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乐天第一次在江南商界公开场合失了风度。
他那套在现代商学院案例课上被反复称道的“用户体验至上”理论,在秦淮河畔最负盛名的“漱芳斋”茶楼雅间里,像一记重拳砸进了棉花堆——不,是砸进了深不见底的淤泥里,连声响都闷得让人心慌。
“陈公子所言……甚是新奇。”坐在主位的江宁绸缎商会副会长赵半城,慢条斯理地端起雨过天青釉的茶盏,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这‘市场细分’、‘品牌溢价’,老朽愚钝,听得云里雾里。咱们江南的木器行当,讲究的是料真、工细、传承有序。海南来的紫檀,福建来的黄花梨,哪家是哪家的路子,哪坊有哪坊的绝活,百十年都是这么过来的。”
坐在赵半城右手边的本地木材大贾周焕章更是直接,他捏起桌上那片陈乐天精心准备的紫檀样本——那是从北方带来的顶级料,油润密实,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缎子般的暗紫光泽——只瞥了一眼,便随手丢回锦盒。
“料是不错。”周焕章话锋一转,“可陈公子可知,金陵城里能做紫檀大件的匠坊,拢共不过七家?这七家里,六家是祖传三代的‘匠户籍’,剩下一家是苏州织造衙门的关系户。您一个北边来的新面孔,就算有再好的料,找谁去做?做出来了,又卖给谁去?”
雅间里另外四五位本地商人或低头饮茶,或把玩手中折扇,无人接话。
窗外的秦淮河桨声欸来,隐约传来画舫上的丝竹与笑语。那声音隔着雕花木窗,变得遥远而模糊,就像陈乐天此刻与这个时代真正商业规则的距离。
他背上渗出细密的汗。
从茶楼出来时,已是申时三刻。
七月金陵的日头依旧毒辣,青石板路被晒得发白,空气里蒸腾着河水特有的腥湿气,混杂着沿街食肆飘出的油烟气、果摊的甜烂气,以及无处不在的、属于这个拥挤繁华城市的体味与尘嚣。
陈乐天没让车夫跟着,一个人沿着河岸慢慢走。
方才在雅间里强撑的从容彻底垮塌。他松了松浆洗得笔挺的杭绸直裰领口——这是按江南最新式样连夜赶制的,现在只觉得这精工细作的衣裳像个套子,把他这个“异类”包裹得滑稽又窒息。
“用户体验……品牌故事……”他低声自嘲,声音散在燥热的风里,“真是脑子被门夹了。”
穿越前,他是国内顶尖大学的ba,是父亲集团里最年轻的副总经理,操盘过数亿的并购案。那些刻在骨子里的商业逻辑:数据驱动、定位理论、价值链分析——在山西与父亲重整煤矿生意时还勉强运转,毕竟煤是硬通货,只要安全、便宜、运输跟得上,总有人买账。
但江南不是山西。
这里的一切都裹着一层厚厚的、名为“规矩”的糖衣。糖衣下面,是盘根错节的血缘、乡谊、师承、同年,是百十年来织就的、密密麻麻的利益网。他带着真金白银和优质货源一头撞进来,却发现自己连网眼都摸不到边。
“公子,买块瓜解解暑吧?”
路边老妪的吆喝让陈乐天回过神。他这才感到喉咙干得发疼,点头要了一块。老妪从木桶里捞出湃在井水里的西瓜,手起刀落,鲜红的瓜瓤在阳光下泛着诱人的光。
陈乐天接过瓜,指尖触到瓜皮上沁凉的井水,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昨天他去拜访一位父亲旧友介绍的中间人,那人的书房里,放着一尊硕大的、雕工繁复的紫檀冰鉴。
所谓冰鉴,就是古代的“冰箱”。外层木雕,内层金属,夹层填满冬天储存在地窖的冰块,用以冰镇酒水瓜果。那具冰鉴用的料极好,雕的是“群仙祝寿”,层峦叠嶂的镂空云纹里,神仙衣袂飘飘,瑞兽腾跃其间,手艺精绝。
但真正让陈乐天驻足的,是冰鉴侧面一道刺眼的裂痕。
“可惜了,”当时那中间人抚须叹道,“王记‘木石斋’老东家最后的绝笔。三年前刻完这冰鉴,人就中风倒了。儿子接不了手,铺子也盘给了别人。如今这金陵城里,能修这等级别紫檀件的老师傅,怕是找不出第二个了。”
“为何不找周记、李记的师傅修?”
