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擎的轰鸣,是这片死寂废墟上唯一的生命交响。
两辆04a步兵战车碾过残破的柏油路,履带压碎了散落的瓦砾,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李闯站在指挥车旁,作战服的袖子卷到臂弯,露出被烈日晒成古铜色的皮肤与虬结的肌肉。
他的吼声,盖过了引擎的咆哮。
“都给老子打起精神来!”
“弹药再检查一遍!”
“谁他妈这时候掉链子,老子亲手扒了他的皮。”
一个身影从旁边围观的学生里挤了出来。
是王浩。
“李连长。”
李闯转过身,视线像刀子。
“什么事。”
“学生娃,这里不是你们看热闹的地方,滚回去。”
王浩挺直了腰杆,那是一种混合著紧张与固执的姿態。
“报告李连长,我们想跟你们一起去。”
他侧了下身,露出身后几个同样神情紧张,却一步未退的学生。有男有女。
“我们打不了仗,但能搬东西。”
“搜集晶核也行。”
“我们有力气。”
李闯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咕噥,像一头被打扰的野兽。
他审视著这几个年轻人。
他们的脸上,还带著稚气,却又过早地蒙上了一层灰败。
陆沉渊的话,在他脑中迴响。
建立秩序。
这些人,就是秩序的一部分。
“就你们几个?”
他问,语气里带著毫不掩饰的怀疑。
一个短髮女生上前一步,她的眼神很亮,很乾净。
“不止。”
“还有很多人想来,但他们怕怕拖后腿。”
“我们是第一批。”
她的声音顿了顿,却异常清晰。
“我们做好了死的准备。”
李闯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死。
这些本该在象牙塔里討论未来的孩子,谈论死亡,就像谈论天气。
“胡说八道什么!”
他暴喝一声,声音比他预想的还要严厉。
“跟著可以。”
“但有一样,必须完全听指挥。”
“谁敢乱跑一步,老子第一个毙了他,听懂了没有!”
一股肉眼可见的释然,掠过王浩与那几个学生的脸。
“是!”
“谢谢李连长!”
李闯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扭过头去,不想让他们看到自己脸上的表情。
“滚去后勤车那边报导,就说是我特批的。”
“领几件能防身的傢伙,別他妈给老子添乱。”
学生们如蒙大赦,立刻跑向车队后方。
一个排长凑了过来,压低声音。
“连长,灰烬队长他们一个小时前就自己出发了。”
“往南边去了,说是进行前沿侦察。”
李闯点了下头。
灰烬。
那个永远走在最前面的影子。
某种程度上,这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安心。
“知道了。”
“通知各单位,十分钟后,准时出发。”
“目標,浮光医院药品仓库!”
城市,像一具被解剖后隨意丟弃的巨大尸骸。
高楼是森白的肋骨,黑洞洞的窗户是空洞的眼窝,无声凝视著一片灰色的天空。
灰烬的脚步,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他像一个融入环境的捕食者,感官延伸至极限,捕捉著空气中每一丝危险的振动。
他身后,两名黑色守望的队员,呈品字形,以同样无声的姿態跟隨著。
他们之间的交流,只需要一个眼神,一个微不可查的手势。
绕过几栋墙体垮塌的公寓楼,浓重的腐臭味,几乎凝成实质。
一栋楼的二层,破烂的窗帘后面,一张苍白憔悴的人脸,一闪而逝。
灰烬的动作没有停顿。
他们的任务是侦察,不是无差別救援。
指挥官需要的是情报,不是意外。
再往前,靠近一条曾经繁华的商业街。
一块“金凤凰大酒店”招牌,被风吹得摇摇欲坠。
与周围的死寂不同。
一丝极淡的炊烟,正从酒店顶楼一个简易的烟囱里,裊裊升起。
一阵阵粗野的谈笑声,隱约传来。
灰烬抬起手。 小队三人,瞬间融入街对面一间被炸毁的店铺阴影里。
他举起望远镜。
酒店入口,两个男人靠在门柱上,手里提著沾血的消防斧与钢管。
他们衣衫不整,神態松垮,谈笑间,不时发出猥琐的笑声。
他们更像是在看守自己的猎物,而不是在守卫一个倖存者据点。
突然。
【啊——!】
