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掉,这就是我们买粮的钱,三贯,十一石粟米。”说完,王朗将递过来的钱推了回去,随后一抬手,后面的士兵一人背一袋往外走,那个伙计还想挣扎着拦下,却被山海流笑着挡在一边。
“兄弟,我们随行就市,你收着便是了,交钱拿货,咱们现在是货款两清了,”说完就这么一直抓着这个粮店伙计的手腕,让他只能站在原地,脸上的肉扭曲着,象是至亲之人过世一般,眼睁睁的看着这些膀大腰圆的“百姓”背着粟米袋一个接一个的出店,最后消失在视线之中。
这个伙计本想着跪下求饶,却被提着后脖颈,象是拎小鸡崽一样被山海流拎着,根本跪不下去,等到所有人走完,山海流这才松开手,笑意吟吟的摆手道别,却是一把将这个伙计推的向后倒退了五六步,一屁股跌坐在地上,等他爬起来追出门去,却发现一群人早已走远。
“完了!这下完了!”店伙计满脸的绝望,顺着门口瘫坐在地上,口中喃喃,眼神中再无光彩。
王朗在前面走的快,山海流自己找了个布袋,分了大概十多斤粟米,背在身后,慢慢悠悠的追在后面,甚至还晃悠着往犄角旮旯的小巷里面钻,县城里看起来很干净,但有些地方的痕迹,是无法消除的。
转了一圈,山海流做到心中有数,继续扛着布袋到了城门口,还没出城,就听到城外嘈杂声由远及近,山海流也不挡道,就混迹在周围的人群之中,猫腰低头,象是普通百姓一般躲在人群之后,远远的看着那群已经被累的上气不接下气的县令和地方豪强,先是衙役开道,随后便是一群人鸡飞狗跳的向着县衙而去。
他们路过城门的时候已经听到了将军和都尉进了城,问为什么知道,是因为有人往外运了粮食,但现在将军和都尉还在不在城里,就不清楚了,所以这个冯县令下意识的以为两人是去了县衙。
等到这些人的离开,山海流便继续背着粮食往外走,城门口的士兵见状立刻凑上来问道:“军爷,你们将军还在不在城里啊?我看之前已经出去一群了。”
“兄弟,这我就不清楚了,之前出去多少人?我记得我们将军派了二十多个人呢。”山海流跟这城门口的士兵客套着,突然抬手一指说道:“哎,这不就是我们将军吗?”
说完山海流朝着骑马而过的王朗竖起了一根手指,手指微微弯曲,没有伸直,王朗似是没见到一般,策马入城,身后还跟着将近五十名手持长枪的士兵,气势汹汹的进了城。
“哎呦,这下将军可是真生气了。我得抓紧回营了,不然要多挨几鞭子的。”说完山海流也不废话,紧了紧肩上的布袋,也不给那士兵搭话的机会,抬腿就往城外跑。
让王朗出城之前,山海流特意嘱咐过,换上盔甲之后,直接查抄吴家的粮店,把整个粮店的人和物都定在原地,不让他们有偷换的机会,方才伸出的半根手指,也就是让王朗知道,这个冯县令回来的时间不到一刻钟,王朗想做什么,在时间上都是充裕的。
山海流的速度不慢,回到营地之后,下令让士兵们称量买回来的粮食,军队里用来量军粮的斗都是统一的,就算是有差别,也小到可忽略不计,这十一石粮食称完,重量上差了大概半石粮食,而粮食的质量,同样堪忧。
“都尉,弟兄们都看了,每一袋里都掺了石子和麸皮,如果刨除,那这十一石粮食也就只有九石多一些,这些奸商,缺斤短两到家了。”负责称量的火头军领队恶狠狠的啐道,山海流了然点头后说道:“给你调拨三十个士兵,把今天要吃粟米挑出来,挑出来的石子也别扔掉,我有用。”
那火头军领队领命之后下去准备餐食,山海流找到大帐后,进去坐了一会,亲兵从外面端来一大碗白开水,让山海流解渴,喝完之后,山海流扭头问这个亲兵道:“你是苏阳郡人?”
