查?这两个县,好象还隔着一个……我看看……拓明县。这个拓明县,应该也有,要不要连串查过去?”
“听将军的便是了,王将军,你可是要比我大两级呢,怎么查还不是你说了算?”山海流的身体随着马匹起伏,调侃了一句后,表情复归严肃说道:“王将军,关于这两个县令,太尉有什么指示吗?”
“能有什么指使,人家大老远来了,就是为了拥护皇帝陛下新的旨意,不跟太尉讨赏就不错了,明知道有问题,却不能快刀斩乱麻,着实令人不爽利,你有什么想法,说说看,让我乐呵乐呵。”
山海流闻言无奈的翻着白眼,随后阴阳怪气的说道:“王将军,那都是朝廷派下来的,一地之县令,位高权重,爱民如子,我怎么能做小人呢。”王朗见状便知道山海流有了主意,只是都在行军途中,也不太好总是交谈,王朗会意一笑,降低马速,去后面查看情况,一旁的刘海卫一直都没来得及插话,此时见王朗离开,便主动凑到山海流身边,询问有关昨晚之事。
“沧源受伤,幕后之人应该躲到叶世界里了,这个事情结束,我得去找三爷。”山海流小声嘀咕,刘海卫听的一惊,得知沧源无大碍,松了口气,随后问道见三爷能不能跟着一起,山海流倒是没拒绝,刘海卫脸上露出些许满足的笑意,正巧王朗从队伍后面赶回来,刘海卫便顺势回来原来的位置上,象是无事发生一般。
“你们两个嘀咕什么呢?”王朗脸上写满好奇,山海流随便胡诌了个理由,王朗听完扭头看向刘海卫,见对方脸上闪过疑惑,便开口喊道:“放心吧,此次灭蝗,你功劳不小,赏赐肯定也少不了。”
这次刘海卫反应快,从马上拱手作揖,说了两句感谢的场面话。
既然目标都定下来了,队伍便开始脱离前军,向着山海流最开始说出的东山县前进,这一路上可以看到很多返乡的灾民,他们都在路的两边,如同失去了活力的虫子,蛄蛹着前往自己那个已经破败的巢穴,他们就这样沉默着行走在路边,默然的看着行进在道路上的军队,没有人敢靠近。
刘海卫发现这些灾民之中,有些灾民是来自东山县的,便下马询问在东山县的吴家如何,得到的答案果然跟汇报上来的结果大相径庭。
山海流听了刘海卫的调查结果,跟王朗请了兵后,便让刘海卫乔装打扮后,率先离开了大部队,至于后面的两个,自然就要大张旗鼓的为刘海卫打掩护。
队伍又走了两天,这才到了东山县的地界,但此时已经有人在东山县等侯,道路已经被清空且洒扫干净,就连两旁的树被修剪规整,路边看不到一个返乡的灾民,而为首的正是东山县的县令,一脸躬敬的等在路中央。
山海路和王朗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一闪而过的惊异,随后两个人的脸色发生了变化,山海流面若寒霜,王朗则是一副笑眯眯的模样,但不管是谁,表情都是生硬无比。
东山县的县令姓冯,在他的身后是一个身着朴素,满面红光的中年人,在往后还有几人,但看起来都不如此人精神,更象是被强行拉过来的一样,面容憔瘁,眼神无光。
“王将军,一路舟车劳顿,辛苦了。”
“冯县令,等了多久了?”王朗的坐骑比山海流多出半个马头,走在前面跟这个冯姓县令交流,那冯县令五十出头,身形消瘦,脸长如马面,细眼塌鼻薄嘴,透着一股尖酸刻薄的样子,此时谄媚一笑,双眼都眯成了一条线。
王朗也不下马,只是跟这个冯县令客套两句,随后也不给他介绍的机会,直接带兵走到了前面,此处距离县城还有十多里地,王朗打了个手势后,整个队伍开始加快行进的速度,这县令和身后跟着的人全力跟了三四里地后,便被远远的落在后面,只能看着这些士兵消失在视野之中。
见县城的城门遥遥在望,王朗拨转马头凑到山海流身边问道:“怎么看?”