一声尖锐到撕裂空气的惨叫,从酒店楼上传来。
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充满了极致的恐惧与绝望。
门口的两个守卫,只是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人甚至懒洋洋地耸了耸肩,嘴里骂了一句什么。
灰烬握著战术匕首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情况有变。
他放下望远镜,回头看向自己的两名队员。
没有言语。
冰冷的战术面罩下,是无声的询问,与无言的决定。
首要任务是侦察。
但这
这是另一种麻烦。
是陆沉渊明確指示过,需要他们来处理的,那种麻烦。
灰烬短促地,点了一下头。
行动。
昏暗的酒店房间內,刘晓晓拼命抓挠著那些试图撕扯她衣物的骯脏的手。泪水混著污垢,从她脸上滑落。她的喉咙因尖叫而沙哑。三个男人,面目狰狞,呼吸间散发著陈腐的酒气与更难闻的气味,將她围在中间。
“叫啊。叫破喉咙也不会有人来救你的。”
其中一个壮汉,脸颊上一道狰狞的疤痕,嘿嘿笑著,眼中满是猎食者的狂喜。
“这世道,拳头就是道理。老子看上你,是你的福气。”
刘晓晓朝他脸上啐了一口。
男人的脸色阴沉下来。他扬起了手。
【嘭】
房间那扇薄薄的门猛然向內爆开,直接从门框上被撕裂。暴徒们还没来得及反应,三个黑影已经占据了门口。没有警告,没有劝降。只有专业人士迅猛而残酷的效率。
灰烬第一个动了。他的战斗匕首化作一道残影。疤脸男人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双手死死捂住脖子,鲜血从他指缝间喷涌而出。他悄无声息地倒下了。
另外两个暴徒,一时惊呆了,慌忙去抓他们的武器——一根生锈的铁管和一截磨尖的钢筋。其中一人咒骂著扑了上来。灰烬的队友侧身避开笨拙的攻击,用步枪枪托精准地击打在他的太阳穴上,使其瘫痪。第三个暴徒眼看同伴在几秒钟內倒下,武器“噹啷”一声掉在地上,之前的囂张气焰荡然无存。他眼神慌乱地四下扫视,寻找著不存在的逃生机会。
“別…別杀我。我…我什么都给你们。”
他语无伦次地哀求,声音发抖。
灰烬的另一名队友將掉落的钢筋踢开。他的武器依旧瞄准著那个蜷缩的男人。
灰烬跨过疤脸男人的尸体,走向刘晓晓,她蜷缩在墙角,无法控制地颤抖著。他收起了匕首。他的声音虽然低沉,却出奇地平稳。
“你安全了。”
然后他將注意力转向倖存的那个暴徒。他的视线没有任何情绪。
“这里还有其他人吗。被你们关起来的。”
那暴徒抖得像风中的落叶,颤抖地指向走廊尽头一扇锁著的门。
“有…有几个…在…在那边…”
灰烬对一名手下示意,那人立刻去检查另一个房间。刘晓晓看著,恐惧慢慢被初生的觉悟取代。这些人,和之前那些不一样。他们是士兵。是救援者。
锁著的门很快被打开。里面,六七个倖存者——男人,女人,还有一个孩子——挤在污秽的环境中,脸上写满了恐惧。看到灰烬的小队,他们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
获救的倖存者虽然虚弱,但还活著,很快被聚集起来。灰烬的小队安静而高效地工作,提供了水和少量口粮。剩下的那个暴徒被捆绑堵嘴。他会在之后,回到基地再处理。
刘晓晓裹著灰烬手下递过来的毯子,终於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谢谢…谢谢你们。”
灰烬仅仅点了点头。他的注意力已经转移。眼前的威胁解除了,但酒店並不安全。
“我们要儘快离开这里。这地方不安全。”
与此同时,李闯的车队在饱受蹂躪的街道上隆隆驶过。王浩等学生志愿者挤在一辆运输卡车里,最初的兴奋已被周遭严酷的现实冲淡。破坏的规模之大,令人窒息。撞毁的车辆散落在路旁。建筑物伤痕累累,一片焦黑。到处都是死寂,或者更糟,是感染者的声音。
“妈的,这鬼地方。”
李闯手下的一名士兵低声咒骂,紧握著手中的步枪。
他们经过一处燃烧的路障,火焰舔舐著天空,在废墟上投下摇曳的阴影。突然,一个身影从一条塌陷的小巷里冲了出来,拼命挥手。那是一个老人,脸上满是绝望。
“救命。救救我们。”
李闯的车辆尖啸著停下。他跳下车,武器已然在手。
“什么情况?”
