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入冬后的第一场雪,来得比往年更早些。
陈家大宅新置的暖阁里,炭火烧得正旺,却不是寻常的木炭,而是陈家自家改良的蜂窝煤。淡蓝色的火苗在特制铁炉里静静燃烧,将整个房间烘得暖意融融,却无半点烟熏之气。
“这个月的账簿,你们都看过了。”
陈文强将手中的账册轻轻放在紫檀木桌上。桌面上摆着的不是茶具,而是一座精致的黄杨木沙盘,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细沙勾勒出京城各坊的势力分布,煤炭销售网点如星点般密布其间。
长子陈明远站在沙盘旁,手中拿着一根细竹竿:“西城三十七个煤铺已有二十三家与我们签了专供契书,但柴炭行会的反扑比预想中来得猛烈。昨日有三家铺子被人砸了场子。”
“年小刀那边怎么说?”陈文强问得平静。
“他手下的人已经护住了主要铺面。”次子陈明理接话道,这位原本只对音律感兴趣的少年,如今眼中也多了几分商战的锐气,“但对方请动了顺天府衙役,以‘整顿市容’为由,查封了我们两处堆场。”
暖阁里静了片刻,只听得煤火轻微的噼啪声。
“怡亲王那边……”陈文强的妻子王氏轻声开口,手中正绣着一幅紫藤花样的帕子,针脚却比平日凌乱了几分。
“不能事事仰仗王爷。”陈文强摇头,“生意场上的事,须得我们自己站稳。王府的订单是敲门砖,不是护身符。”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雪花纷扬,将新置的宅院装点得素雅宁静。这处三进院落,两个月前还是某位落魄宗室的宅邸,如今门楣上已挂上了“陈府”的匾额。置宅的钱,三分之二来自煤炭生意,三分之一来自紫檀家具的定制订单。
暴发户。
陈文强知道京城里有人这么称呼他们。从南城小院到西城大宅,从挑担卖煤到拥有三十七处铺面,陈家只用了八个月时间。太快了,快得令人不安。
“父亲,有客到。”管家在门外轻声禀报。
“谁?”
“说是内务府采办处的,姓李。”
暖阁内的空气骤然一紧。
李采办是个五十上下的瘦削男子,眉眼间透着官家特有的矜持与审视。他被人引进暖阁时,目光先是在那套紫檀桌椅上游走片刻,又在墙角那座改良煤炉上停留了几息。
“陈老板这住处,雅致。”李采办的声音不高不低,正好能让屋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楚,“听说府上的煤炉,连怡亲王都称赞有加?”
陈文强拱手笑道:“王爷抬爱。不过是些小改良,让寻常人家冬日取暖方便些。”
“方便?”李采办从袖中取出一份单子,轻轻放在桌上,“宫里明年要更换一批取暖用具,内务府正在寻合适的供货商。陈老板的煤炉若真如传言中那般好,不妨试试。”
陈明远接过单子,只扫了一眼,手指便微微一颤——三百具特制煤炉,要求雕花铜饰、青瓷内胆,腊月前交货。
“时间紧了点。”陈文强面色不变,“且这规格……”
“规格自然要按宫里的来。”李采办打断他,“价钱好说,内务府从不亏待供货的商家。只是——”他拖长了音调,“须得先交五百两押金,这是规矩。”
暖阁里再次安静下来。
王氏手中的针停了下来。陈明理看向父亲。陈明远则紧盯着那份单子,像在看一条吐信的蛇。
“李大人,”陈文强缓缓开口,“容陈某与家人商议两日,三日后给您答复。”
送走李采办,陈家大宅的气氛并未轻松。
“这是陷阱。”陈明远将单子拍在桌上,“三百具特制煤炉,按这规格,成本至少一千五百两。五百两押金一交,若对方在验收时刁难,我们血本无归。”
陈明理却道:“但若是真成了,陈家便算半个皇商了。日后在京城,谁还敢动我们的生意?”
“皇商?”陈明远冷笑,“二弟,你想得太简单。内务府的水有多深,你可知晓?去年南城木器行的赵老板,接了内务府一笔单子,验收时被挑出‘木纹不齐’,不仅货款全无,还倒赔了八百两,如今还在大牢里蹲着!”
“可怡亲王那边……”
“怡亲王管不到内务府!”陈明远的声音高了几分,“那是直接对皇上负责的衙门!”
兄弟二人的争执声中,陈文强一直沉默。
他走到沙盘前,拨弄着代表陈家产业的蓝色小旗。八个月前,他们还只是南城小院里为生计发愁的普通人家。如今有了宅子、铺面、日渐扩大的生意网络,还有怡亲王这条若即若离的人脉。
可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接。”陈文强忽然开口。
王氏手中的绣绷掉在地上:“文强,你……”
“但押金只交三百两。”陈文强转身,眼中是家人熟悉的、那种穿越者特有的锐利与冷静,“明远,你去联系西山的铜匠坊,先订五十套铜饰的料,但要分三家订,别让人摸清我们的底。明理,你去找你那位在景德镇有门路的同窗,问问青瓷内胆的行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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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到窗前,望着越下越大的雪:“内务府这单生意,要么是陈家一飞冲天的阶梯,要么是万劫不复的深坑。但有些门,不敲开看看,永远不知道后面是什么。”
三日后的傍晚,陈文强带着三百两银票和一套特制煤炉样品,前往内务府指定的茶楼。
茶楼雅间里,李采办早已等候多时。与他同座的,还有一位面白无须的中年人,穿着寻常绸衫,但手上那枚翡翠扳指,水头足得晃眼。
“陈老板守时。”李采办笑道,却未起身,“这位是内务府营造司的赵掌案,专司器用验收。”
赵掌案抬眼看了看陈文强,目光落在煤炉样品上,轻轻“嗯”了一声。
陈文强将银票和契约推到桌中:“李大人,按您的意思,三百两押金。只是契约上有一条,想与二位商议——验收若有不符之处,我们限期整改,若整改后仍不符,再扣押金不迟。”
李采办与赵掌案对视一眼。
“陈老板这是不信内务府的公正?”赵掌案的声音尖细,带着宫中特有的腔调。
“不敢。”陈文强拱手,“只是小本生意,谨慎些为好。”
沉默在雅间里蔓延。窗外的雪渐渐小了,夕阳从云层缝隙中透出,将茶楼的红柱染上一层金边。
最终,契约改了条款。
签完字,按完手印,李采办的笑容真诚了几分:“陈老板是明白人。其实这单生意,是有人向上面推荐了府上的煤炉。”
陈文强心中一动:“敢问是……”
“怡亲王府的一位管事。”李采办压低声音,“但这话,出我口,入你耳。”
走出茶楼时,天色已暗。陈文强站在石阶上,长长吐出一口白气。街对面,一辆马车静静停着,车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张熟悉的脸——年小刀。
“陈老板谈成了?”年小刀跳下马车,搓着手凑过来。
“你怎么在这儿?”
