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尉柴荣所率领的大军到达东山县时,王朗连同县令一同前往迎接,至于山海流则是去了鹰头谷,并未出现,等到柴荣带着庙堂之上的两位同僚来到这个已经被层层守卫的“皇庄”时,也已经到了傍晚。
“这罚田之策,本就是他山海流提出的,倒是没想到效果这般好,杀富济贫,倒是让朝廷少了消耗。”柴荣满脸惊奇,按时间算,王朗带着山海流离开大部队的时间全都算上也没到十天,这么短的时间,居然就真的从东山县划出了一个皇庄,同时以强权稳定粮价,收拢灾民,收服匪盗,这一桩桩一件件,放在任何一个普通县令的手里,都要头疼很久,虽然这里面有以暴制暴的成分,但这么短时间能有这种成效,已经足够令人赞叹。
“都说乱世用重典,这栗田都尉行事果断,倒真是一个大才。”司农使顾言扭动着肩膀,这一路上他和监察使刘印就算是坐马车也觉得浑身酸痛,进了这除却三个知根知底的同僚外再无他人的大帐,也难得放松了些许。
“不过,这会不会有诱使的嫌疑,若是被人举报,我可是会直接上奏的。”监察使刘印一直都是神情严肃,双眼紧闭,似乎想在此次行动之中查找出破绽漏洞,一旁的王朗见状则是确定这吴家所犯罪行确实可以判罚,唯一没想到的,是这吴家家主的身子弱,被处罚之后,甚至都没有反抗过,就任由两人施为,这才达成这般成效。
“这吴家能成一方豪强,这吴家家主也是功不可没,能有如此取舍,倒是个人物。”顾言听完之后表示了对吴家家主的赞赏,倒是一旁的刘印冷哼一声,毫不客气的说道:“囤粮倒卖,这种人也值得你高看?”
“这话说的可不对了,他囤粮高价卖自然是论盗罪处罚,但能这么果断的舍弃,才是我高看他一眼的原因,你们这些监察使的毛病能不能改一些,别总是咬文嚼字,让人不爽利。”顾言闻言也不客气,直接反呛了回去,刘印还要发作却被太尉柴荣抬手制止。
“王朗,听你这么一说,这东山县似乎除了县令能力不足之外,其他人似乎都很识趣,也罢,事办的这么顺利,算你们三个一功,等到县主到来,确定采邑后,剩下的事情,你……你们都安排好了?”柴荣来此的目的就是为了给这东南四郡蝗灾后的第一个皇庄做见证,算时间,他们的大军开拔应该是跟确定县主的时间一致,只不过大军需要翻阅南屏山,速度自然是要慢一些,两边同时进行,倒是省下了不少时间。
但转念一想,陛下远在千里之外,他怎么就能知道事情会办的如此顺利的?太尉想到这里,看了一眼正在跟顾言吹胡子瞪眼的监察使刘印,揉了揉鼻子,将心中的猜测放下,转头下令,让王朗继续准备迎接县主杨芳的仪式。
同时下令,让山海流回来之后,直接找自己报到,说到底,他山海流还是士兵出身,就算是出再多的主意,也主要听太尉的,而非丞相那边的人。
可惜,等到山海流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半夜,得知太尉已经睡下后,山海流便回到了自己的帐篷,一掀开帘子,发现王朗和刘海卫相对而坐,似乎是在讨论什么事情。
“流哥,怎么回来这么晚?”见有人进来,刘海卫抬头看到山海流,王朗则是一直低着头,似乎并未因外因而中断思考,山海流略感惊讶,随后小声问两个人在讨论什么,结果低头一看,居然是在土地上作画,看轮廓和布置,应该就是这皇庄的设计图。
