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城秋雨初歇的午后,“芸音雅舍”二层临窗的琴房里,陈巧芸指尖正流淌出一段融合了江南评弹与现代和弦的新曲。突然,“铮”的一声——第三根琴弦毫无征兆地崩断。
座下六名锦衣少女轻声惊呼。陈巧芸垂眸看着微微颤抖的指尖,心头莫名一紧。这已是本月第三次断弦。
“先生莫慌,我这就取新弦来。”侍女春杏匆匆离去。
陈巧芸借整理琴谱的间隙望向窗外。秦淮河对岸,江宁织造府那一片连绵的朱墙碧瓦,在雨后斜阳里泛着湿漉漉的光,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春杏回来时,手中除琴弦外,还多了一枚蜡封的竹管。
“方才门房说,是个小乞儿送来的,指明要交给先生。”
竹管入手微凉。陈巧芸屏退学身,独自走到屏风后。蜡封上压着极细的纹路——那是陈家兄妹幼时约定的暗记:三道波浪线,代表“急”。
竹管内只有一张两指宽的薄纸,陈浩然的字迹小而密:
“织造府三日后核账,恐有雷霆。速告二哥,紫檀交易暂停,已存之物转匿。勿回信,勿来访。阅后即焚。”
纸背另有数行更小的字,是用她教他的简化拼音写的:“曹頫昨夜密见钦差,屏退左右时我于窗外听得‘八十万两’、‘三年亏空’数字。风暴将至。”
陈巧芸指尖发凉。她将薄纸凑近烛火,看着青烟升起,恍惚间仿佛看见曹府那些雕梁画栋在火焰中扭曲的模样。
同一时刻,江宁织造府账房内,陈浩然正将第十五本泛黄账册轻轻放回樟木柜。
他的位置在账房最里侧,面前堆着的是近三年宫廷绸缎采买的明细。油灯在午后便已点亮——这间屋子终年不见直射日光,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墨锭和淡淡霉味混合的气息。
“陈先生,”主簿老何佝偻着背走过来,递过一碗温茶,“歇会儿吧。这些陈年老账,查起来最是耗神。”
陈浩然接过茶碗,状似无意地问:“何主簿,方才我听前院喧哗,可是有贵客?”
老何浑浊的眼睛快速扫视四周,压低声音:“京城来的,穿着寻常,但那匹马的鞍辔是内造样式。”他顿了顿,“曹大人亲自迎到二门,这会儿在‘听松轩’说话呢——那可是商议机要事的地方。”
“机要”二字像细针扎进陈浩然心里。他想起三日前,自己奉命整理苏州织造送来的样缎时,无意间瞥见曹頫书房案头摊开的一份密折抄本。虽然只扫到几行,但“历年积欠”、“龙颜震怒”等字眼已足够触目惊心。
“陈先生?”老何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您脸色不大好。”
“许是昨夜没睡安稳。”陈浩然勉强笑笑,重新翻开账册。纸页上的数字此刻在他眼中不再是单纯的银钱往来,而是一条条可能将曹家拖入深渊的锁链。
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右手执笔记录,左手却在案下悄悄屈指计算——这是他穿越后养成的习惯,用现代心算核对古账。三笔苏州绉纱的采买价,比市价高出两成;五批御用金线,入库数量比采购单少三卷……
窗外的天色不知不觉暗了下来。
十里外的城南“天工坊”,陈乐天刚送走第三拨前来“谈合作”的本地木材商。
“陈东家,”最后离开的吴掌柜在门槛处转身,胖脸上堆着意味深长的笑,“金陵这地界,做生意讲究‘雨露均沾’。您那批暹罗紫檀成色实在太好,若全让您一家卖了去……怕是会伤了同业的和气。”
话说得客气,话里的刺却分明。陈乐天拱手还礼:“吴老板指教的是,陈某初来乍到,还要多仰仗各位前辈提点。”
送走客人,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东家,”从山西跟来的老账房赵伯凑近,“这已是本月第五拨了。刚才吴掌柜的马车没直接走,在街角停了半柱香时间,跟‘永盛木行’的李掌柜说了好一会儿话。”
“他们在织网。”陈乐天走到窗前。暮色中的金陵城华灯初上,秦淮河上的画舫已开始点亮彩灯,丝竹声隐约飘来,一派太平景象。但这繁华表象之下,商场的暗流比河水更深更急。