中间人笑了,那笑容里有种陈乐天当时看不懂的深意:“陈公子,木器行有行规。谁家出的活儿,轻易不让别家碰,怕坏了名声。就算主家愿意,别家的老师傅也不愿接——修好了,是你原主人的本事还是修者的本事?修坏了,这千古骂名谁背?何况……”他压低了声音,“王记当年落魄,周家可没少落井下石。”
一块瓜吃完,清凉的汁水暂时压下了心头的燥火。
陈乐天站在河边柳荫下,看着河上往来如梭的船只,那些满载丝绸、茶叶、瓷器的货船,那些笙歌不断的华丽画舫,那些吆喝着卖莲藕、菱角的小舟……这一切繁华背后,都有一张看不见的网。
而他,必须找到这张网的线头,或者,成为一把能割破网的刀。
“公子可是山西来的陈东家?”
一个略带迟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陈乐天转身,见是一个三十出头、穿着半旧葛布长衫的男子,面容清瘦,眼神却亮。男子拱手:“在下钱明义,晋中平遥人。在赵会长府上见过公子一面,方才在茶楼外远远瞧着像,便冒昧跟来了。”
老乡?
陈乐天心中微动,面上却不显,只回礼:“正是陈某。钱兄有事?”
钱明义左右看看,凑近半步,声音压得极低:“此处不便。公子若信得过,酉时三刻,三山街‘听雨阁’茶肆二楼最里间,在下有要事相告——关乎公子那批紫檀木的出路。”
说完,不等陈乐天回应,钱明义便匆匆一揖,转身汇入人流,眨眼不见了。
听雨阁是间不起眼的小茶肆,临着一条僻静的支流。
陈乐天按时而至,被伙计引上二楼。最里间的竹帘垂着,他掀帘进去,钱明义已候在当中,桌上摆着一壶清茶,两碟素点。
“陈公子请坐。”钱明义亲手斟茶,“白日里唐突,实是因周焕章的人在左近,不便多言。”
陈乐天坐下,不碰茶盏:“钱兄有话直说。”
钱明义苦笑:“公子今日在漱芳斋受挫,在下都听说了。周焕章那番话,半真半假。真的部分是,金陵顶级紫檀匠坊确实被几家把持;假的部分是,能做紫檀的,绝非只有那七家。”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的粗纸,摊开。上面用炭笔勾勒着简略的江宁府地图,标着十几个点。
“这是?”
“这是近五年来,或因主家败落、或因师傅病故、或因得罪行会而被排挤,逐渐边缘化甚至关门歇业的木作工坊。”钱明义的手指划过那些墨点,“它们大多不在繁华主街,藏在巷陌深处,坊主或匠人手艺未必差,只是缺门路、缺本钱、更缺……靠山。”
陈乐天盯着地图:“钱兄如何得知这些?”
“因为在下,”钱明义声音发涩,“就是其中之一。家父原在平遥做漆器,十二年前举家南迁,在苏州开了间小木作,专攻精细小件。七年前因一批贡品配料出了纰漏——实是被人做了手脚——赔尽家产,父亲郁结而终。在下辗转来到金陵,靠给各大匠坊描画图样、核算木料为生,故对此行内情,略知一二。”
“所以钱兄找我,是为……”
“为合作,也为自救。”钱明义目光灼灼,“公子有顶级木料,有北方来的雄厚资本,缺的是本地匠人和销路。在下认识至少五家这样的‘隐坊’,各有绝活:有的擅雕繁复纹样,有的专攻大件榫卯,有的精于镶嵌螺钿。他们分散在各处,不成气候,但若有人能将其串联起来,统一供料、定样、质检,再以统一的‘字号’推出……”
“就能绕过周焕章他们的垄断。”陈乐天接道,心脏开始急跳。
“正是!”钱明义压低声音,“而且,在下知道其中一家,姓鲁的师傅,祖上就是专修紫檀大件的。漱芳斋赵会长书房里那具裂了的冰鉴,若请他看,八成能修!”
