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时分,陈家的煤炉工坊后院,一场不为人知的骚动刚刚平息。
陈文强站在院中央,脚下是散落一地的木炭碎屑和三四根打断的木棍。几个伙计正抬着一个被捆绑结实的人往后门走,那人嘴角淌血,却死死盯着院角的煤炉模具,眼神里藏着淬了毒般的恨意。
“是西城柴炭行派来的。”管家陈福低声禀报,手里拿着一截被锯断的锁,“要不是守夜的老张耳朵灵,这一批模具就全毁了。”
陈文强点点头,没说话。月光照在他脸上,清晰映出眉间新添的一道浅痕——那是半月前一次“意外”马车擦撞留下的。黑金的诱惑越大,暗处的爪子就伸得越长。
但他没想到的是,真正的麻烦,才刚刚开始。
次日清晨,陈府花厅。
“这月的账目,你们都看看。”陈文强将三本册子摊开在紫檀木桌上,“煤炉销了四百七十二台,蜂窝煤供不应求;紫檀家具接了七单,三单是官宦人家;古筝课收了二十三个学生,其中五个是内城的小姐。”
大嫂王氏抚着册子边缘,指尖微微发颤:“刨去工料、打点、还有……那些‘额外开销’,净利竟有八百两?”
“不止。”二弟陈文远从袖中抽出一张银票,“昨儿下午,恭亲王府的管事悄悄来定了一套书房家具,指名要用海南紫檀,开价二百两。这是定金。”
厅内一片寂静。二百两,足够寻常五口之家过上十年温饱日子。
“钱是多了,”三妹陈秀娥放下茶盏,声音清冷,“可你们没听见外头怎么说咱们家?‘土窑里爬出来的暴发户’、‘烧黑炭起家的下贱商贾’。昨儿我去李夫人家教琴,她那两个女儿当着我面说,煤灰味儿沾身上三日不散。”
陈文强看向窗外。庭院里新移栽的两株玉兰开得正好,可墙外隐约传来货郎的叫卖声里,分明混着几句“煤黑子翻身”的讥诮。
“名声要顾,可眼前有更要紧的事。”他收回视线,点了点煤炉账册,“柴炭行的人已经不只是使绊子了。昨夜那个贼,身上搜出了火镰和油布。”
“他们敢放火?!”王氏惊得站起来。
“狗急跳墙。”陈文远冷笑,“咱们的煤炉一出来,西城柴炭行的生意掉了三成。我打听到,他们东家已经去了三次九门提督衙门。”
陈秀娥忽然道:“怡亲王府那边……上个月送去的特制煤炉,可有回音?”
这是全家最关心的事。一个月前,通过中间人牵线,陈家将两台改良煤炉送进了怡亲王府别院。据说是胤祥侧福晋嫌冬日屋里烟气重,寻常炭盆又不够暖。若能得王府一句好,那些魑魅魍魉至少不敢明着来。
陈文强正要说话,前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陈福几乎是跑着进来的,手里捧着一个锦缎包袱,气喘吁吁:“大、大少爷!怡亲王府来人了!是个管事嬷嬷,说……说侧福晋很中意那煤炉,特地赏了东西!”
包袱打开,是一对水色极好的翡翠镯子,底下压着一封素笺。
陈秀娥接过,轻声念出:“‘炉具甚佳,温而无烟。闻府上精于木艺,不知可制小儿摇床否?需用料扎实、无漆味,半月为期。’落款是……纳喇氏。”
“是侧福晋的本家姓氏!”王氏激动得脸泛红光,“这是正式订单了!亲王府的订单!”