“先找到刘海卫,刚才你过去的时候,我听到那个姓冯的说他身后那个人就姓吴,应该就是我选的那个吴家,倒是小瞧了这吴家,或许刘海卫也已经被抓了。”山海流的脸色一直都很差,按照约定,刘海卫应该汇报情况才对,可现在他们都已经到了东山县,他反而失联没有现身,这让人不得不担心。
因为县令还被落在后面,王朗和山海流只带了几个亲兵入城,没有去驿站是因为驿站无法容纳,剩下的人不多,有块平地就能扎营,于是这些士兵就在城外一里的一个地势平坦之地扎营,同时也是一种态度的表明。
进了县城,大街上也只有零星的摊子,路上的行人也不多,看起来没什么生气,箫条无比,王朗见状让亲兵各自去打探,随后跟着山海流一同到了一家吴记粮店,里面都是粟米和稻米,按品类一字排开,上面标着价格。
“一石粟米八十文,贵了点,但也能接受。”王朗和山海流入城前已经改了容貌,穿着的都是普通百姓的衣服,山海流甚至还特意往他脸上抹了点灰,毕竟他这个将军五大三粗的,单从外表上看都知道不是普通百姓。
“伙计,给我来五石粟米!八十,五,四百文……”王朗进了店看了价格之后立刻拍板,随后就要从袖口掏钱,但看店的伙计哼笑一声,面露不屑的说道:“不卖!”
王朗一愣,装作不懂的问道:“怎么不卖,这生意不做了?我有钱,四百文嘛。”说完还真从袖口掏出一贯钱来。
“您爱上哪上哪,我们这不卖!”那伙计趴在桌子上,慢悠悠的用蒲叶扇扇着凉风,却没有起身的意思,脸上依旧挂着不屑,王朗作势要发作,一旁的山海流赶忙拉住他,随后拿着那一贯钱走到这伙计面前问道:“小兄弟,那我们这一贯钱,买多少粟米,您给透个底?”
说完,还偷偷的往这小伙计手里塞了五个铜钱,那伙计掂了掂手上的钱,冷哼一声说道:“打发叫花子呢,滚!”
“哎,有话好好说嘛。”说完山海流又往这小伙子手里塞了十枚铜钱,那伙计见状面色稍有缓和,随后装模作样的起身,将这十五枚铜钱揣进胸口,懒洋洋的说道:“您这一贯,只能带走四石粮。”
“哦,这么说,这一石粟米是二百五十文?”山海流嘶的倒吸了一口凉气,随后扭头看向王朗,见王朗神色呆滞,装作咬牙的蹲下身,从小腿上解出两贯铜钱,又从王朗手里拿过那一贯,凑了三贯钱后说道:“小兄弟,这是三贯钱,十二石粟米,对吧?”
那伙计脸色一变,没想到居然遇到了大主顾,立马换了一副嘴脸,点头哈腰的连连称是,不过在称钱的时候,却是只称出了不到三贯,也就只能拿十一石粟米,王朗和山海流见状都默不作声,只是让这个伙计带着自己去后面拿粮。
“小兄弟,那个我们就两个人,拿不了这么多,您看能不能雇个牛车?”山海流在前面打点,王朗则是左右打量,虽没说话,但眉宇之间已经有了怒气。
“哦,拿不了是吧,我们店里就有,一个牛车五十文钱,您这十一石粟米,两个牛车就够了,一百文。”
“哦哦哦,这样啊,这有点贵了,小兄弟,那我们还是雇人吧。”说完山海路让王朗出去叫人,很快在远处候着,同样乔装打扮的士兵弓着腰,低着头进了仓库,一个人一百多斤粮食,都是壮年汉子,一人一袋,倒也不算太沉。
可那伙计的脸色可就变了,随后挡着要走的山海流,一脸谄笑的将那三贯铜钱拿了出来,笑着说道:“这位大人,您看看,您的钱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