“两个门外汉研究这么拧巴的东西做什么,只要把外围做好,剩下的交给新县主不就结了?”山海流看着地上的方框圆圈有些哭笑不得,奉骑将军听完双眼亮起,表情开始放松起来,随后三人各自坐好,询问山海流到底是在忙什么。
“也没什么,就是帮鹰头谷的人收拢点人手,东山县剩下的几个土匪窝都打了一遍,有三成被收编,六成放下武器回家来了。”灌了一口凉水,抹了抹嘴角,山海流颇有些感慨的说道:“你之前还真没说错,我还真的挺适合当山匪的。”
“可别,你真当了山匪,我光听着都头疼,说正事,明天这位新县主就要来了,大军在侧安全倒是没问题,你帮着想想,还有什么需要查缺补漏的。”王朗揉着眉心,让他带兵作战,这还行,让他想这些繁文缛节的细致东西,还真无从下手。
“咱们是军人,保证安全就行了,剩下的自然有人操心,你着什么急。”山海流倒是一脸的轻松,一旁坐着的刘海卫打着哈欠附和,王朗点头说道:“那就早点休息,等明日结果。”
“对了,这位县主会在这里呆几天?”山海流刚起身,想起这事儿便问道,王朗说也就三天,主要还是册封,之后她就回苏阳郡,毕竟这位县主至今未嫁,不能在外面呆太久。
“随行名单在刘海卫那里,苏阳王来不了,世子爷杨凌陪同,剩下的你自己看吧。”说完就让两人离开。
二人回到自己的帐篷后,刘海卫取出名单,看着沉甸甸的竹简,表情有些怪异的说道:“麻纸都出来了,这里还用竹简,这苏阳王倒是装的挺象。”
山海流看着手中的名单,听着刘海卫的话,微微摇头说道:“有点不对劲,这里面的人……?”
刘海卫一愣,有些难以置信的问道:“不是,流哥,你能光看名字就能感应到有没有问题?这太超纲了吧。”突然又意识到不对,凑到山海流身边说道:“这是手抄版,会不会影响你感应?的能力这么牛的吗?”
“怎么可能一下就看出来,我说的不对劲是这次来的人太少了。”山海流抬了抬手上的竹简,啧道:“就算是县主还未册封,此行还有世子陪同,世子的人也太少了些,全都加起来也才不过八十馀人,现在的东南四郡,你觉得这八十来个人,能挡得住一路山匪灾民吗?”山海流慢慢卷起竹简,刘海卫回想当时在九川看到的那些凄惨场景,还有为了一口米粥而大打出手,甚至都能豁出命的灾民,不由自主的打了个激灵,再去想山海流提出的问题,也意识到了不对劲。
这么一群衣着华贵,锦衣玉食的人出现在刚经历过大灾的土地上,便如同长夜里的明灯一般,夺人眼目,在此灾难之地,有觊觎之心者,不知几何,他们这么出来,还能顺利到达,这才是真的奇怪。
山海流和刘海卫不是本世界生灵,角度自然是不同的,但若说古代人是傻子,那也是小瞧了古人的智慧,山海流揉着后脖颈,磕着牙说道:“估计太尉和监察使他们之所以改道来这里,可能也有这方面的考虑,既然如此,那就看明天的情况。”
等到二人躺下,刘海卫熄灯,黑暗之中,突然开口问道:“那他们回去呢,大军也跟着走?”可山海流悠长的呼吸声起,刘海卫自我安慰一句后也陷入沉眠。
次日中午,哨兵回报,说世子爷已经到了十里之外,太尉柴荣,监察使刘印,司农使顾言,奉骑将军王朗,栗田都尉山海流携刘海卫一同出皇庄三里等待,等到日头偏斜,刘海卫手搭凉棚,远眺对面起了些许烟尘,忍不住小声嘀咕道:“这看起来不象是只有八十人吧,这得几百人才有这动静。”
山海流则是微微侧头,目不斜视的问身边的王朗,“这象是个大车队,不说就呆三天吗?”
