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暗账(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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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半三更,江宁织造府西跨院的账房里,灯还亮着。

陈浩然盯着桌案上那摞足有半尺高的账册,指尖发凉。账册最上面摊开的那页,朱红批注如血渍般刺眼——“乙字库缎匹亏空七百三十匹,对不上。”

门外传来打更声,三更天了。

他推开窗,深秋的寒气灌进来,远处主院方向却隐约飘来丝竹声——那是曹頫在为三日后老夫人七十大寿排演堂会。阖府上下都在为这场寿宴忙得脚不沾地,唯有这间账房,静得像口棺材。

陈浩然闭上眼睛,脑海里闪过三天前李管事晕倒前那张惨白的脸。这位管了织造府库房二十年的老账房,是在核对乙字库年终盘存时突然呕血倒地的。当时陈浩然正好送一份誊抄的贡品清单过去,亲眼看见老人倒下时手里还死死攥着那本要命的账册。

“陈先生,您救救我师父……”李管事的徒弟小顺子跪在他面前,额头磕得青紫,“师父说,这事捅出去,库房上下十几号人都得掉脑袋。可若不报,等宫里来人年检时发现,那就是欺君之罪……”

陈浩然扶起小顺子时,手也在抖。他穿越前是个历史系研究生,不是会计。可这几个月在曹府幕僚生涯让他明白一件事:在这雍正朝的江南织造府,账本上的数字,真的能要人命。

尤其是曹家这种早已被皇上盯上的“肥肉”。

“陈先生还没歇下?”

门口传来温和的询问。陈浩然回头,看见曹頫身边的长随曹安提着食盒站在门外,脸上挂着惯常的恭敬笑容。

“大老爷吩咐厨房给各房值夜的先生们添些夜宵。”曹安将食盒放在桌上,目光似无意地扫过摊开的账册,“呦,您还在核乙字库的账?李管事这一病,可辛苦您了。”

陈浩然不动声色地合上账册:“分内之事。寿宴在即,大老爷才真是辛劳。”

“谁说不是呢。”曹安叹了口气,一边布菜一边低声道,“老夫人这场寿宴,光是从苏州请的戏班子就要花这个数。”他伸出三根手指,“可您知道吗?上月宫里拨下来的三万多两绸缎织造银子,到现在还没到账。户部那边卡着,说是要等年羹尧案彻底结了才放款。”

陈浩然心头一紧。年羹尧倒台是雍正三年的事,现在已是雍正五年末,余波居然还在震荡。

“那寿宴的开销……”

“拆东墙补西墙呗。”曹安压得更低,“大老爷让把明年春天要进贡的云锦先挪了三百匹出来,送到几个相熟的典当行——自然是瞒着宫里的。可这窟窿,迟早得填。”

食盒里的莲子羹还冒着热气,陈浩然却一口都咽不下。他想起父亲陈文强在最近一封密信里的警告:“曹家亏空之巨,史上留名。儿切记,账目之事能避则避,实在避不开,留痕存证,万不可签字画押。”

可他现在,已经避不开了。

曹安离开后,陈浩然重新打开账册。这次他换了个思路——不用这时代的四柱清册核算法,而是用穿越前做学术研究时处理数据的办法。

他取来一沓白纸,按时间顺序列出乙字库近五年的出入库记录。红色代表异常出库,蓝色代表补库延迟,黑色是正常流程。两个时辰后,当窗外泛起鱼肚白时,一幅清晰的脉络图在他面前展开。

所有的异常,都指向同一个人:采办处副管事,赵德海。

而赵德海,是曹府大管家曹顺的妻弟。

次日清晨,陈浩然顶着乌青的眼圈去见曹頫。

书房里檀香袅袅,曹頫正在临帖,笔下《兰亭序》行云流水。这位袭职江宁织造近二十年的曹家当家人,今年不过四十出头,面容清癯,气质儒雅,若不是眉宇间那抹化不开的郁色,任谁看了都会以为是位闲云野鹤的名士。

“浩然来了?坐。”曹頫搁笔,示意丫鬟上茶,“乙字库的账,理出眉目了?”