陈乐天没有立刻答应。
他慢慢端起已经微凉的茶,啜了一口。茶水苦涩,回味却有一丝甘。
这计划听起来可行,但风险同样巨大。周焕章代表的本地行会绝不会坐视。一旦他开始整合这些散落作坊,就是公开撕破脸。届时对方会用尽手段打压:从上游截断辅助木料供应,在下游威胁买家,甚至动用官府关系找麻烦。
但……这或许是唯一的破局点。
“钱兄为何选我?”陈乐天放下茶盏,“你大可将这信息卖给周焕章,换一份安稳差事。”
钱明义沉默片刻,缓缓卷起那张地图。
“因为周焕章是逼死家父的元凶之一。”他声音平静,眼底却有压抑了多年的火,“也因为,今日在漱芳斋,公子说‘货卖识家,器赠知音,生意不该是关门自赏的戏台’。这话……在下很多年没听过了。”
接下来的十天,陈乐天像上了发条。
他白天以“收购古旧木器”为名,由钱明义引路,暗中走访了地图上标注的七家作坊——有两家已彻底败落,匠人流散,但剩下的五家,果然如钱明义所说,各有令人惊喜的绝活。
城东箍桶巷深处的鲁氏木作,老匠人鲁大年已六十二岁,手指关节因常年操刀而严重变形,但一谈起紫檀特性、阴干年限、修补古旧裂痕的“胶楔法”,浑浊的眼睛立刻放出光来。看到陈乐天带来的紫檀样本,老人枯瘦的手抚过木纹,久久不语,最后只哑声说:“八年没碰过这等好料了。”
水西门外的“沈记细作”,当家的是一对沉默寡言的沈姓兄弟,专攻微型木雕与镶嵌。他们给陈乐天看一个核桃大小的紫檀香盒,盒盖上用细如发丝的螺钿与银丝,嵌出整幅《兰亭集序》,在放大镜下,字字清晰,流觞曲水宛在目前。
最让陈乐天意外的是南城垛口巷尾一家没有招牌的作坊。主人是个寡言的跛脚中年人,姓吴,专做各种奇巧机关暗格。他默默展示了一个紫檀书匣:外观朴素无华,但按特定顺序轻叩侧面六下,底部会弹出一个夹层,再旋动匣头铜扣,侧板又会滑出三个隐秘小屉。
“祖上是给宫里做‘消息活儿’的。”钱明义低声解释,“后来犯事流落出来。手艺是顶尖的,但见不得光,只能接些黑市的私活。”
陈乐天心中渐渐有了蓝图。
他将五家作坊分为三类:鲁师傅负责修复、制作大型经典家具;沈记专攻高端文房清玩与小件礼品;吴师傅则开发带有“隐秘趣味”的收藏级物件,满足达官显贵私密收藏的需求。
钱明义被聘为总联络与质量监理,负责协调物料配送、图样传递与成品验收。陈乐天则坐镇新租下的、位于相对偏僻的乌龙潭附近的货栈,这里前店后库,楼上设有雅室,未来将作为展示与洽谈之所。
他给这个尚未正式亮相的联盟起了个暂定名号:“集珍堂”。
一切在隐秘而高效地推进。首批三件“探路作品”已选定:一件由鲁师傅主持修复的紫檀冰鉴(正是赵半城书房那具的修复委托,由钱明义通过中间人秘密接下);一件沈记制作的嵌银丝紫檀笔海;一件吴师傅设计的带三重暗格的紫檀印匣。
陈乐天甚至设计了简单的“标识”:在器物不起眼处,烙一个极小的、篆书“集”字圆印,旁注细小的编号。这是他从现代奢侈品“限量编号”获得的灵感。
然而,就在鲁师傅的冰鉴修复进入最后打磨阶段、沈记的笔海已完成大半时,麻烦来了。
这日清晨,陈乐天刚抵达货栈,便见钱明义脸色铁青地等在门口。
“公子,鲁师傅那边出事了。”钱明义声音发紧,“昨夜有一伙泼皮闯进箍桶巷,砸了鲁师傅的工具架,还把正在阴干的两块预备木料泼了污油!鲁师傅上前理论,被推倒在地,扭伤了手腕!”
陈乐天脑子里“嗡”的一声:“人要紧吗?”
“万幸骨头没断,但近期肯定无法捉刀了。”钱明义咬牙,“更糟的是,今早坊间开始流传,说鲁师傅早年修坏过贡品,手艺不精,名声早就臭了,谁找他做活谁倒霉。”
“周焕章。”陈乐天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没有证据。”钱明义摇头,“那些泼皮面生,干完就跑。流言也无从查起。但时机太巧了——赵会长那冰鉴,约定交件的日子就在五天后!”
