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雨夜叩门(1 / 1)

康熙四十七年的第一场秋雨,来得又急又冷。

雨水敲打着陈家新置办的青瓦屋檐,汇成细流顺着檐角滴落。已是亥时三刻,陈府前院的书房里却还亮着灯。陈文强正对着账本皱眉——煤窑的产量上去了,可运输成本却因连日阴雨翻了近一倍。

“东家,有人叩门。”老管家陈福披着蓑衣进来,神色有些异样,“是辆青篷马车,没挂灯笼,但看规制……不寻常。”

陈文强心头一跳。自打接了怡亲王那份非官方的订单,他这处新置的宅子便没少来“不寻常”的客人。有来打探虚实的,有来寻求合作的,也有来敲竹杠的。

“几个人?”

“就一位,披着斗篷,看不清脸。但车夫递来的名帖……”陈福将一张素色纸笺放在桌上。

纸笺上无字,只印着一枚小小的祥云纹——怡亲王府的暗记。

陈文强猛地站起:“请到西厢暖阁,我马上过去。吩咐下去,今夜之事,任何人不得多嘴。”

雨声渐密。

西厢暖阁里,炭火烧得正旺。这是陈家自己改良的“高效煤炉”,三面裹着紫檀木雕花罩子,既雅致又保暖。客人已褪去斗篷,背对着门,正打量着墙上挂着的一幅《西山采煤图》——那是陈文强请画匠按自家煤窑实景绘制的。

“草民陈文强,拜见……”陈文强进门便欲行礼。

那人转过身来,摆了摆手:“不必拘礼。深夜冒昧,实是有要事。”

灯光下,来人三十出头模样,面容清瘦,眉眼间有股掩不住的疲惫,正是怡亲王胤祥本人。陈文强虽在王府见过他两次,却都是隔着众人远远一瞥,这般面对面私下相见,还是头一遭。

“王爷请上坐。”陈文强压下心头惊诧,亲自斟茶。

胤祥却不坐,踱步到煤炉前,伸手感受着温度:“你这炉子,比上月送进府的又改良了?”

“是。加了双层烟道,热效提了三成,也更省煤。”陈文强谨慎应答,“王爷若需要,明日便可送几套新式样的过府。”

“不只是炉子。”胤祥转过身,目光如炬,“陈文强,你可知本王今夜为何而来?”

窗外雨声潺潺,衬得室内愈发寂静。

胤祥从袖中取出一卷薄册,放在桌上:“你先看看这个。”

陈文强展开册子,越看越是心惊。这是一份京城及京畿地区今冬炭薪供需的预估册,密密麻麻的数据显示,若照往年惯例,今冬柴炭缺口将达三成以上。而最要命的是,册末用朱笔批了一行小字:“柴炭行会已暗中串联,欲趁冬需抬价五成。”

“王爷,这是……”

“户部右侍郎私下递来的。”胤祥端起茶盏,却不喝,“柴炭行会那帮人,背后站着的是谁,你可知道?”

陈文强摇头。他虽然和传统柴炭商有过冲突,但多是市场层面的价格战和地盘争夺,更深的水,他没敢趟。

“是内务府几个掌事的太监,还有……”胤祥顿了顿,“八哥府上的一位管事。”

陈文强心头一凛。八阿哥胤禩,如今在朝中声望正隆,与太子党明争暗斗已是公开的秘密。若柴炭之事牵扯到阿哥党争,那便是滔天巨浪。

“本王不与你绕弯子。”胤祥直视陈文强,“你的蜂窝煤和改良煤炉,本王试用了两个月。若能在京城推广,今冬炭薪之危可解大半。但如此一来,你便彻底站在了柴炭行会的对立面,他们背后的人,也不会放过你。”

“王爷的意思是……”

“皇阿玛已下密旨,要平稳渡过今冬。”胤祥压低声音,“本王需要你在三个月内,将蜂窝煤的产量翻五倍,煤炉翻三倍。京城四九城,本王给你开三个专卖铺面,税赋减半。但条件有两个——”

陈文强屏住呼吸。

“第一,价格必须压住,蜂窝煤要比市价低两成;第二,”胤祥目光深沉,“此事不能以本王的名义办,所有明面上的往来,都只能是你陈家的生意。”