“回大老爷,初步核了对不上之数,约七百三十匹各色锦缎。”陈浩然将连夜整理出的简表呈上,刻意隐去了那张彩色的脉络图,“亏空主要集中在最近两年,尤其今年下半年,几乎每月都有异常出库。”

曹頫接过简表,目光扫过几行数字,神色未变,只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你怎么看?”

这个问题很危险。陈浩然斟酌着词句:“账目记录模糊,多处只有‘备用’二字,未有详细去处。若能找到经手人细细核对……”

“经纪人李管事重病昏迷,他的徒弟小顺子一问三不知。”曹頫放下茶盏,瓷器碰在黄花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赵德海今早递了辞呈,说是老母病重,要回湖州侍疾。马车天没亮就走了。”

陈浩然后背渗出冷汗。曹頫什么都知道。

“那这亏空……”

“寿宴后再说。”曹頫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院子里已经开始悬挂的红灯笼,“眼下最要紧的,是让老夫人高高兴兴过完这个寿辰。宫里会来人,江南道监察御史、苏州织造、杭州织造的人都会到。不能出半点差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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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转过身,目光落在陈浩然脸上:“李管事的账房之位不能空着。从今日起,你暂代账房管事,寿宴前后所有支出入库,你亲自把关。乙字库的旧账……”他顿了顿,“封存。等过了这阵子,我亲自处理。”

陈浩然行礼领命,手心全是汗。暂代账房管事——这等于把他推到风口浪尖。寿宴开销巨大,各路打点、人情往来,每一笔都是糊涂账。管好了是应该,管不好就是替罪羊。

更何况,他手里还握着那份足以让赵德海乃至曹顺掉脑袋的脉络图。

退出书房时,在廊下遇见曹顺。这位曹府大管家五十来岁,圆脸富态,永远笑眯眯的。

“陈先生年轻有为啊。”曹顺拱手,“日后账房的事,还要多费心。有什么需要支应的,尽管吩咐。”

“不敢,还要仰仗大管家提点。”陈浩然回礼,抬起头时,正好看见曹顺眼底一闪而过的冷光。

接下来两天,陈浩然忙得脚不沾地。

寿宴的开销流水般从他手中过:戏班子定金一千二百两、酒席食材采购八百两、扬州定制寿礼一千五百两、各府贺礼回礼预算两千两……曹家虽然账面亏空,排场却一点不能省。光是寿宴当日要用的景德镇定制“万寿无疆”餐具,就花了三百两。

第二天下午,陈浩然在核对采办清单时,发现了问题。

一批标注为“上等血燕五百两”的采购,报价比市价高出三成。他找来采办处的账房询问,对方支支吾吾,最后才说这是赵德海离职前最后经手的一单。

“赵管事说,是给宫里某位公公预备的年礼,要走特别渠道,所以价高……”

陈浩然不动声色地记下,当晚就用陈家改良的密码写信给南京城里的陈乐天。他们兄妹有一套基于现代拼音和数字代换的加密通信方式,即便信被截获,外人看来也只是一串毫无意义的数字。

信中他只提了一件事:速查市面上血燕的真实行情,以及最近是否有宫里的采购渠道在江南活动。

第三天,寿宴前夜,陈乐天的回信通过芸音雅舍的琴谱传递进来。解密后的内容让陈浩然心沉到谷底——血燕价格平稳,宫里近期并无大宗采购。而赵德海所谓的“特别渠道”,经陈乐天托年小刀旧部的关系打听,指向一个苏州的绸缎商,那人恰好是曹顺的表亲。

账房里烛火摇曳。陈浩然面前摊着三份文件:乙字库亏空脉络图、血燕采购异常记录、以及曹顺这些年来经手的所有与苏州方面往来的账目摘要——后者是他这三天借口整理旧档,从浩如烟海的文书中一点点筛出来的。

所有的线索,像散落的珠子,渐渐串成一条线。

曹顺通过赵德海虚报采购价格,套取银两;再用乙字库的锦缎填补部分亏空,制造账目混乱;所得钱财,一部分流入曹顺苏州亲戚的生意,另一部分……陈浩然想起曹安那夜的话,户部的款子迟迟不到,曹頫需要钱维持织造府运转和人情往来,有些事,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窗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小顺子慌慌张张冲进来:“先生!李管事……李管事醒了!他说要见您!”

