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笼罩了江城。
南城墙外的滩涂,在探照灯的惨白光芒下,如同一个巨大的,刚刚结束手术的创口。
没有硝烟,没有哀嚎。
只有数百台外形如同金属蜘蛛的无人清理机甲,迈著节律一致的步伐,在血肉与甲壳的废墟中穿行。它们灵巧的机械臂,將一具具庞大的变异体残骸夹起,投入后方履带式运输车的熔炼炉。另一批更小型的无人机,则用吸附装置,精准地从污泥中捡拾起一枚枚闪烁著幽光的晶核。
整个清理过程,安静,高效,带著一种非人的冷酷。
这片刚刚埋葬了神话级巨兽的死亡之地,正以一种超乎想像的速度,恢復著秩序。
而与城外那片冰冷的寂静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城內。
是那片被无数灯火点亮的,山呼海啸般的人间烟火。
整座江城,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露天自助餐厅。
烧烤架在每一条街道上排开,肥美的肉块被烤得滋滋作响,浓郁的肉香混合著孜然与辣椒的芬芳,占据了每一个人的鼻腔。
从后勤仓库里搬出的成箱啤酒与饮料堆积如山,人们用战斗中磕碰出豁口的搪瓷缸,豪迈地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干!”
李卫国涨红著脸,將满满一缸啤酒灌进喉咙,冰凉的液体冲刷著他因为过度嘶吼而火辣辣的嗓子。
“干!”
坐在他对面的,是一个脸上还带著硝烟痕跡的年轻士兵。他的作战服袖子被撕开了一道大口子,此刻却毫不在意地用那只手抓著一大块烤肉,吃得满嘴是油。
“兄弟,今天在墙上,我可看见你们了。
李卫国用力拍了拍士兵的肩膀。
“那那叫啥铁驭我的妈呀!从海里站起来的时候,我腿都软了!”
士兵嘿嘿一笑,灌了一大口酒,脸上是抑制不住的骄傲与自豪。
“那叫『海龙』!是我们星火铁驭师的先锋!”
他压低了声音,带著一股神秘的炫耀口气。
“我跟你们说,这都不算啥!你们是没看到我们的主力部队!那才叫那才叫神仙打架!”
周围的市民们立刻围了上来,一张张脸上写满了好奇与崇拜。
“快说说!快说说!”
马超挤在最前面,满眼都是小星星。
士兵被眾人簇拥著,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他清了清嗓子,开始唾沫横飞地讲述著那场深海屠杀。
人们听得如痴如醉。
恐惧早已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名为“安全感”与“自豪感”的东西。
他们不再是挣扎求生的螻蚁。
他们是这座伟大城市的公民。
他们的身后,站著足以碾碎神明的钢铁军团。
而统帅著这一切的,是那个男人。
中央指挥塔,顶层停机坪。
一艘“腾云”垂直补给艇缓缓降落,强劲的气流吹得人睁不开眼。
舱门开启。
顾淮安,冯涛,魏徵三人,迈著沉稳的脚步,踏上了江城的土地。
他们换上了一身崭新的海军將官礼服,肩章在灯光下熠熠生辉,神情肃穆,与周围狂欢的气氛格格不入。
他们是来覲见的。
在亲眼见证了那场堪称神跡的战爭后,这位东海的老將,已经彻底放下了心中最后的一丝疑虑与骄傲。
苏明月穿著一身干练的黑色作战服,早已等候在此。
“三位將军,总司令在露台等你们。”
她的话语简洁而礼貌,没有丝毫多余的客套。
顾淮安三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凝重。
他们跟隨著苏明月,穿过充满未来科技感的走廊,来到一处宽阔的露天观景台上。
然后,他们愣住了。
想像中那种庄重严肃的会面场景,完全没有出现。
这里更像一个庆功派对。
陆沉渊穿著一身舒適的便装,正靠在栏杆边,手里端著一杯红酒,含笑看著下方的万家灯火。
他的身边,围著一群同样穿著隨意的年轻將领,气氛热烈得像个菜市场。
“总司令,这你可得给我评评理!”