陈文强却盯着“半月为期”四个字,眉头微皱。时间太紧,而且要“无漆味”,寻常木漆根本做不到。但这是机会——攀上怡亲王这棵大树的机会。
“接。”他斩钉截铁,“把紫檀工坊那边的老师傅都调过来,日夜赶工。漆的问题……我记得前朝古籍里提过一种桐油加蜂蜡的古法,让师傅们试试。”
“大哥,”陈秀娥忽然轻声说,“我昨日在教琴时听李夫人漏了句,说怡亲王这几个月在查京西煤窑的事,似有整顿之意。咱们这时候凑上去……”
话未说尽,但意思明了:恰逢风浪时登船,要么乘风破浪,要么船毁人亡。
陈文强走到厅门口。院子里,几个学徒正将新制的煤炉装上板车,铜制的炉门在晨光里反射着沉甸甸的光。这些不起眼的铁疙瘩,正在搅动京城的冬日,也在搅动无数人的利益。
“我们已经在船上了。”他回头,目光扫过家人,“从挖出第一筐煤那天起,就没退路了。现在唯一能做的,是把船造得更结实些。”
七日后,陈府上下如同绷紧的弓弦。
紫檀工坊里日夜炉火不熄,三个老师傅带着八个学徒轮班赶制那张小儿摇床。桐油蜂蜡的配方试了十七次,终于达到色泽温润又毫无异味的效果。陈文强亲自监工,在床柱上雕了暗八仙纹样,既吉祥又不显张扬。
煤炉生意却在这时出了岔子。
先是送货的伙计在胡同里被巡街兵丁拦下,硬说车轴不合规制,罚了二两银子。接着是两家原本说好长期采买蜂窝煤的茶馆,忽然同时退了订单,掌柜的支支吾吾,只说“上头有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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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九门提督衙门的人透了风。”陈文远打探回来,面色铁青,“柴炭行的东家给提督小妾的弟弟送了两成干股。现在衙门里都说,咱们的煤炉‘聚烟不散,恐生瘴疠’,要严查。”
“放屁!”陈秀娥难得说了重话,“咱们的炉子最要紧的就是烟道设计,比寻常炭盆烟气少七成!”
“欲加之罪。”陈文强站在工坊窗前,看着院里堆积如山的蜂窝煤。这些都是赶工出来的存货,若销路被堵,资金链撑不过十天。
他沉默半晌,忽然问:“怡亲王府的摇床,还要几天?”
“最多三日。”
“好。”陈文强转身,眼里有某种决断的光,“把风声放出去,就说怡亲王府对咱们的煤炉颇为赏识,有意在京营推广。”
“这是……假传消息?”陈文远一惊。
“不是假传,是让他们猜。”陈文强压低声,“摇床交货那日,我亲自送去。你们在这之前,去找那些退了订单的茶馆,就说王府可能要采买咱们的煤,问他们还退不退。”
这是险招。若怡亲王并无此意,事后追究起来便是大祸。但若不成,陈家可能连十日都撑不过。
王氏嘴唇发白,却终究点了点头:“我去准备给王府嬷嬷的伴礼。秀娥,你那边学生里,可有能通王府内眷消息的?”
陈秀娥想了想:“李夫人家的小姐,与怡亲王庶福晋的侄女是手帕交。我试试。”
家族机器悄然转动起来。每个人都清楚,这不再是一门生意,而是一场战争。
交货前夜,陈文强在工坊里最后一次检查摇床。
紫檀木料在灯光下泛着暗紫色的光泽,蜂蜡涂层摸上去温润如玉。摇床轻轻一推,便发出极轻微的、悦耳的吱呀声,那是他特制的铜轴在转动。床栏上雕刻的暗八仙纹在阴影里若隐若现,既有寓意,又不至僭越。
“手艺没得挑。”老师傅老赵哑着嗓子说,“我干了四十年木匠,没做过这么精细的活儿。可是东家……”他犹豫了下,“我昨儿个在西市听说,九门提督衙门已经拟了文书,要查禁‘非官制取暖炉具’。就差盖印了。”
陈文强的手停在床柱上。冰凉的木料触感从指尖传来。
“什么时候的事?”
“就这一两天。”老赵压低声音,“柴炭行那边放话了,说要把咱们彻底按死。”
窗外忽然响起一声闷雷。要下雨了。
陈文强看着摇床上精致的纹路,忽然想起穿越前那个小厂房里,他带着几个徒弟赶制第一批定制家具的情景。那时最大的烦恼不过是客户挑剔、尾款难收。如今在这三百年前的时空里,每一分前进都可能踩中地雷。
但退不得。
“继续装箱。”他说,“明日卯时,准时出发。”
交货当日是个阴天。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随时要压下来。
陈文强亲自押车,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载着用锦缎包裹的摇床,穿过渐渐苏醒的京城街道。陈文远带着四个健壮伙计骑马跟在左右,每个人都绷着脸。
从陈府到怡亲王府别院,要穿过大半个内城。每经过一个街口,陈文强都能感觉到暗处投来的目光——柴炭行的眼线,衙门的探子,或许还有别的什么势力。
就在马车拐进王府所在的澄清坊时,前方忽然一阵骚动。
七八个衙役打扮的人拦在街心,领头的是个留着两撇胡子的巡检,手里晃着一张公文:“奉命检查违禁货物!停车!”
