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阴阳账本(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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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夜的金陵城,万籁俱寂。

陈浩然被一阵急促的叩门声惊醒时,铜壶滴漏刚过丑时三刻。门外站着曹府总管曹顺,那张平日里总堆着笑意的圆脸,此刻在昏黄的灯笼光下绷得如同浸了油的牛皮。

“陈师爷,老爷有请。”曹顺的声音压得极低,“账房那边,出了些要紧事。”

陈浩然心头一凛。他来曹府这三个月,从未在这个时辰被传唤过。披衣起身时,他瞥见窗外曹府内院深处仍亮着几盏灯——那是曹頫书房的方向。

穿过三道月洞门,沿途巡夜家丁的眼神都透着异样。账房所在的“积算斋”灯火通明,七八个账房先生垂手立在廊下,个个面色灰白。曹頫坐在正中太师椅上,身穿家常的酱色宁绸直裰,手里捧着盏参茶,热气袅袅,却一口未动。

“浩然来了。”曹頫抬了抬眼,“你们都出去。”

众人如蒙大赦般退出,最后一个还轻轻带上了门。屋里顿时只剩下他们二人,以及满桌堆积如山的账册。

“寅初时分,苏州织造衙门派快马送来急函。”曹頫放下茶盏,从袖中抽出一卷公文,“宫里传下口谕,命江南三织造在十日内,将雍正元年至今所有御用绸缎料账,分门别类重新誊录呈报。”

陈浩然接过公文。纸张是专用的黄绫封,字迹工整,但末尾盖着的却是内务府总理处的印章。他手指在印章边缘抚过——印泥尚未全干,是连夜赶出来的。

“老爷的意思是?”

“不是我的意思。”曹頫起身,踱到窗前,“是皇上的意思。李煦去年垮台时,查的就是绸缎账。如今轮到我曹家了。”他转过身,烛火在眼中跳动,“这些账册里,有三本红封皮的,你单独理出来。”

话说到这里,陈浩然已然明白。这不是普通的对账,这是一次预演审查。而“红封皮”的账册,他早听说过——那是各织造府心照不宣的“密账”,记录着那些不能写在明面上的开支:宫里某位总管太监的节敬、某位王爷侧福晋的寿礼、甚至是皇上南巡时临时起意要添置的珍玩……

“学生斗胆问一句,”陈浩然声音平稳,“这账要‘做到’什么程度?”

曹頫盯着他看了许久,久到烛花爆了一声。

“真账。”他吐出两个字,又补充道,“但要真得‘合适’。”

寅时二刻,积算斋里只剩下算盘珠子的噼啪声。

陈浩然面前摊开三本红封账册。第一本记录的是“宫中年例外加”,从江宁织造特供的云锦到苏绣炕屏,每一笔都对应着宫里的某个主子或得脸太监。第二本是“各王府往来”,雍亲王、怡亲王、庄亲王……名字看得他心惊肉跳。

第三本最薄,也最要命。

封皮上无字,内页里却是用另一种笔迹记录的流水账。时间从康熙四十六年始,条目极简:“三月,北送五千”、“八月,兑银八千”、“腊月,补亏一万二”……没有收款方,没有事由,只有银两数目和简单方向。陈浩然用现代会计的思维快速心算,从康熙末年到雍正二年的六年间,仅这一本记录的流出银两就超过十八万两。

这根本不是织造府的账。

这是曹家——或者说,是曹家背后某个更大体系的“钱袋子”流水。

他背脊渗出冷汗。穿越前他虽不是历史专业,但也读过红学研究的普及读物。曹家亏空案的核心,从来不只是织造衙门那点俸料银和绸缎差价。这是盘根错节的利益网,是康熙朝数十年南巡接驾埋下的巨坑,是皇权更迭时必然要清理的旧账。

而现在,他正坐在这个火山口上。

窗外传来四更梆子声时,陈浩然做了一个决定。他取出自己私下带来的“工作笔记”——一本用这个时代粗糙竹纸装订的册子,用炭笔快速勾勒出一张关系图。中心是曹頫,向外辐射出三条线:一条通向京城内务府,一条通向江宁地方官场,一条模糊地指向“宗室”。

然后他在这张图的角落,用极小的字写下一行现代汉语:“这不是财务问题,是政治清算的前奏。”

刚写完,门外响起脚步声。

进来的是曹府二管家曹安,手里端着食盒。他是曹頫的远房侄子,平日主管外院采买,陈浩然与他打过几次交道。

“陈师爷辛苦,老爷吩咐送些点心。”曹安摆出两碟糕饼,眼睛却往账册上瞟,“这账……可还理得顺?”

“多谢关心。”陈浩然不动声色地合上红封账册,“都是些陈年旧账,数目对得上便是。”

“那是自然。”曹安笑了一声,那笑意却未达眼底,“不过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陈师爷来府上时日尚短,有些账目,未必清楚其中渊源。若是遇到拿不准的,不妨先放一放,待白日里请教过老爷再录。”

这话说得客气,意思却明白:不该看的别看。

陈浩然抬眼看他:“曹管家的意思是,哪些账目该‘放一放’?”