“回都尉,不是苏阳,是沪江郡的。”那个亲兵脸色略显晦暗,山海流哦了一声道:“沪江……这次蝗灾的发源地,说说你们沪江的情况,主要是刮风下雨,打雷,下冰雹,然后,主要种什么粮食吃,还有附近的山水之类的,杂一点都没事,有什么说什么就是了。”
“都尉,问这些事干啥啊?”亲卫一脸好奇,山海流却是郑重说道:“此次蝗灾你老家沪江是起源地,此次阻蝗,我是出了主意的,所以我想知道为什么你老家会先爆发蝗灾,以后万一再遇到这种情况,就能提前应对,免得象之前的那些百姓一样,辛苦了大半年,一夜之间化为乌有。”
那亲兵听了,双眼通红,嘴唇颤斗着,一言不发就要给山海流下跪,被山海流提前感知到,一脚踢在这小子的膝盖,用力巧妙,让那个士兵没法下跪,身子也只是晃荡了一下,就又站直了。
“别搞这些没用的,坐下说。”山海流没好气的抬手一指,那士兵嘿笑两声,搬了个木墩子坐在山海流面前,开始讲述自己的家乡。
山海流边听边问,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那士兵都是说的口干舌燥时,大帐外传来了王朗的声音。
“把这小子,还有我拿回来的那些东西全都给我放好了,今天晚上用得上!”声音由远及近,山海流听清楚后,脸色一变打发走这个亲兵后,出了帐篷,却发现王朗正在指挥跟他一同前去的士兵将收缴上来的杆秤封存。
“将军,您怎么把这些东西都收回来了?”山海流眉头紧皱,却见王朗说道:“放心,我当着他的面收的,上面有标记,不怕他反悔。”山海流听完双眉快要拧到一起,见王朗面上得意,却凑到他身边低声说道:“如果他说是别人恶意诬告呢,尤其是竹简上的那几个。”
“放心好了,上了两个竹简的那几个早都跑了,想咬别人,也得有地方咬,至于那个伙计,我也都控制起来了,包括他的家人。”
山海流先是松了口气,随后反应过来,问道:“你怎么能控制得了他的家人,你……”
“放心,我不但抄了他家粮店,还去了他吴家大宅里逛了一圈,不过我没找到刘海卫那小子,至少在吴家宅子里没发现异常,估计是在别的地方关着呢。”
“县衙你去了吗?”山海流追问,王朗摇头说道:“我抄吴家粮店的时候,那个姓冯的也过去了,起初这吴家家主还想贿赂我,把我请到了吴家宅院,那伙计的家人我是顺势卸了骼膊关节,拿到营地外了,这小子应该没把柄在吴家手里,晚上有没有兴趣一起过个堂?”
将王朗朝自己挤眉弄眼,山海流闭着眼,有些无可奈何的说道:“但愿你有透口风,不然刘海卫必死无疑。”
“放心,口风自然是留下了,那个小子那么想当官,不能让这个愿望落空了不是。”说完王朗还故作神秘的一笑,看的山海流心中涌出一丝不安的感觉。
等到了傍晚时分,二人挑选百名亲卫入城,夜审的消息也在东山县城内传开,衙门口已经围满了人,山海流坐在大堂侧面,而大堂正坐之上则是一身甲胄的王朗,惊堂木一拍,县衙内外鸦雀无声。
王朗行事简单,直接将吴家家主带了上来,押解这位家主的,都不是衙门的人,而是王朗的亲卫,这吴家家主的脸上闪过一丝慌乱,却见一旁的冯县令表情轻松,心里也就稍微安稳了一些,按照白天的说法,这位将军不过是为了借机敛财,只要舍得些,总能糊弄过去就是了。
不然,广安城里的将军,怎么能轻易就被请进自家呢?