“据回报,他们这一路上以苏阳王府的存粮救济返乡灾民,现在这里面都是空的牛车,这一路苏阳王的呼声也很高的。”王朗同样目不转睛,小声的回答山海流的问题,两人地位都不高,是站在第三排的位置,不过声音再小也能被前面的两位听到,只是对方并未出声制止,只是监察使刘印嗯了一声,两人识趣的闭了嘴。
只是前面的太尉柴荣却冷笑一声说道:“连王朗这个愣头青都能看出有问题,你们两个就别装模作样的假正经了,后面那两个小子,你们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反正他们又听不到。”
“太尉,您……”王朗被直接点名,有些气不过,但张了张嘴也没法反驳,论头脑,这几个人里,他确实不擅长谋划,只能跟刘海卫这个同样不擅长谋划的人相比较,山海流倒是眼睛微眯,等到太尉再次点他的时候,才开口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跨郡代朝廷赈灾,看似体恤朝廷,实际上是以小损失博取最大的利益,这是博取个人声望,属下认为,恐苏阳王有不臣之心。”
此话一出,周围所有人都一脸惊讶的扭头看向这个栗田都尉,尤其是监察使刘印,双目圆睁,直接张口大声呵斥:“山海流,你放肆,你敢告苏阳王谋逆?你可知这诬告之罪是何等刑罚?”
“回禀刘大人,您这算不算诬告呢?”山海流微微躬身行礼,顶了一句后才缓缓说道:“太尉方才说过可畅所欲言,这是属下的一个猜测而已,难道还不能让属下想想了?”
“你!强词夺理!待到回广安城,本官定要参你一本!”刘印忿然转身,旁边的太尉柴荣却笑道:“是本太尉让他说话,刘大人着什么急,身为监察使,本官就不信,你看到苏阳王的举动,不会起疑,怎么,被我这小将夺了功劳,先说了出来,心里不痛快了?”
“柴太尉!”刘印没想到柴荣非但没驳斥山海流,反而为他说话,登时目眦欲裂,可又不能走,只能重重的哼了一声,扭头不去看两人,柴荣打了个哈哈,让山海流但说无妨。
“徜若县主一人来,属下还觉得正常,毕竟这是县主采邑,协理百姓乃是宗亲职责之一,可若是世子随同,那意义就完全不同了,尤其是跨郡之举,未曾上报朝廷,以个人之力打乱地方行政部署,东南四郡蝗灾,饿殍遍地,若苏阳王殿下真有体恤百姓之心,单单一个苏阳郡的灾民,朝夕之间便能将苏阳王府吃空了,哪里还有能力兼顾南屏郡?”
柴荣点了点头,一旁的司农使顾言略感诧异,而原本还在独自生闷气的刘印则是脸色稍缓,却是死心眼的依旧扭头不看两人,柴荣见县主的队伍近了,便让众人打住话头,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后,静静的在原地等到。
不多时,眼前这浩浩汤汤的车队便到了近前,果然如王朗所说,这车队只有前面是有人的,后面则是将近三十辆空掉的牛车,一辆牛车配一个车夫,再除去照顾新县主的侍女,满打满算这新县主和世子身边的护卫,也就二十馀人。
柴荣带头向世子的车架行礼,随后一个身穿淡青色绸缎的中年人被簇拥着落车,山海流微微抬眼打量,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此人年纪看起来四十出头,双鬓微白,却依旧有丰神俊朗之姿,举止典雅,只是站在那不动,便有股尊贵气息扑面而来。
知晓此人是世子杨凌,却是没想到他身上居然没有半点被感染的迹象,这让之前的猜测几乎全都作废,山海流的眉头从见到世子出现,一直到世子到了中军大帐都没松开,一旁的刘海卫见状,将山海流拉到一旁,小声问道:“流哥,怎么回事,你发现什么了?”
“不对,他没有被感染的迹象……”
“不是,那信鸽都落在他们家里,你现在说他没有被感染?”刘海卫顿了顿又问道:“那你能感应到新县主杨芳有没有被感染吗?”
山海流摇头说道:“都没有,甚至连车夫都没有……”
“这怎么可能……”刘海卫听完喃喃自语,有些不甘心的问道:“我看他们的武器都很精良,这算不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