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建兴九年(231年)
襄阳城内,医官刚为关平肩头的箭伤敷好药,用麻布仔细裹紧。两千将士,折损过半,狼狈渡河逃回,还险些全军覆没……关平脸色苍白,紧咬着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
“少将军不必过于自责。”赵云屏退左右,坐在关平榻边。“用兵之道,虚虚实实。疑兵之计本身无错,张合能识破,是他本事,也是我们做得不够周全。”
关平抬起头,眼眶微红:“赵叔父,是我轻敌了。布置草人、虚设营火这些手段,对付寻常将领或可,张合何等人物……我不该心存侥幸。”
“知道反思,便是进步。”赵云的目光温和而深邃,仿佛能看透关平心中的懊悔与不甘,
“张合用兵,以稳、狠、准着称。他敢分兵渡河迂回,是算准了我城中兵少,不敢大举出城接应。此非你一人之过,是我这个主帅,未能给你足够的掩护和策应。”
“不!是侄儿无能!”关平急忙道。
“张合今日阵前忽然改变策略,从急于求战转为严密围困,且东吴陆逊至今未曾现身于江陵正面,此中必有极大蹊跷。我怀疑,陆逊的真正杀招,并不在江陵,甚至可能不在荆北。”
关平闻言,也冷静下来:“赵叔父是说,陆逊的目标,可能是荆南?甚至……是截断我们与江陵、与庞叔父的联系?”
“很有可能。”赵云点头,“襄阳被围,消息不通。我们必须将这里的真实情况,尤其是张合动向突变、东吴主力去向不明的判断,尽快送出去。送给江陵的云长,也要设法送到大将军手中。此事,寻常信使只怕难以穿过张合的封锁。”
“那……”
赵云站起身,“需派最精锐的斥候,分多路,不惜代价,将详细情报送出。天罗司在襄阳亦有精锐潜伏,我会动用他们。”
半个时辰后,将军府密室。
三名气质精悍、容貌普通的男子立于赵云面前。他们是天罗司在襄阳的负责人及其麾下好手。
“张合围城甚严,尤其南面通往江陵的道路,必是重点封锁区域。”为首的男子代号“玄蜂”,声音低沉,“常规路线难以通行。
我们计划分三路:一路走汉水,趁夜潜水或利用渔舟,顺流而下,在远离魏军哨卡处登岸;一路走东面山林,翻越险峰,虽绕远但更隐蔽;
最后一路,也是最险的一路,反其道而行之,先向北潜出,再大迂回向东、向南,利用魏军对北面相对松懈的防备。”
“无论哪一路,皆是九死一生。”赵云看着他们,“但此信关乎荆州全局,甚至大汉国运。拜托诸位了。”
三人肃然抱拳:“为大汉,万死不辞!”
然而,张合用兵之细密,远超常人想象。他早料到襄阳会不惜代价向外求援,通往江陵的各条要道、汉水水路、乃至看似荒僻的山林小径,都布下了明暗哨卡和游骑巡逻。
走汉水的一路,渔舟在黑暗中行出不到十里,便被魏军夜间巡江的快船发现。一番箭雨与短暂的接舷战后,小船沉没,信使不知所踪。
走东面山林的一路,凭借高超的潜伏技巧,连续避开数处暗哨,却在翻越一处山脊时,触动了魏军事先布设的、极其隐蔽的响铃索。
刹那间,警讯传开,埋伏在附近的魏军山地斥候蜂拥而出。一场在林海雪原中的残酷追逐与厮杀后,仅有一人负伤突围,却因失血过多和严寒,最终倒在了茫茫山野中,密信未能送出。
反倒是那看似最远、最险的北线迂回一路,利用了张合“围三阙一”心理下对北面相对薄弱的监视,成功潜出包围圈,在荒原与丘陵间昼伏夜出,历经艰险,终于绕过魏军主要防区,折而向南,朝着江陵方向亡命奔驰。
三路出发,最终只有一人,在第三日黄昏,衣衫褴褛,凭着一股顽强的意志力,跌跌撞撞冲入了江陵外围的蜀军哨所,呕血呈上了那份密信。
几乎同时,另有一名隶属于庞正直辖的天罗司精锐,也以重伤之躯抵达江陵。
他带来了庞正需警惕东吴在荆州方向可能发动大规模战略欺骗的警示,并强调:“大将军有言,荆州若有变,江陵乃根本,荆南四郡可以失,江陵绝不能丢!大将军在荆南留有后手,请君侯务必持重,勿为敌所趁,自乱阵脚。”
两份带血的情报几乎同时摆在关羽案头。
太守府内,关羽抚髯伫立,凤目微眯,反复阅看着赵云的情报和庞正的警示。
周仓等将群情激愤,纷纷请战。
“啪!”关羽一掌拍在案上,声如闷雷,震得烛火乱晃。堂中瞬间安静下来。
“吵什么!”关羽声音沉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子龙信中说,张合突然转攻为困,事出反常。士才信中更是直言,陆逊意在江陵,荆南或是诱饵!
尔等只见襄阳被困、荆南告急,可曾想过,若我军主力分兵而去,江陵空虚,正中了陆逊下怀!届时襄阳未必能解,荆南未必能救,江陵若失,则荆州全境崩坏,我等有何面目去见大哥,去见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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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到巨大的荆州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江陵上:“大将军用兵,向来谋定后动,他既说在荆南留有后手,必有安排。他让我持重,勿为敌所趁,便是看透了陆逊这‘攻其必救,调虎离山’之计!”
他转头,目光如电扫过众将,“陆逊迟迟不现身江陵正面,朱然只作佯攻,步骘、潘璋围荆南而不急攻……这一切,不都是在等我关羽沉不住气,分兵离开江陵吗?”
副将不甘道:“可是,难道我们就眼睁睁看着子龙、公衡被困,看着荆南百姓遭难?大将军的后手,究竟是什么?万一……”
“没有万一!”关羽断然道,但语气稍缓,“我相信子龙,他能守住襄阳。我也相信黄权、沙摩柯,还有赵统,他们能拖住荆南的吴军。我更相信大将军,他既然说了有后手,就绝不会无的放矢!”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在压下胸中同样翻腾的焦灼与战意:“传令全军:江陵进入最高戒备,各门加固,水陆军日夜巡防,多备滚木礌石火油。再派精细斥候,加大探查力度,尤其注意江陵周边百里,有无吴军大规模隐秘调动的迹象。
同时,以我的名义发文荆南四郡,褒奖黄权、赵统等守城之功,告知他们坚守待援,援军不日即到。”
“那……襄阳和荆南的援军?”周仓问。
“援军?”关羽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谁说我们没有援军?大将军绝不会坐视荆州有失。只要江陵不失,荆州的天,就塌不下来!”
他再次看向地图,目光似乎穿透了千山万水,看到了凉州方向。“陆逊想调我离开江陵?我偏要在这里,以逸待劳,看他还有什么把戏!传令下去,没有我的将令,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城与吴军交战,违令者——斩!”
“诺!”众将被关羽的决断和气势所慑,齐声领命。
而隐藏在暗处的陆逊,他的网,究竟撒向了何方?
庞正所说的“后手”,又是否能及时发动?
荆州之局的胜负手,正在这令人窒息的僵持与等待中,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