接下来就看出多少钱就是了。
吴家家主一脸谄媚,向着堂上的各个官爷跪下作揖行礼,礼数上是挑不出什么毛病的,只是他平常很少跪着,只是跪了几个呼吸,便觉得身体吃不消,可没有允许,他还不能起来,只能边赔笑,边咬牙硬挺。
“冯县令,我第一次过堂,一般过堂开头都问什么?”王朗大马金刀的坐在主位上,扭头望向冯县令,冯县令见状赶忙以自问自答的方式将吴家家主的情况汇报了上去,旁边的执笔小吏也飞快地将这些信息记录在布帛之上,如此一来,这位吴家家主便能少跪一些时间,也算是搭了个顺水人情。
对此吴家家主立刻报以微笑,显然是懂了里面的门道,山海流看到这一幕,揉了揉鼻尖,却是没说话,主位上的王朗则是眉头一挑,喝道:“把东西拿上来。”
话音落下,王朗的亲兵将白天缴获的杆秤和买回来的粟米都带到了大堂之中,王朗学着山海流的样子捏揉了一下鼻子,随后看向冯县令,笑眯眯的问道:“冯县令应该听过我王朗吧?”
冯县令赶忙赔笑说久闻将军大名,他是南屏郡的县令,北边就是九川郡,这场蝗灾被扑灭虽说是天佑大启,一场好雨过后,蝗灾在九川止步,但蝗灾飞跃南屏山之前,这位王朗将军身前刀下,已然是人头滚滚,就连九川郡的郡守,都是死在了他的刀下,这威名谁敢听不到,不然他为何要到东山县辖区的边界处迎接,不就是为了增加一点好感,别让这位将军一个不高兴,直接砍了自己的脑袋。
“听过就好,我们这群当兵的,都是大老粗,办事讲究的就是一个快刀斩乱麻,大家都是为了省时间,做事才算痛快,您说是吧?”
冯县令听完再次点头称是,可不知怎么的,这话听得他额头直冒冷汗,一时间也摸不准眼前这位将军究竟想干什么,说什么大老粗,您可是直接甩下我们,以我们完全反应不过来的速度,查到了吴家的粮店,随后又趁着我们回县衙的空挡,查抄了粮店,甚至还屈尊前往吴家宅邸做客,此时再说这些话,似乎是另有所指。
“既然都觉得省时间,那本将军且问你吴家主,我亲兵拿上来的东西,是不是出自你家粮店?上面我都当着你的面做了记号,干脆点,是也不是?”王朗一抬手,指着两个杆秤和粟米,吴家家主一愣,下意识的回了个是。
王朗猛的拔高音量喝道:“好!痛快,那么……山都尉,说说吧。”
山海流闻言慢慢起身,他这一起来,大堂之上的所有人都脸色一变,这位栗田都尉的职位并不如王朗高,但论风头,远超堂上主位的奉骑将,此人性情难测,这个时候站起来,必然会引发变故。
冯县令见状刚要起身,却被王朗开口制止道:“冯县令,你先坐下,听听都尉怎么说。山都尉,你继续。”
“按照大启国律法,缺斤少两者,杖七十,按照今日所查衡量铜钱之称缺斤少两为其一,衡量粟米之称缺斤少两为其二,两罪并罚,当杖刑一百四十。”此言一出,无论堂内堂外,闻者脸色皆变。
就算是高坐堂上的王朗都吓了一跳,他以为山海流就说个杖七十就可以了,谁知道这事他还能分开算,不过转念一想,似乎也没问题,于是当即招呼行刑,冯县令见状赶忙起身,给手下使了个眼色,脸上依旧躬敬的说道:“将军,这点小事,用衙役们就可以了。”
杖刑,有杖刑的门道,要是让这位王将军的亲卫上,怕是这位吴家家主连十下都挺不住。
“冯县令不要着急,本都尉还未说完呢。”山海流微微踱步,挡住了县令和吴家家主的视线,将两个人用身体隔开,站定后微微扭头看向面无血色,冷汗频频的吴家家主,露出一个看似温和,实则鹰视狼顾的微笑。
“今日我与奉骑将军暗中查访吴家粮店,外牌挂八十文一石粟米,实则我与王将军花费三贯,买粟米十一石,论粟米之价,已超二百七十文。按大启国平贾制,哄抬物价者,坐赃为盗罪,以坐赃论,一石粟米,盗值一百九十文,今日我与将军共买三石粟米,其盗值已近六百文,过往百姓购买必然超出最值,按大启国律法,当黥为城旦。”
“冯县令别急嘛!”山海流再次抬手,制止了想要开口的县令,嘴角略微勾起,轻笑一声道:“山某,还没说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