陈乐天强迫自己冷静。他走进货栈后院,盯着墙角那几捆尚未开解的上好紫檀原木。晨光斜照,木料深紫的色泽沉静依旧,仿佛对外界汹涌的暗流毫不在意。
“鲁师傅的手不能动,但他的眼睛和嘴还能用。”陈乐天忽然转身,“他可有信得过的徒弟?哪怕手艺稍欠,但只要鲁师傅能在旁口述指点、严格监工,能否继续?”
钱明义一怔:“这……倒是有个跟了他八年的徒弟,人还算踏实,就是从未独立主持过大件修复。”
“那就让他上。鲁师傅坐镇指挥,每一步都需他点头。”陈乐天语速加快,“你立刻去办两件事:第一,给鲁师傅请最好的跌打大夫,用最好的药,费用全包,再留十两银子压惊。第二,去沈记和吴师傅处,暗中加强戒备,夜里加派可靠人手看守工坊,工钱加倍。”
“那流言……”
“流言用事实来破。”陈乐天眼神冷下来,“五天后,赵会长的冰鉴必须完美交付。不仅如此,我们要把这事办得漂亮——钱兄,你可认得可靠的、与各行会无瓜葛的中间人和口碑好的漆工?”
“认得几个。”
“好。修复完成那日,你请他们到场‘见证’,尤其是懂古玩木器的。再找手艺顶尖的漆工,当场为修复处作最后的‘补色’与‘罩光’,过程公开,让所有人看清咱们的工夫。”陈乐天踱了两步,“还有,交件时,我会亲自去。备一份礼,不必贵重,但要别致——我记得沈记有个已完工的紫檀嵌竹节式香筒,清雅不俗,正好配赵会长雅好。”
钱明义眼中重新燃起光:“我这就去办!”
“等等。”陈乐天叫住他,从怀中取出一张银票,“这是一百两。除了上述开销,剩下的,给这几日所有加紧干活的师傅们额外添些酒肉,夜里备好宵夜。告诉大家,这道坎迈过去,‘集珍堂’绝不会亏待任何一位尽心尽力的匠人。”
钱明义郑重接过银票,深深一揖,快步离去。
陈乐天独自站在院中。晨雾已散,日头渐高,货栈外传来市井的喧嚣声。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曾经只握钢笔、点触平板电脑的手,如今似乎正试图握住一些更粗糙、也更真实的东西。
冰鉴必须修好。这不仅是一单生意,更是“集珍堂”能否在金陵立足的第一块试金石,是对周焕章之流最直接的回应。
然而,就在他准备回屋重新规划今日事宜时,货栈前门传来急促的叩击声。
伙计跑去开门,片刻后,引进来一个陌生的小厮,衣着体面,神色恭谨却掩不住焦急。
“可是山西陈乐天陈公子当面?”小厮行礼。
“正是。”
小厮从怀中取出一封素笺,双手呈上:“我家主人有急事相请。主人说,公子眼下遇到的麻烦,他或可略尽绵力。但此事紧要,需面谈。轿子已在巷口等候。”
陈乐天接过信笺。纸质考究,散发着淡淡的檀香。展开,里面只有一行瘦劲的行楷:
“午正三刻,乌龙潭东‘止水轩’。关乎身家,切切。”
没有落款。
但信纸右下角,印着一个极小却清晰的图案——那是一枚葫芦形花押,旁边环绕着精细的缠枝莲纹。
陈乐天瞳孔微缩。
这个图案,他见过。在父亲陈文强交给他、用以在江南危急时求助的那份绝密关系名单的末尾,描摹着一个完全相同的印鉴。旁边只有两个字:
【曹府】。
止水轩是什么地方?曹府中是谁要见他?为何恰好在他遭遇周焕章打压的关口伸出援手?这究竟是雪中送炭,还是另一张更危险的网悄然张开?
鲁师傅的伤能否如期恢复指导?五日后的冰鉴交付,将是一场完美的翻身仗,还是落入更大陷阱的开端?
陈乐天捏着那封素笺,指尖冰凉。窗外的金陵城阳光刺眼,而他知道,自己正站在明暗交织的刀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