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蓝海未蓝(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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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蓝海未蓝

晨雾里的金陵大功坊巷,飘散着陈乐天从未闻过的复杂气味——樟木的辛辣、桐油的腻香、潮湿青苔的土腥,还有巷口刚出炉的鸭油烧饼的焦香。他站在新租下的铺面前,那块“北地檀轩”的匾额在江南三月湿漉漉的空气里,颜色显得过于沉郁了。

“少东家,这已经是第七家了。”身后,刚从山西跟来的账房先生老赵压低声音,胡须上沾着细密的水珠,“昨日递了拜帖的六家木行,今日回帖的只有两家,还都是推说掌柜不在。”

陈乐天摩挲着腰间那块父亲陈文强临行前给的羊脂玉佩——那是他们在雍正元年用第一桶煤金换来的,温润的触感能让他定神。穿越五年了,从煤矿到煤炉,从山西到京城,他以为已经摸透了这时代的商业规则。可金陵的第一课就告诉他:江南的水,比想象中深得多。

“不急。”他转身走进铺子,声音不高,却让三个跟来的伙计都竖起耳朵,“老赵,你把我们带来的那三块样品紫檀再摆到最显眼处。王五,你去城东的‘听雨阁’订个雅间,要临秦淮河的那间。李顺,你拿我的名帖,去乌衣巷口那家‘文渊书肆’,就说北地来的木商,想求购几本讲金陵风物的旧书。”

三人领命而去。老赵摆好紫檀后,忍不住凑近:“少东家,咱们真要从书肆入手?那书肆老板不过是个穷秀才……”

“在山西,煤就是煤,卖给谁都是烧。”陈乐天从随身皮匣里取出一个薄薄的硬壳本子——那是他用改良造纸术自制的“商务笔记”,封面压着暗纹,“但在江南,紫檀不只是木头。它是文房清供,是雅士身份,是能传家的物件。不懂他们的规矩,再好的木头也只是柴火。”

他翻开笔记,前一页用炭笔画着简单的市场分析图。这是穿越者的思维习惯:数据化一切。可此刻,那些线条和数字显得苍白。金陵木材市场的地域保护、行业联盟、乃至文人圈的审美偏好,都是他在山西不曾遭遇的隐形壁垒。

午时,陈乐天独自坐在二楼临窗的位置,看着巷子里来往的行人。女眷的轿子轻悄滑过,轿帘缝隙里隐约可见精致的绣鞋尖;书生们三五成群,腰间佩玉相击的脆响混着吟诵声;偶尔有挑着新鲜荸荠的小贩吆喝而过,那声音婉转得像唱曲。

这就是父亲口中“遍地黄金”的江南。可黄金都藏在层层叠叠的规矩之下。

黄昏时分,李顺气喘吁吁地回来了,怀里抱着五本旧书,眼睛却亮晶晶的:“少东家,有门道了!”

原来,文渊书肆的老板姓沈,确实是个落第秀才,却有个在江宁织造府做文书的小舅子。沈老板见李顺谈吐不俗,又对金陵木器典故如数家珍,便多聊了几句。说到紫檀时,沈老板提起一桩旧事:“半月后,秦淮河边的‘云间雅集’,几个好事的公子哥儿要办什么‘文木品鉴会’,据说请了苏州来的鉴赏大家。”

陈乐天的手指在桌面上轻叩。穿越前,他在商学院读过案例:高端消费品的突破口往往不在市场本身,而在文化话语权。紫檀在清代本就是奢侈品,要打开局面,必须先让金陵的文人雅士认可它的“雅”。

正思忖间,楼下传来马车声。片刻后,妹妹陈巧芸提着裙摆快步上来,脸颊因兴奋而微红:“二哥!你猜今天谁听了我的琴?”

陈乐天看着这个比自己早一刻钟出生的双胞胎妹妹,心里柔软了一瞬。在陈家四个穿越者中,巧芸是最快找到融入方式的一个——音乐是超越时代的语言。

“总不能是皇上微服私访到金陵了吧?”他打趣道。

“是曹织造家的女眷!”巧芸压低声音,眼睛却亮如星子,“今日侍郎夫人设宴,请了曹家几位姑娘。我按你说的,没弹那些过于现代的曲子,选了《高山流水》——但我改了指法,加了几个转调。”

她坐到桌前,自顾自倒了杯茶:“弹完后,曹家三姑娘特意来找我说话。你猜她说什么?她说这曲子‘似古非古,清越处有金石声’!还问我师从何人。”

陈乐天心中一动:“你如何答的?”