书房里只余煤炉里炭火细微的噼啪声。

陈文强脑中飞快盘算。五倍产量意味着要再开两处煤窑,投入至少五千两;三倍煤炉需要扩建工坊,招募新匠人;低价销售,前期必然是亏本买卖……

但另一面,这是怡亲王亲自递来的橄榄枝,更是打入京城核心市场的绝佳机会。若此事办成,陈家便不再是普通商贾,而是与国计民生挂了钩。

“草民……”陈文强深吸一口气,“需要七天时间准备详细章程。”

胤祥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好。七日后,还是此时,会有人来取。”他起身披上斗篷,走到门口又停住,“陈文强,此事若成,本王保你陈家三代富贵。若败……”

他没有说完,推门没入雨夜。

送走胤祥,陈文强立即敲响了召集家人的铜铃。

半刻钟后,陈家主厅灯火通明。陈文强的妻子李氏、长子陈继业、二弟陈文盛、三妹陈秀娥,以及这两年招揽的几位得力管事,全都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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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晚,出什么事了?”李氏见丈夫神色凝重,不由担心。

陈文强将事情简要说了一遍,隐去了八阿哥的部分,只强调是怡亲王交代的差事。

厅内顿时炸开了锅。

“五倍产量?咱们现在两处煤窑已经忙不过来了!”管煤窑的刘老四第一个跳起来,“且不说人手,光是洗选煤的池子就不够用!”

“低价两成销售,那是要亏钱的啊!”账房先生拨着算盘,眉头拧成了疙瘩,“按现在的成本,每卖出一百斤蜂窝煤,要倒贴三钱银子。若是五倍产量……”

“王爷开的铺面固然好,可柴炭行会那帮人能善罢甘休?”陈继业毕竟年轻,想得更直接,“去年咱们在城南跟他们打过一场,伤了好几个伙计。若真大规模抢他们生意,怕是要出人命!”

众人七嘴八舌,反对之声占了多数。

一直沉默的陈文盛突然开口:“大哥,这事……恐怕不止是生意。”

陈文强看向弟弟。文盛这两年跟着他打理紫檀家具的生意,与各路人物打交道多了,眼界开阔不少。

“怡亲王是何等身份?若要平抑炭价,一道手令让顺天府去办就是,何须私下找咱们一个商户?”陈文盛缓缓道,“还要咱们不能打着他的旗号……这说明,王爷不想让人知道这事是他主导的。”

“你是说,朝中有人不想让炭价平稳?”李氏听出了弦外之音。

陈文盛点头:“而且这人,恐怕连怡亲王都要顾忌三分。”

厅内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意识到,这已不是简单的商业决策,而是牵扯进了他们根本无力抗衡的旋涡。

“爹,咱们推了吧。”陈继业劝道,“咱们家现在有煤窑、有紫檀铺子、秀娥姑姑的古筝学堂也办起来了,日子够红火了,何必冒这个险?”

陈文强看向一直没说话的三妹陈秀娥:“秀娥,你怎么看?”

陈秀娥这两年教授古筝,常出入官宦人家后院,听到的传闻不少。她轻声道:“大哥,我上月去李侍郎家教琴,听夫人说起,今冬炭薪之事,皇上在朝会上发过脾气。若是咱们能帮上忙……那是天大的机缘。”

“可也是天大的风险!”陈继业急道。

“风险与机遇,来来都是一体两面。”陈文强终于开口,目光扫过众人,“你们都忘了,三年前咱们全家还挤在城南破院里,冬天连柴火都烧不起?”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雨已停了,夜空露出一弯残月。

“咱们能有今天,靠的是什么?是敢为人先。别人不敢挖的煤,咱们挖了;别人看不上的蜂窝煤,咱们做了;别人觉得紫檀家具太贵不好卖,咱们偏偏做精了卖给达官贵人。”

他转过身,眼神坚定:“现在,机会又来了。怡亲王选咱们,是因为咱们有实力,也因为咱们是白身,没有那么多牵扯。这事若是办成了,陈家就真正在京城扎下根了。若是怕了……”

“爹,我不是怕!”陈继业涨红了脸,“我是担心咱们全家!”