“这一带最近不太平。”年小刀咧咧嘴,露出那颗金牙,“柴炭行会那帮人,请了几个外地来的硬点子,专盯着陈家的铺子。我怕他们不开眼,连您也动了。”
陈文强心中一暖,又觉沉重。生意越大,牵扯的人越多,欠下的人情也越复杂。
马车缓缓行驶在积雪的街道上。年小刀忽然道:“陈老板,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请说。”
“内务府的生意,能不做,尽量别做。”年小刀的声音少了往日的油滑,“我爹在世时说过,宫里的银子,烫手。多少商家被那‘皇商’的名头迷了眼,最后连骨头都不剩。”
陈文强望向窗外:“已经签了。”
年小刀叹了口气,不再说话。
陈家宅院今夜灯火通明。
为庆祝拿到内务府订单,王氏特意吩咐厨房准备了一桌好菜。暖阁里摆开了大圆桌,桌上不仅有鸡鸭鱼肉,还有几道陈家自创的“新奇菜式”——那是陈文强凭借模糊的记忆,指导厨娘试做的现代菜改良版。
“这‘锅包肉’,酸甜可口,外酥里嫩,定能成为咱家酒楼的招牌菜。”陈明理夹了一块,赞不绝口。
陈明远却吃得心不在焉,不时看向父亲。
酒过三巡,陈文强举杯:“这几个月,辛苦大家了。从南城小院到如今,我们走得很快,但后面的路还很长。内务府这笔订单,是机会也是风险。我要你们记住,无论生意做得多大,陈家立身的根本是什么。”
“是什么?”小女儿陈秀儿眨着眼问。
“是咱们一家人在一起。”王氏轻声接话,手轻轻按在丈夫手背上。
暖阁里暖意融融,煤火静静燃烧。窗外又飘起了雪,将京城的喧嚣暂时掩埋。
就在这时,管家匆匆进来,脸色有些发白:“老爷,门外……顺天府来了两位差爷,说有事询问。”
欢乐的气氛瞬间凝固。
陈文强放下酒杯:“请到前厅。”
他起身时,陈明远也站了起来:“父亲,我陪您去。”
前厅里,两名衙役带着一身寒气。年长的那位拱手道:“陈老板,打扰了。西山那边有个小煤窑出了事,坍塌伤了人。有人举报说,那窑用的是您家改良的‘巷道支撑法’。府尹大人命我们来问问情况。”
陈文强的心沉了下去。
他确实将一些简易的采矿技术传授给了几家合作的小煤窑主,为的是提高采煤效率,也让那些挣扎在温饱线上的窑工安全些。但若有人私自改动,或是偷工减料……
“两位差爷,陈某确实与人交流过采矿心得,但各家如何施工,实非陈某能控制。”他尽量让声音平稳,“不知是哪家煤窑出事?伤亡如何?”
年轻衙役翻开簿册:“窑主姓胡,伤了三个工人,其中一个怕是……不大好了。家属闹到了顺天府,说都是用了您那法子才出的祸事。”
陈明远的手握成了拳。
陈文强闭上眼睛,脑海中迅速闪过种种可能。是意外?还是有人做局?柴炭行会?内务府?或是其他看不见的对手?
“陈某明日一早便去顺天府说明情况。”他睁开眼,目光清明,“今夜天寒,二位差爷辛苦了,喝杯热茶再走。”
送走衙役,陈文强站在前厅门口,望着漫天飞雪。
陈明远低声道:“父亲,这分明是有人陷害!我们改良的支撑法,比他们原先的土办法安全得多!”
“我知道。”陈文强声音很轻,“但死人这件事,是真的。”
雪越下越大,将庭院渐渐染白。暖阁里的欢笑声隐约传来,却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琉璃。
陈文强忽然想起穿越前读过的一句话:商海沉浮,最危险的从来不是惊涛骇浪,而是水下看不见的暗流。
他转身走向暖阁,脚步沉稳。
推开门的瞬间,温暖的气息扑面而来。家人们围坐桌旁,烛光将每个人的脸映得柔和。王氏起身,眼中带着询问。
陈文强笑了:“没事,一点小麻烦。来,继续吃饭。”
他坐到主位,举杯饮尽杯中残酒。酒液温热,入喉却带着寒意。
今夜的家宴依旧热闹,只是每个人笑容下,都藏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霾。而窗外的雪,静静覆盖了庭院中所有的足迹,仿佛要将一切秘密都掩埋在这洁白之下。
远处传来打更声,三更天了。
陈家大宅的灯火,一夜未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