“我说是幼时得遇云游道人,授以古谱残卷,自己又揣摩多年。”巧芸狡黠一笑,“这说辞还是大哥去年帮我们编的,真用上了。”

“然后呢?”

“然后曹三姑娘邀我三日后去织造府,说府里收藏了一张宋代古琴,想请我一同鉴赏。”巧芸从袖中取出一个精巧的帖子,“你看,正式的请柬。”

陈乐天接过帖子。洒金笺上,簪花小楷秀逸端庄,落款处果真盖着织造府的闲章。他脑中飞速运转:曹家,江宁织造,康熙帝的宠臣,如今虽已显颓势,但在江南仍是顶级门第。更重要的是,曹家与京城皇室、江南文人圈都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巧芸,”他抬起头,神色严肃,“去曹府时,可否帮我留意一事?”

三日后,织造府西园。

陈浩然正对着一摞账册出神。作为穿越者中最年长的大哥,他选择了一条最险的路——以幕僚身份进入曹頫府中。此刻,他面前摊开的是去年宫廷采办绸缎的明细,数字的微妙之处让他心惊:账面做得漂亮,可若按现代会计学的复式记账法推演,亏空至少在三成以上。

窗外传来隐约的琴声。他起身走到廊下,看见水榭那边围坐着几位女眷,居中抚琴的少女侧影熟悉——是巧芸。

琴曲悠扬,是《渔舟唱晚》的调子,但巧芸加入了几段琶音,让原本平和的曲子多了几分灵动。女眷们听得入神,曹家几位姑娘更是目不转睛。

陈浩然悄悄退到假山后。不多时,巧芸以更衣为由离席,兄妹二人在约定的竹丛边碰面。

“大哥消瘦了。”巧芸第一句话就让陈浩然苦笑。

“账目如山,且都是‘糊涂山’。”他低声道,“你二哥那边如何?”

巧芸快速说了紫檀生意的困境和云间雅集的线索,又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布包:“这是二哥让我带给你的——改良炭笔,比毛笔记账快。他还让我问,曹府近期可有采购名贵木器的计划?”

陈浩然接过炭笔,眼神微凝:“有,且是大单。但不在账面上。”他凑近些,声音压得更低,“我这几日整理旧档,发现曹府每隔两年会秘密定制一批紫檀木器,走的不是公账,而是‘养廉银’的私账。最近一批该是下月下单,但今年府里银根紧,还在犹豫。”

“金额多大?”

“足够养活一家中型木行半年。”陈浩然望向水榭方向,“但这事是管家曹福亲自经手,外人难插手。而且……”他顿了顿,“我怀疑这批木器与京城某位王爷有关,账目做得极其隐蔽。”

巧芸记在心里,又问:“大哥在府中可还安稳?”

“如履薄冰。”陈浩然苦笑,“昨日曹頫大人问我对《石头记》手稿的看法——他正在修改一些章节。我只能含糊夸赞,不敢多言。毕竟我知道,这本书未来会叫《红楼梦》,而曹家……”

他没有说下去。远处有丫鬟的脚步声,兄妹俩迅速分开。

当夜,陈乐天在烛下整理信息。商务笔记上新增了几行字:

1 曹府私密采购需求(紫檀,下月,关键人:管家曹福)

2 云间雅集品鉴会(半月后,突破口:苏州鉴赏家)

3 巧芸已入曹家女眷视野(可作文化桥梁)

他盯着这些线索,一个冒险的计划逐渐成形。

第七日,陈乐天带着重礼拜访了文渊书肆的沈老板。这次他不再谈生意,只请教金陵文人圈的雅好。沈老板见他谦逊,又确实对古籍木器有真知灼见,便打开了话匣子。

“云间雅集的品鉴会,说是品木,实则是几个盐商子弟抬身份的把戏。”沈老板捋着稀疏的胡须,“但他们请的鉴赏家周墨农,确是个人物。此人原在苏州造办处当差,后因眼力太毒,得罪了上司,便出来自立门户。他若说一句好,金陵的文人便认一半。”

“如何才能让周先生看到我的紫檀?”