萧炎那大嗓门几乎要掀翻屋顶。
“我带著地狱火的弟兄们,轮胎都快跑冒烟了,就为了把那大傢伙往南边赶!结果呢高师长他们在海底泡著温泉就把boss给秒了!这合理吗这不合理!”
“你的『炎犀』战车,平均油耗比標准高了百分之三十,引擎磨损率高了百分之五十,换来的战果是零。”
陆谦那冰冷的声音,如同一道寒流精准地插了过来。
“我那是战略威慑!是压迫感!你不懂!”
萧炎涨红了脸。
“就是!陆谦你小子別站著说话不腰疼!”
周剑晃著酒杯,一脸坏笑地帮腔。
“你好歹还开了几炮,听了个响。我那几万颗『蚀骨』水雷,连个泡都没冒,全给那畜生刮痧了!早知道高师长那么猛,我就该在『方舟號』上开个直播,刷火箭就完事了!”
“我確认过了,你的直播间,应该只有凌霄会去看。”
闻仲沉稳地补了一刀。
通讯里则传来凌霄一声冷淡的“嗯”。
“哈哈哈哈!”
眾人爆发出肆无忌惮的笑声。
顾淮安,冯涛,魏徵三人,如同三尊石化的雕像,呆立在原地。
他们脑海中,那副等级森严,令行禁止的军队印象,在这一刻被衝击得支离破碎。
这群执掌著华夏最强军团,刚刚贏下了一场灭国级战爭的年轻將领们,此刻竟然像一群在网吧开黑的大学室友
而那位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之外的总司令,非但没有制止,反而饶有兴致地看著他们吵闹。
这是一种怎样离谱的场景。
这又是一种怎样可怕的自信与凝聚力。
“顾將军。”
陆沉渊转过身,微笑著举了举手中的酒杯。
他的目光平静而温和,却仿佛能洞穿人心最深处的想法。
顾淮安浑身一震,瞬间回过神来。
他猛地立正,对著陆沉渊,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军礼,声音洪亮如钟。
“东海舰队,顾淮安!”
“前来向总司令报到!”
他身后的冯涛与魏徵,也同时立正敬礼,神情无比严肃。
这一声“报到”,而非“会晤”,彻底定义了他们此行的性质。
周围的吵闹声瞬间消失了。
萧炎,周剑等人,都收起了脸上的嬉笑,目光齐刷刷地看向了这位值得尊敬的老將。
他们很清楚,这一声“报到”,分量有多重。
它代表著整个华夏东部海疆的最后一块拼图,被彻底纳入了陆沉渊的版图。
从今往后,再无派系,再无隔阂。
只有“总司令”这一个至高无上的名號。
“欢迎回家。”
陆沉渊没有说“欢迎加入”,而是用了“回家”这个词。
他走上前,亲自扶起了顾淮安的手臂。
“战爭结束了,顾將军,这里没有军衔,只有兄弟。”
顾淮安的眼眶,微微发热。
他看著陆沉渊那双年轻却深邃的眼睛,看著周围那些虽然年轻,却个个气息如龙的將领,心中最后的一丝壁垒,彻底消融。
他知道,一个全新的时代已经在他面前拉开了序幕。
而他,有幸成为这个时代的一员。
陆沉渊將一杯酒递到顾淮安手中,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从聂云的沉稳,到萧炎的火爆。
从陆谦的冰冷,到周剑的跳脱。
从林动的张扬,到闻仲的厚重。
最后,是高思齐那沉默如山的背影。
他轻轻举杯,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今晚的酒,很好。”
“江城的烟火,也很美。”
他的目光,越过城市的灯海,望向了更远方那片深邃无垠的黑暗。
“我希望你们,记住今晚的味道。”
陆沉渊微微一笑。
“因为从明天起,这片土地上,不会再有值得我们用『战爭』来对待的敌人了。”
他顿了顿,將杯中酒一饮而尽。
那平静的话语,却带著君临天下的绝对霸道。
“剩下的。”
“都只是猎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