“担心是对的。”陈文强拍拍儿子的肩,“所以咱们不能蛮干。刘老四——”

“在!”

“明天一早,你去西山找赵把式,问他愿不愿意带人来入股新煤窑。告诉他,技术咱们出,本钱咱们出六成,他出四成,分利对半。”

“啊?这……这不是便宜他了?”

“要快,就得让人有利可图。”陈文强又看向账房,“王先生,你算笔账:如果产量上去,用咱们新琢磨的‘流水洗选法’,成本能降多少?如果煤炉工坊改成流水作业,一个匠人一天能做几个?”

账房先生噼里啪啦打了一阵算盘,眼睛亮了:“东家,若是真能按您说的法子,成本能降两成半!煤炉产量也能翻一番!”

“至于柴炭行会……”陈文强沉吟片刻,“文盛,你明天去趟年小刀那儿。”

陈文盛一愣:“找那个混混头子?”

“他现在可不是混混了。”陈文强笑了,“上次帮咱们摆平城南那场冲突,我给了他一条蜂窝煤的销售路子,听说现在手下有三十多号人,正经做起了转运生意。你告诉他,新开的三个铺面,货运保全的活儿全包给他,抽一成利。”

“大哥这是要借力打力?”

“江湖有江湖的规矩。年小刀这人讲义气,咱们给他活路,他自然护着咱们。”陈文强环视众人,“还有什么问题?”

众人面面相觑,原先的担忧竟被这一条条安排化解了大半。

李氏终于开口:“当家的,既然你都想好了,那就干吧。咱们全家一条心,什么坎过不去?”

家庭会议散后,已是子时。

陈文强独自回到书房,却没有睡意。他推开后窗,夜风带着雨后的清冽扑面而来。穿越到这个时代已经四年,从最初的生存挣扎,到如今拥有多元产业,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怡亲王的订单是天大的机遇,也是巨大的陷阱。他刚才在家人面前表现出的自信,其实只有七分。另外三分,是深深的忧虑——关于朝局,关于那位未曾谋面却已感受到其存在的“八阿哥”。

他从抽屉暗格取出一本特殊的笔记。牛皮纸封面,内页是用自制炭笔写的简体字,记录着他这四年来所有的技术改良、商业策略,以及对这个世界权力格局的分析。

翻到最新一页,他提笔写下:

“康熙四十七年秋,胤祥密访。柴炭危机背后疑似八爷党动作。机遇:若能平稳解决今冬取暖问题,可得怡亲王乃至皇帝信任。风险:彻底得罪内务府及八爷党,可能遭报复。”

“应对策略:1 拉拢西山赵把式,快速扩大产能;2 改良生产流程降成本;3 联合市井势力年小刀,保障物流安全;4 所有账目做两套,明面上完全独立,避免直接牵连怡亲王……”

写到此处,他笔锋一顿,又添上一行:

“5 秘密研发‘无烟煤’技术。现有蜂窝煤烟仍大,若能在今冬前试制成功,将是决定性优势。”

这是他一直暗中进行的项目。穿越前他是机械工程师,但对化工也有些了解。这几个月的试验显示,通过特殊洗选和添加某些天然矿物,确实能大幅减少煤烟。

正思索间,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叩响。

陈文强警觉:“谁?”

一张字条从窗缝塞入,随即脚步声快速远去。他展开字条,上面只有八个字:

“八爷已留意,小心账簿。”

没有落款,字迹歪斜,像是用左手写的。

陈文强心头一紧,将字条凑到烛火上烧成灰烬。窗外夜色深沉,远处的更鼓声隐约传来——三更天了。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陈家的命运已不由自己完全掌控。怡亲王的订单是登天梯,也是悬顶剑。而那位在暗处的“八爷”,就像潜伏在黑夜中的猛兽,不知何时会扑出。

但他没有退路。

陈文强吹灭蜡烛,在黑暗中静静坐了许久。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他才喃喃自语:

“既然要玩,就玩把大的。”

晨光熹微中,他铺开纸张,开始绘制新的煤窑布局图。第一笔落下时,指尖微微颤抖,但很快便稳了下来。

远处传来鸡鸣声,新的一天开始了。而陈家的风暴,才刚刚掀起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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