沈老板沉吟片刻:“周墨农有个癖好——嗜茶,尤爱武夷山绝壁上的那几株母树茶。但那种茶,有钱也难买……”

陈乐天心中一动。他想起来前父亲的话:“你进伯去年走福建茶路,带回来三罐‘大红袍’,说是救命时才能用。”那茶就在行李中。

三日后,陈乐天通过沈老板牵线,在周墨农暂居的客栈“偶遇”。他没有直接提紫檀,只以茶会友。当那泡汤色橙黄明亮、香气馥郁的茶沏出时,周墨农的眼神变了。

“这香气……岩韵如此明显,莫非是那几棵树所出?”老先生的声音有些颤抖。

“家父机缘所得,今日得遇知音,方不算辜负。”陈乐天从容道。

茶过三巡,周墨农主动问起陈乐天来金陵的营生。陈乐天这才轻描淡写地提到自己带了些北地紫檀,“也不知合不合江南雅士的眼缘”。

“明日带一块来看看吧。”周墨农说。

同一时间,织造府内,陈浩然的危机却在逼近。

他在核查一批贡缎账目时,发现其中五千两的缺口与半年前一批“修缮用木料”的支出时间吻合。顺着这条线查去,那批木料竟是海南黄花梨——比紫檀还要名贵数倍的材料。

而经手人签名处,赫然是管家曹福和一个陌生名字:年之焕。

年!陈浩然心头剧震。雍正朝初期,这个姓氏只代表一个人:年羹尧。虽然年大将军去年已倒台,但其党羽清洗仍在继续。曹府竟与年氏有暗中交易?

更让他不安的是,这笔账的日期,恰是曹頫进京述职期间。是曹福自作主张,还是另有隐情?

当夜,陈浩然用密语写了一封短信,通过巧芸安排的渠道传给陈乐天:“账目现惊雷,牵连甚广。汝之紫檀事,暂缓接触曹府,待我查明。切切!”

接到信的陈乐天正在北地檀轩的后院。他刚送走周墨农派来的学徒——老先生对那三块紫檀的评价极高,答应在品鉴会上“说几句话”。

这本该是个突破,可大哥的信让一切蒙上阴影。

“少东家,”老赵急匆匆进来,面色难看,“刚得的消息,大功坊七家木行掌柜,今日午后在‘聚贤茶楼’密会了一个时辰。咱们铺子斜对面的‘百年木坊’,已经开始降价三成卖紫檀小件——分明是冲着我们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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价格战。陈乐天并不意外。他意外的是对方反应如此之快、如此统一,仿佛有只无形的手在背后协调。

“知道是谁牵的头吗?”

老赵摇头:“茶楼伙计口风紧。但听说……聚会时有织造府采办处的人从后门进去,半盏茶功夫就出来了。”

织造府!陈浩然的警告、曹府的秘密交易、本地木商的联合抵制——这些碎片在陈乐天脑中碰撞。他走到窗边,看着暮色中的金陵城。秦淮河上的画舫开始点灯,星星点点,美得虚幻。

父亲陈文强在煤炉生意上的经验告诉他:传统行业的利益联盟往往盘根错节。但父亲也说过:“咱们穿越者最大的优势,就是知道有些规矩注定会被打破。”

陈乐天转身,眼神重新坚定:“老赵,明日照常准备品鉴会的样品。另外,你去查查,‘百年木坊’的紫檀是从哪条线进来的——我怀疑他们的货有问题。”

“少东家是觉得……”

“真正上品的紫檀,都在朝廷把控的渠道里。他们若真能降价三成,要么是以次充好,要么是来路不正。”陈乐天翻开商务笔记,在新的一页写下,“在规矩里斗不过,就打破规矩。第一战,先揭了他们的底。”

但他心里清楚,这只是一层。更深的是大哥信中那句“惊雷”。如果曹府的危机真与年羹尧余党有关,那整个江南官场都可能是一场即将到来的风暴中心。

而他们的紫檀生意、巧芸的音乐班、大哥的幕僚身份,乃至远在北京的父亲,都已不知不觉站在了风暴边缘。

窗外传来更夫悠长的梆子声。二更天了。

陈乐天吹灭蜡烛,却毫无睡意。黑暗中,他仿佛听见两种声音在交错:一种是江南丝竹的温软,一种是山西煤矿深处的闷响。而他们一家,正站在两种声音的交界处,寻找一条前人从未走过的路。

远处,隐约又有琴声传来。不知是哪个乐坊在排演,还是巧芸在试新曲。那旋律穿越重重院落,在金陵的夜色里,显得格外清寂,又格外坚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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