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建兴九年(231年)
“要的就是内乱!”姜维断然道,“羌人各部自相争斗,便无暇也无力联合起来对抗我大汉。我们要做的,不是平息他们的内乱,而是控制内乱的规模与方向。
扶持最弱、最听话的一部,给予有限的兵甲、粮食支持,甚至默许其吞并邻近弱小部落,让其成为我们在羌地的代言人,代我们去压制、消耗那些可能不听话的部落。
待其坐大,有了不臣之心,我们再扶植其内部的反对者,或支持其他部落与之对抗……如此循环往复,羌地将永无宁日,亦永无可能再出现一个如迷当般的人物。其地其民,最终要么在衰弱中逐渐融入我大汉,要么……消失在历史长河之中。”
魏延抚掌,发出低沉的笑声:“妙!绝妙!伯约此计,直捣黄龙,釜底抽薪!比我的斩尽杀绝更高明!斩尽杀绝费时费力,还落个残暴之名。
此计杀人不见血,却能收数十年乃至百年之效!让羌人自己耗死自己,我们只需坐在武都,偶尔丢几根骨头,看他们争抢撕咬便可!”
关兴脸色有些发白,他虽经战阵生死,但对这种深沉险恶的政治谋算,仍感到一阵寒意。这与他心目中“兴复汉室,拯民水火”的大义,似乎有些背离。
庞正一直沉默地听着,目光深邃,无人能窥知其心中所想。直到姜维说完,魏延赞叹,他才缓缓抬起眼帘,看向姜维,声音听不出喜怒:
“伯约此策……甚毒。非仁者所为。”
姜维躬身,语气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大将军明鉴。维亦知此策有伤天和。然,此非承平治世,乃生死存亡之争!曹魏虎踞于东,时刻窥伺;羌胡反复于西,屡为边患。东吴一直窥我荆州。
我大汉国力有限,欲克复中原,必先安定后方。凉州不稳,则北伐无根。对羌人施以王道仁义,非数十年不见其功,且随时可能反噬。我辈没有数十年可以等待。为天下计,为汉室复兴计,有些事,不得不为,有些骂名,不得不背。”
他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坦然:“此策若行,维愿一力承担后世史笔之苛责。所有阴私诡谲之事,可由维之刺史府与魏将军协作执行,大将军可概不知情。一切罪责,归于姜维。”
“放肆!”庞正忽然轻斥一声,却并无多少怒意。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愈发威严。“我既为大将军,总揽军政,所有决策,自当由我负责。岂有让下属独担罪责之理?”
他走到堂中,目光缓缓扫过魏延、马岱、关兴,最后落在姜维脸上,缓缓道:“伯约之策,虽毒,却实为目下最可行、最长效之策。乱世重典,沉疴用猛药。欲还天下一个太平盛世,有时便需先行使一些不太太平的手段。此非仁术,却是必要的权术。”
他定了调子,决策已下。
“便依伯约之策行事。然有几条,必须谨记。”庞正语气转为严厉,“第一,诛除目标,必须精准,名单由伯约会同天罗司仔细核定,报我最终裁夺。不可滥杀,不可牵连过广,更不可激起大规模民变。
第二,扶持傀儡,须暗中进行,明面上,我大汉仍将颁布敕令,安抚羌众,开放有限互市,给予生计。第三,一切行动,务必机密。文长。”
“末将在!”魏延精神一振。
“具体执行,由你负责。人选、时机、方式,你与伯约密议,用你最擅长的办法。我要的是羌人各部首领‘自然’地更迭,是内部‘合理’地冲突,而不是我汉军明目张胆地干涉。明白吗?”
“末将明白!”魏延眼中闪过兴奋与了然,“大将军放心,延知道如何让那些该死的人,‘合理’地消失,让该上位的人,‘顺理成章’地接班。”
“马将军。”
“末将在。”
“西凉铁骑保持威慑态势,但无我明令,不得擅自越境攻击羌人部落。你的任务是练兵,是戍边,是让羌人看到我军的刀锋始终闪亮,却不知何时会落下。”
“诺!”马岱领命。
“安国。”
“末将在。”
“正义军,需要血与火的锤炼。未来一些特殊任务,可能会用到你们。从现在起,加紧训练,尤其擅长山地、夜战、突袭、伪装。”
关兴心中一凛,已然明白自己这支队伍未来的部分使命,肃然应道:“末将领命!”
“至于孟起和公举的葬礼……”庞正望向窗外,雪不知何时又渐渐密了起来,“一切从简。三日后,葬于武都西坡。我要亲自为他们送葬。”
他收回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充满力量:“葬礼之后,诸位便各赴其位,各司其职。我要在明年开春之前,看到一个表面平静、内里稳步推进的凉州。三年!最多三年,我要凉州成为我大汉北伐最坚实的跳板,粮秣充沛,兵源不绝,西线无虞!”
他环视眼前这四位即将肩负起凉州未来最关键任务的将领,沉声问道:
“诸君,可愿随我,行此必要之权术,创不世之基业?”
魏延、姜维、马岱、关兴四人,齐齐单膝跪地,甲胄铿锵,声音汇聚成一股坚定的洪流,穿透厅堂,仿佛要冲散外面的风雪:
“愿随大将军!万死不辞!”
雪,越下越紧,覆盖了武都的城墙街巷,也掩盖了刚刚在这厅堂中定下的、将影响无数人命运的冰冷决策。
但凉州的未来,乃至大汉西进的轨迹,已在这一夜,被清晰地勾勒出来。一条充满权谋、血腥,却也承载着沉重希望的道路,就此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