陈浩然霍然起身,抓起那三份文件塞进怀中,吹灭蜡烛。账房陷入黑暗的瞬间,他看见门外廊下,一道人影一闪而过。

是曹顺身边的那个哑仆,专门负责夜里巡更的。

李管事的房间药气弥漫。老人躺在榻上,脸色蜡黄,眼睛却异常清明。他屏退了所有人,只留陈浩然和小顺子。

“先生……老朽时日无多了。”李管事颤抖着从枕下摸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封皮无字,“这账……这账不能在我这儿断了。曹家待我恩重,可我……我对不起朝廷……”

陈浩然接过册子,翻开第一页,呼吸一滞。

那是另一套账。记录的不是锦缎匹数,而是白银——一笔笔从织造府流出,通过曹顺、赵德海等人,最终去向不明的白银。数额之大,让他头皮发麻:仅雍正四年至今,就有八万七千两。

“这些银子,有的去了苏州做绸缎生意,有的……进了京里某些大人的口袋。”李管事每说一句都要喘半天,“大老爷知道吗?他……他当然知道。可知道了又能怎样?曹家这些年,早就是个空架子了。宫里年年要贡品,花样要翻新,数量要增加,可拨的银子却一年比一年少……不弄这些钱,织造府早垮了。”

“那乙字库的亏空……”

“补不上了。”李管事惨笑,“今年春天宫里突然要加急五百匹蟒袍,料子要从云南运,工时赶不上,大老爷只好让我从乙字库先挪了三百匹顶上去。本想着秋后补回来,可秋后的款子……户部一直没批。”

陈浩然握紧手中的册子。这薄薄几页纸,重如千钧。

“先生,老朽求你一件事。”李管事突然挣扎着要坐起来,小顺子连忙扶住,“这本册子……不能让它毁了,也不能让它现在见光。曹家现在,经不起查了。您……您找个妥当地方收好。若真有那么一天……至少能给后人留个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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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未落,门外传来喧哗声。曹安的声音响起:“大老爷请陈先生即刻去书房,有急事相商!”

陈浩然迅速将册子塞入怀中,与那三份文件叠在一起。起身时,李管事抓住他的袖子,用尽最后力气低语:

“小心……小心王书吏。他是……是京里派来的人……”

王书吏?陈浩然愣住。那是半个月前刚调入账房的新人,沉默寡言,做事一丝不苟,他还曾暗自庆幸有个得力帮手。

门外催促声又起。陈浩然拍了拍李管事的手,转身出门。廊下灯火通明,曹安提着灯笼,脸上没了往日的笑意。

“先生快些,大老爷等着呢。”

穿过重重院落时,陈浩然下意识摸了摸怀中那叠纸。它们烫得像火炭,灼烧着他的胸口。走到书房门口,他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曹頫背对着门站在窗前,屋里还有一个人——正是王书吏。他此刻垂手立在书案旁,神情恭谨,却在陈浩然进门的瞬间,抬眼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平静得像口古井,深不见底。

“浩然来了。”曹頫转过身,脸上带着倦意,“刚接到消息,京里派来贺寿的钦差,除了礼部的官员,还有都察院的一位御史。明日就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陈浩然和王书吏:

“寿宴期间的账目,从此刻起,由你们二人共同执掌。每一笔进出,需双人核验、双人签字。这是规矩。”

王书吏躬身:“遵命。”

陈浩然也行礼,却觉得怀中那叠纸沉得快要坠破衣襟。他抬起头,正对上王书吏再次投来的目光。

这一次,他看清了那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锐利如刀的光。

窗外秋风骤起,卷落一树黄叶。远处戏班子还在排演,咿咿呀呀的唱腔飘过来,唱的是《满床笏》里郭子仪寿辰的段落:

“一朝富贵荣华至,谁知阶下隐危机……”

夜还很长。而这场寿宴,注定不会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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