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建兴九年(231年)
太守府密室内,黄权面前站着三人,皆是天罗司在荆南最顶尖的精锐。
一人精于潜伏刺探,代号地鼠;一人擅辨痕迹、精通地理,代号山鹞;最后一人,则是专司联络、通晓江东各族内情的越枭。
黄权将那封染血的桂阳求援信,以及近日收集的所有关于吴军动向的零碎情报,摊在案上。
“都说说吧,陆逊的兵,到底藏在哪里?”黄权开门见山。
地鼠最先开口,声音沙哑:“回禀将军,桂阳潘璋部,攻城是真,但军械补充频仍,不似久战疲敝之师。
步骘围我长沙,营地广布,然每日炊烟数量与旗号所示兵力,经反复观测,至少虚报三成。”
山鹞接口,手指在地图上桂阳与长沙间的山岭滑动:“此间道路,小人亲自探查。多处发现小队人马经过留下蹄印、车辙等痕迹,皆指向西北方向。且痕迹多在隐秘岔路,显是有意规避主要通道。”
黄权眼神一凝:“西北方向?那是……江陵?还是更远的夷陵?”
越枭缓缓摇头:“非也。江陵有朱然虚张声势,夷陵方向亦有我军防备。依卑职之见,陆逊主力,多半仍在长沙附近,藏万余兵而不露形迹,并非难事。
且……”他顿了顿,“此地北上可胁江陵侧后,南下可直扑长沙、桂阳,西进可入武陵。”
黄权击案,“如此一来,便可说通——潘璋猛攻桂阳是真,意在逼桂阳求援;步骘围困长沙是实,但兵力有虚,只为牵制我等;
朱然在江陵佯攻,锁住君侯;而陆逊亲率最精锐的主力,就藏在这长沙眼皮底下,洞庭之畔!待我长沙分兵救桂阳,他便如毒蛇出洞,或伏击援军,或直取空虚的长沙!”
三人皆颔首,这正是最合理的推断。
黄权起身,在狭小的密室内踱步。烛光将他沉思的影子投在墙上,不断变幻。“陆逊布此大局,四面张网,看似无懈可击。
但他兵力就那么多,四处铺开,又藏起主力,必有一处最为空虚。诸位以为……何处?”
地鼠与山鹞对视,均感棘手。
江陵?有关羽坐镇。襄阳?有子龙坐镇。凉州?那是大将军的战场。似乎处处皆实,又处处皆虚。
唯有越枭,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低声道:“或许……不在外,而在内。”
“内?”黄权霍然转身。
越枭点头,声音压得更低:“江东六郡,山越为患久矣。孙权、陆逊屡次征剿,然剿之不尽,反目成仇者众。
此次陆逊为图荆州,精锐尽出,江东腹地必然空虚。尤其丹阳、会稽、豫章诸郡的山岭之中,那些被吴军打压多年、心怀怨愤的宗帅渠帅……此刻,怕是他们眼中千载难逢的良机。”
黄权眼中精光大盛!如同一道闪电劈开了迷雾。是了,陆逊算尽荆州,却未必能兼顾自家后院!
他倾国之力而来,后方岂能毫无破绽?这破绽,不在战场前线,而在江东统治的根基——那些从未真正臣服的山越部族!
“妙极!”黄权几乎是低吼出来,“此乃围魏救赵,攻其必救!陆逊大军在外,后方生乱,他焉能不顾?”
他立刻对越枭道:“此事,非你不能为。我要你即刻启程,不惜一切代价,潜入江东,联络丹阳、会稽等地有实力的山越豪帅。
许以钱粮、盐铁、甚至事后默许其自治!告诉他们,东吴主力尽在荆州,老家空虚,此时不起,更待何时?若能使江东震动,便是泼天之功!”
越枭肃然领命:“卑职定不辱命!”
“且慢,”黄权叫住他,目光灼灼,“此事需绝对机密。你持我手书与信物,潜行前往,只联络有胆略、有声望之大豪。事成之后,无论荆州战局如何,我黄权以项上人头担保,大汉必不负今日之诺!”
“诺!”越枭重重点头,身影悄无声息地融入门外黑暗。
送走越枭,黄权心潮澎湃,但很快冷静下来。山越之事,是长远搅局之策,见效需时,远水难救近火。眼前的桂阳危局、陆逊的埋伏,仍需破解。
他回到议事厅,赵统与诸将仍在焦急等待。
“赵将军,”黄权目光坚定,“桂阳要救,长沙也要守。我有一策,可两全。”
“公衡请讲!”
“由我亲率三千精兵,大张旗鼓,作出驰援桂阳之态。”黄权道,“但我军不走湘水直道,而是昼伏夜出,多遣斥候,缓行缓进,首要在于自保与探查。
你则留守长沙,紧闭四门,深沟高垒,对外宣称我率军救援,城内兵力不足,务必示弱,做出惶恐之态。”
赵统大惊:“公衡不可!您乃主帅,岂可亲身犯险?要去也是我去!”
黄权摆手:“正因我为主帅,陆逊才更可能相信,长沙为了救桂阳,已不惜让我领兵出击,城内必然空虚。此乃骄敌、惑敌之策。
而你,”他看向赵统,“你勇武刚烈,陆逊深知。你留城示弱,他或会认为长沙已无战意,只图死守,从而放心调动其伏兵,或攻我援军,或……直扑空虚的长沙。”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落在长沙城上:“届时,便要看你这示弱的长沙,究竟是不是一块啃不动的硬骨头了!
你要做的,是死守!无论城外发生何事,哪怕看到我部遇袭,也绝不许出城救援!直到……陆逊的主力真正暴露,或者,江东后方生变的消息传来!”
赵统明白了,这是要以黄权自身和三千将士为饵,诱陆逊主力出动,同时赌长沙城能在陆逊全力一击下守住,赌山越能在江东掀起足够的风浪!
“此计……太险!”有将领颤声道。
“荆州局势,已到悬崖边缘,不行险招,难破死局。”黄权声音平静,却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陆逊想调虎离山,他想趁虚取城,我便给他一座虚城,但这虚城要变成崩碎他牙口的铁壁!”
他环视众将,最后目光落在赵统脸上:“赵将军,长沙,拜托了。”
赵统胸中热血上涌,单膝跪地,抱拳道:“赵统在,长沙在!纵使陆逊亲至,也休想踏进城池一步!”
“好!”黄权扶起他,“立刻准备。我明日便领兵出城。记住,我部行进缓慢,多派侦骑。城内外联络,用我们约定的暗号与渠道,务必谨慎。”
计议已定,众人分头准备。长沙城在夜幕下,一支明面上的援军即将出发,目的地是桂阳,但真正的目标,却是那隐在暗处、虎视眈眈的东吴大都督,以及千里之外,那动荡的江东腹地。
“陆伯言,你想一口吞下荆南?却不知自己的根基,是否还那般稳固。”他低声自语,寒风吹动他花白的鬓发,眼中却燃着不屈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