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建兴九年(231年)
翌日清晨,长沙西门
黄权顶盔贯甲,率三千兵马出城。军容严整,细看之下,士卒步伐谨慎,辎重车辆不多,且大量配备了弓弩与蒲元刀。
城头上,赵统按剑而立,目送队伍远去,直到最后一列士卒消失在视野后,才沉声下令:“闭门!全军戒备,按预案布防!”
城外,吴军步骘大营。
“报——将军!长沙城门大开,蜀军约三千人出城,打黄字旗,往西南桂阳方向去了!看架势,是黄权亲自领兵!”斥候飞奔入帐禀报。
步骘正在与麾下将领议事,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抚掌笑道:“哦?黄公衡竟亲自出来了?这倒是出乎意料。”他走到帐口,远远望去,隐约可见蜀军队列扬起的烟尘。
副将道:“将军,是否拦击?黄权乃蜀军在荆南主心骨,若能将其擒杀或击溃……”
步骘摆手,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拦?为何要拦?陆都督妙算,本就欲调虎离山。岂不正中下怀?传令各营,紧闭营门,加强戒备,但不必出兵截击。若蜀军靠近,以弓弩驱离即可。他们要过,便让他们过去。”
“可是……就这般放他们去桂阳?”另一将领不解。
“桂阳?”步骘笑容更深,“文珪那边,自有款待。我等任务,是看好长沙,看好赵统。
传令下去,从今日起,每日攻城力度不减,多造声势,让赵统觉得我军全力攻城,无暇他顾。更要让城内军民知晓——他们的黄将军已带兵离去,援兵……指望不上了。”
“诺!”
于是,黄权部在一种近乎诡异的默契中,安然通过了步骘大军的封锁线。吴军营地旗帜飘扬,鼓角时鸣,却并无一兵一卒真正出营拦路,只有几队游骑在远处徘徊监视。
黄权心知肚明,这是吴军意在让他放心南下,踏入更深的陷阱。他不动声色,只是传令全军,提高警惕,斥候放出二十里,行军速度更加缓慢。
每日不过三十里,且专拣地形复杂、易于设伏处便扎营,营寨立得极为坚固。
长沙城内,随着黄权离去,气氛果然变得更加凝重。赵统严格执行黄权示弱的方略,一方面下令四门紧闭,加派民夫上城协防,搬运守具,做出全力备战的姿态;另一方面,又故意让一些惊慌的流言在城中散播。
“黄将军带走了最精锐的三千人!城里现在没多少兵了!”
“吴军攻城越来越猛,听说步骘又调来了援兵!”
“江陵那边也没消息,我们是不是被放弃了?”
流言之下,人心浮动。赵统趁机颁布了极为优厚的守城赏格:凡临阵斩敌一首者,赐钱三百,记功一次,战后论功行赏,优先升迁!
若有殊功,战后奏请朝廷,重赏田宅。同时,将府库中的钱帛粮食拿出一部分,当众分发给守城将士和助战的青壮民夫。
“诸位父老乡亲、弟兄们!”赵统登上城楼,对着守军和聚拢来的百姓高声道,“吴狗欺我大汉无人,欲夺我家园!黄将军已亲率精兵去解桂阳之围,断吴狗一臂!
我等守好长沙,便是为黄将军稳住后方,便是为荆南百姓守住生路!赵统在此立誓,城在人在,城亡人亡!所有赏格,绝不食言!有功者,我赵统亲自为他向朝廷请功!有怯战后退者——军法无情!”
重赏之下,加上赵统以身立誓,城中惶惑的情绪被暂时压下,军民被迅速组织起来,加固城防,熬制金汁,准备火油滚木。
洞庭湖深处,东吴大军主力隐驻于此,陆逊眼神平静如古井深潭。
“启禀都督,步骘将军来报,黄权已率约三千兵出长沙,往桂阳方向而去。步将军依计,未加阻拦。”亲卫呈上最新军报。
陆逊接过,细细看了一遍,嘴角泛起一丝几乎看不清的笑意。
“黄公衡……果然出来了。不以赵统为将,而亲自涉险,是想以自身为饵,试探于我?还是……另有图谋?”他低声自语,
他最初的全盘计划,确实是声东击西,以荆南为饵,诱使江陵的关羽分兵南下救援,而后以藏于洞庭的主力,水陆并进,奇袭兵力空虚的江陵。
只要拿下江陵,荆州心脏便告易手,其余诸郡传檄可定。为此,他甚至在江陵以东的水道布下了疑兵,故意露出些微破绽,期待关羽会按捺不住。
然而,关羽的沉稳超出了他的预料。据朱然和细作回报,关羽不仅没有分兵,反而将江陵守得铁桶一般,日夜巡防,毫无破绽。
“关云长……老了,却也更稳了。”陆逊轻叹一声,并无多少沮丧。
关羽既然不上钩,那只好退而求其次,若能全取荆南四郡,斩断关羽羽翼,同样是巨大的胜利,为日后图谋整个荆州打下坚实基础。
如今,荆南战局正按照他的预期发展:桂阳将破,长沙被围,武陵援军受挫,零陵惶惶不安。
“黄权此人,谨慎多谋,并非莽夫。他敢出来,不外乎几种可能:一是桂阳张勇处确有我们不知的变故或机会,让他觉得值得冒险;
二是他识破我围点打援之策,将计就计,想以自身为饵,引出我主力,为长沙或江陵创造战机;三是……他另有奇谋,目标或许不在桂阳,甚至不在荆南。”陆逊的思维飞速运转,将各种可能性逐一推演。
“无论哪种,他既已出城,便不能让他轻易脱身,更不能让他搅乱大局。”陆逊眼中闪过一丝寒芒,“他想做饵?我便给他足够的甜头,让他这条线,放得更长,咬得更深,直到……无力挣脱。”
他铺开地图,目光落在桂阳城与长沙之间的地形上,手指点了几处。“传令潘璋:放缓攻城力度,但不可停止。
在桂阳城南,依计预设营垒,要显出久攻疲敝、军心涣散之态。粮草辎重,可不慎暴露几处看似紧要实则无关大局的囤积点。”
亲卫记录着。
“再令张承,”陆逊的手指移到地图上桂阳与长沙之间偏西的一处山峪,“伏兵可再向前挪三十里,靠近湘水支流。
不必完全隐蔽,可故意露出些行军痕迹,但要让蜀军斥候觉得,那是潘璋分兵试图阻截援军的偏师,而非主力伏兵。”
“诺!”
“告诉步骘,对长沙的围困照旧,但要给赵统持续不断的压力,让他无暇他顾,更不敢轻易出城接应黄权。”
一道道指令清晰明确地发出。陆逊要做的,要让黄权一步步被引向那个早已挖好的、致命的坑。
“黄公衡,且看你这饵,能引出什么,又能……坚持多久。”陆逊望向西南方,那里是黄权大军前行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