陈文远策马上前,拱手道:“这位差爷,我们是给怡亲王府送货的,还望行个方便。”
“怡亲王府?”巡检斜眼打量马车,“可有文书?”
“是侧福晋口谕,命我们——”
“口谕?”巡检嗤笑,“空口白牙,谁知道是不是假借王府名头!来人,掀开车帘查验!”
两个衙役就要上前。陈府伙计立刻挡住,双方推搡起来。街边渐渐围拢看热闹的人,指指点点。
陈文强坐在车内,手按在摇床锦缎上,能感觉到自己剧烈的心跳。这是精心设计的拦截——在离王府最近的地方,以执法之名。若真被当街扣货,不止生意完了,陈家也将颜面扫地。
他深吸一口气,正要下车,忽然听见一阵清脆的马蹄声从街那头传来。
四骑开路,随后是一辆青呢顶的马车,车辕上挂着鎏金灯笼,灯面上一个清晰的“怡”字。人群自动分开,衙役们也愣住。
马车在陈家的车旁停下。窗帘掀起半角,露出一张中年嬷嬷的脸,正是前日来送赏赐的那位。
“吵什么?”嬷嬷声音不高,却让那巡检白了脸。
“王、王嬷嬷!小的正在稽查违禁……”
“违禁?”嬷嬷目光落在陈府马车上,“那是侧福晋订的物件。怎么,提督衙门现在连王府内眷用物也要查了?”
巡检汗如雨下:“不敢!只是……”
“让开。”嬷嬷放下帘子。
衙役们慌忙退到两边。陈文强隔着车窗,看见嬷嬷的马车在前引路,径直朝王府侧门驶去。他示意车夫跟上,手心已全是冷汗。
侧门口,嬷嬷下车等着。待陈文强近前,她才低声道:“侧福晋今早才听说有人要为难你们,特让我来接应。陈老板,你们这摇床,可千万要争气。”
陈文强深深一揖:“绝不负侧福晋信任。”
“不止侧福晋。”嬷嬷抬眼看他,目光里有种复杂的东西,“王爷昨日回府,看见那煤炉,问了半晌。你们……好自为之。”
说完,她便转身进府。陈文强怔在原地,咀嚼着那句“好自为之”。
是好运将临,还是更大的风浪?
摇床送进王府一个时辰后,陈文强被引到偏厅等候。侍女上了第三盏茶时,屏风后传来脚步声。
出来的却不是侧福晋,而是一个三十出头、穿着石青色常服的男子。面容清癯,眉目间有股掩不住的倦色,但眼神扫过来时,如寒潭映月,清明锐利。
陈文强心头剧震——他在前几个月打听怡亲王时,远远见过一次。虽然换了便服,但那通身的气度……
他立刻跪倒:“草民陈文强,叩见王爷。”
“起来吧。”胤祥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染了风寒。他走到主位坐下,打量陈文强片刻,“那煤炉,是你琢磨出来的?”
“是草民与家中匠人一同改良。”
“烟道设计颇巧,比宫里的熏笼也不差。”胤祥端起茶盏,却没喝,“听说你们还开了紫檀铺子、教古筝?”
陈文强背上沁出细汗:“糊口营生,让王爷见笑。”
“糊口营生?”胤祥放下茶盏,发出一声轻响,“煤炉动了柴炭行的利,紫檀家具抢了老字号的话,古筝学生里还有几个官家小姐。你这糊口,糊得满京城都知道陈家了。”
厅内死寂。陈文强低着头,能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
“草民……”
“不必辩解。”胤祥打断他,“商人逐利,天经地义。本王今日见你,是有件事要问。”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京西小煤窑私挖滥采、死人无数,你可知情?”
陈文强猛地抬头。恰对上胤祥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考题。煤炉、摇床、所有的生意,都只是引子。怡亲王真正在意的,是那地底的黑金,以及黑金下涌动的血与罪。
窗外,酝酿了一上午的雨终于落下来。雨点敲在瓦上,如同密集的鼓点。
陈文强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涩。他知道,接下来的每一句话,都可能决定陈家的生死。
而屏风后,似乎还有另一道极轻的呼吸声。
有人在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