空气静了一瞬。

曹安脸上的笑容慢慢收起来。他走到窗前,背对着陈浩然,声音忽然变得很低:“陈师爷是聪明人。有些账,记的不是银子,是人情。而人情这东西,记在纸上是罪证,记在心里才是本事。”他转过身,“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烛火噼啪。陈浩然在这一刻清晰感受到,自己正站在一道看不见的深渊边缘。左边是曹頫要他整理的“真账”,右边是曹安暗示的“人情”。而这两者之间,隔着整个曹家乃至更多人的身家性命。

“受教了。”他最终只说了一句。

曹安点点头,退了出去。门关上的那一刻,陈浩然迅速翻开那本无字账册,在最后一页的夹层里,发现了一张对折的笺纸。

纸上只有两行字,墨迹已旧:

“四十六年南巡备用银,计挪用户部库银八万两,分期补还。”

落款处是一个花押,形如展翅的鹤。

陈浩然的手僵住了。康熙四十六年——那正是曹寅主持江宁织造,接连四次接驾的年份。而“户部库银”四个字,让这一切的性质彻底变了。

这不是简单的亏空。

这是挪用国库。

五更天将明时,曹頫回来了。

老人眼圈发青,显然也是一夜未眠。他径直走到书桌前,目光扫过陈浩然整理出的三摞账册——一摞是已核对无误的,一摞是存疑待查的,而第三摞,只有那三本红封册子。

“你看完了?”曹頫问。

“看完了。”

“看出什么了?”

陈浩然沉默片刻,选择了一个最谨慎的说法:“账目繁杂,历年积欠与临时支取交错,若要十日内理清呈报,恐需有所取舍。”

曹頫忽然笑了,那笑声里满是疲惫:“取舍……是啊,是该取舍了。”他在太师椅上坐下,整个人像被抽去了筋骨,“浩然,你可知我曹家这织造之位,坐了多久?”

“从康熙二年曹玺公始,至今已一甲子有余。”

“六十二年。”曹頫闭了闭眼,“这六十二年里,曹家经手的御用绸缎不下百万匹,接驾四次,送往宫里的节敬寿礼能堆成山。可如今皇上要看的,不是这些风光,是这些风光底下,挖了多深的窟窿。”

他睁开眼,目光如刀:“你说,这窟窿该填吗?”

这是一个致命的问题。陈浩然脑海中闪过无数念头——历史记载中曹家最终被抄的命运、自己这个穿越者能否改变什么的疑虑、还有远在金陵城另一边刚刚站稳脚跟的弟弟妹妹……

最后他说:“学生以为,当务之急不是填窟窿,而是让这窟窿‘看起来’在填。”

曹頫的眉毛动了动。

陈浩然从自己那摞笔记中抽出一张纸,上面是他用炭笔画出的简易资产负债表雏形。这个时代没有这种概念,但他用“历年积存”、“应缴未缴”、“待补亏空”等项目,重新梳理了账目逻辑。

“这三本红封账册,若按常规呈报,便是死证。但若换一种算法——”他指着自己画的表格,“将部分‘人情往来’重新归类为‘预备接驾物资垫款’,将部分无头账目解释为‘历年雨损霉变损耗’,再佐以今后三年‘逐年补缴’的计划……”

他没说完,但曹頫已经懂了。

老人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那是《石头记》里贾政思考时的习惯动作。“你是说,做一份‘新账’,把旧账的毒,稀释成慢病?”

“病虽慢,终是病。”陈浩然补充道,“但这病若能拖上三年五载,其间或有机会寻得良药。”

他说的“良药”,两人都心知肚明——是朝中局势变化,是皇上态度缓和,甚至是曹家能找到新的靠山或财路。

窗外天色渐白,第一缕晨光透过窗纸,照在满桌账册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此刻仿佛都有了生命,在光影中蠕动、重组。

曹頫长长吐出一口气。

“此事,只你我二人知晓。”他站起身,从腰间解下一枚小小的铜钥匙,“这是后楼密柜的钥匙。里面还有十二本账册,是康熙朝所有南巡开支的原始记录。三日之内,我要看到一份‘新账’雏形。”

陈浩然接过钥匙。铜质冰凉,压在掌心却重如千钧。

“学生尽力。”

“不是尽力。”曹頫走到门口,回头看他一眼,那眼神复杂得令人心惊,“是必须做成。此事若成,你便是我曹家真正的自己人。若不成——”他顿了顿,“这织造府上下百余口,连同你我在内,怕是都要去和李煦做伴了。”

门开了又关。晨光涌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

陈浩然独自站在账房中,缓缓坐回椅上。他从怀中摸出一枚小小的银制怀表——这是穿越时带来的少数现代物品之一,表壳上刻着父亲陈文强的手迹:“步步为营”。

此刻表针正指向卯时一刻。

距离曹頫给的三日之限,还剩下七十一个时辰。而在他看不见的地方,金陵城另一头的“芸音雅舍”刚刚开门迎客,陈巧芸正在教第一批女学生弹奏她改编的《春江花月夜》;秦淮河畔的码头上,陈乐天刚刚验完一船从南洋运来的紫檀木料,正与牙行商议着新的销售策略;数千里外的北京,陈文强刚收到南方来的密信,眉头紧锁地看着信末那句暗语:“弟陷账海,需银船接应。”

怀表的滴答声里,陈浩然铺开新的宣纸,提笔蘸墨。

第一笔落下时,他忽然想起大学时选修《红楼梦研究》的那个下午,老教授在讲台上说:“曹雪芹是用血泪写书的。”当时他只当是文学夸张。

现在他知道了,那不是夸张。

这是这个家族,这个时代,正在真实流淌的命运。而他这个穿越者,已经一脚踏进了这摊血泪之中。

窗外忽然传来鸟鸣。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账册里那些无声的数字,正在晨光中静静等待,等待被他——一个来自三百年后的灵魂——重新排列组合,编织成一张或许能暂时兜住命运的网。

只是这网,最终网住的是生机,还是更深的劫数?

陈浩然不知道。他只知道,笔尖的墨,已经落在了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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