老人指向巷子深处。
“丧尸…一群丧尸把我们困在…在那个小超市里了。还有孩子。”
李闯没有丝毫犹豫。
“一班,跟我来。二班,建立防线,警戒四周。学生娃,待在车上,別下来添乱。”
王浩从卡车上看著,紧抓著货箱边缘的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看到李闯和他的手下消失在狭窄的巷子里。枪声几乎立刻爆发,清脆的爆裂声在残破的建筑间迴荡,紧接著是感染者低沉的咆哮。
战斗的声音令人恐惧,然而一股莫名的兴奋感却流遍王浩全身。就是这个。这就是他在末世前的小说或电影里才读到或看到的为生存而战。现在,它真实上演了。
几分钟后,感觉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李闯的人出来了,搀扶著几个满身尘土的倖存者,其中包括两个紧紧抱著母亲的小孩。士兵们的表情严峻,但动作沉稳。
“清理完毕。”
李闯对著无线电简洁地报告。
“救了七个人。”
获救的倖存者被迅速领进一辆运输卡车。孩子们的母亲放声痛哭,不停地感谢李闯和他的士兵。
“谢谢,谢谢你们。你们是我们的救命恩人。”
李闯一反常態,只是哼了一声便转过身,忙著检查手下士兵的弹药。但王浩看到了他脸上那转瞬即逝,几乎难以察觉的柔和。
类似的场景在车队向城市纵深推进的过程中,又上演了好几次。每一次,李闯的二连都反应迅速,行动果决。他们像一台运转良好的机器,训练与纪律在混乱中熠熠生辉。士兵们以一种既可怕又鼓舞人心的方式战斗著。他们不仅为自己的生命而战,也为那些在灰烬中找到的人性残光而战。
王浩和其他学生,最初被告知待在原地,很快也开始帮忙。他们给获救者送水,尽其所能地提供些许安慰,最初的恐惧渐渐被一种使命感取代。他们看到了这个新世界的代价,也看到了它能激发的勇气。他们看到的李闯,不仅仅是一个脾气火爆的指挥官,更是一面抵御恐怖的盾牌。
一天就这样过去,每一次遭遇都深深烙印在他们的记忆中。获救者眼中的感激,是强有力的燃料。士兵们冷峻的决心,具有感染力。这不仅仅是一次物资搜集任务。这是一次宣告。他们不只是在苟活。他们在反击。
灰烬的小队带领著从金凤凰大酒店救出的倖存者,在几条街区外一处相对隱蔽的废墟中建立了临时防御阵地,等待主力部队的到来或进一步指示。刘晓晓安静地坐著,身上依旧裹著毯子。她们从酒店救出的那个孩子,一个大约五岁的小女孩,睡在她身边,一只小手紧抓著王晓晓。
灰烬扫视著荒凉的城市废墟。在一场看似永无止境的战爭中,又取得了一场微小的胜利。他检查了一下通讯器。仍未联繫上李闯的主力部队,但他们正朝著预定匯合点移动。
他的一名手下走近。
“队长,前面有动静。”
灰烬举起瞭望远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