他带来的三十方顶级紫檀,原是打通江南高端家具市场的利器。如今却成了烫手山芋——本地商帮联合压价,官府那边的批文迟迟不下,仓库租金每日都在消耗本金。
更棘手的是,三日前他开始察觉,仓库附近常有不三不四的人转悠。昨晚值夜的伙计说,后墙有人试图撬锁。
“赵伯,”陈乐天转身,“你今晚带两个人,把那十方带金星纹的紫檀转移到码头‘福运’号货舱——用油布裹好,混在普通木材里。钥匙你保管,我不问具体位置。”
这是穿越前父亲教他的法子:鸡蛋不放在一个篮子。只是他没料到,在三百年前的江南,商场手段竟也如此凶险。
正吩咐着,前堂忽然传来一阵清脆的女声:“陈东家在吗?我家先生有请。”
来人是“芸音雅舍”的侍女春杏,递上一张素雅花笺。陈巧芸的字迹只有一行:“二哥,新谱有疑,速来雅舍一叙。”
陈乐天心头一跳。小妹用了他俩约定的暗语——“新谱有疑”意味着有紧急变故,需当面商议。
戌时三刻,“芸音雅舍”已送走最后一位学生。
陈巧芸屏退所有仆从,独自在二楼等。她面前的琴已换上新弦,但手指始终没有落下。窗外秦淮河的灯火倒映在眼中,明明灭灭。
楼梯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出什么事了?”陈乐天一进门便直奔主题。他看到小妹眼中少有的凝重。
陈巧芸将下午收信、阅信、焚信的过程简要说了一遍。“浩然在曹府的处境,恐怕比我们想象的更危险。”
“八十万两……”陈乐天倒吸一口凉气。在雍正朝,这是足以抄家灭族的巨款。“曹家这艘船要沉了,浩然必须尽快下船。”
“单怎么下?”陈巧芸蹙眉,“他是曹頫亲自举荐入府的幕僚,若此时突然请辞,反而惹人生疑。若被怀疑知晓内情而逃,更可能被……”
后面的话她没有说出口。两人都清楚,在这个时代,知道太多秘密的人往往没有好下场。
陈乐天在屋内踱步,脑中飞速运转:“浩然既然冒险传信,说明他判断危险已迫在眉睫。我们要做的,一是帮他制造合理离开的契机,二是切断我们与曹家所有明面上的联系。”他忽然停步,“我这边紫檀生意正遭本地商帮围剿,或许可以借此做文章。”
“做文章?”
“对。”陈乐天眼中闪过决断,“明日我会主动去见织造府的采办,提出将那批紫檀以‘孝敬’名义低价让给曹家——表面是求庇护,实则是将烫手山芋扔出去。同时散布消息,说我生意失败,准备变卖资产离开金陵。”
“苦肉计?”陈巧芸立刻领悟,“但这样你的名声……”
“名声值几个钱?”陈乐天苦笑,“保住命,保住家人,才是第一位的。而且,”他压低声音,“我真正值钱的货已经转移了。只要人平安离开,换个地方还能东山再起。”
陈巧芸沉默片刻,从琴盒底层取出一只锦囊:“这里面是二百两金叶子,我这一年多攒下的。你拿去打点用。”
“不行,这是你……”
“拿着。”陈巧芸将锦囊塞进他手中,手指冰凉,“三哥在信里特意提到‘勿回信、勿来访’,说明曹府已在他的监视之下。我们每一步,都可能影响他的生死。”
窗外忽然传来打更声。二更天了。
陈乐天离开雅舍时,夜色已浓。
他没有直接回住处,而是绕到秦淮河南岸,在一家不起眼的茶楼要了临窗的座位。从这个角度,可以看见织造府西侧门的动静。
茶喝到第三盏时,西侧门忽然开了。
两盏灯笼引路,四五个人影匆匆而出。陈浩然走在中间,前后各有一名小吏模样的人。他们走得很快,沿着河岸向北,拐进了一条小巷。
陈乐天心中一紧——这个方向不是回幕僚住所的路。
他丢下茶钱,悄然跟上。好在金陵城夜市未散,人流熙攘,跟踪并不显眼。
那一行人最终进了一家名为“墨韵斋”的书画铺子。铺面不大,此刻却门窗紧闭,只从门缝里透出微光。
陈乐天绕到后巷,翻上一处矮墙。后院厢房里人影晃动,他隐约看见陈浩然坐在下首,上首是个身着深蓝长衫的中年人——虽然换了便服,但陈乐天记得,那是三天前来过“天工坊”的织造府钱粮师爷,姓周。
“……账目必须三日内理清,这是钦差大人的意思。”周师爷的声音断断续续飘出,“陈先生是曹大人看重的人才,此番若能将历年采买账理出个头绪,便是大功一件。”
陈浩然的声音平静:“在下自当尽力。只是三年账目庞杂,恐需多调几人手协理。”
“不可!”周师爷斩钉截铁,“此事机密,除你与何主簿外,不得再有第三人知晓。曹大人说了,这些日子你就住在这墨韵斋后院,一应饮食有人送来。铺子前门已闭,对外只说修缮。”
软禁。
墙头上的陈乐天手心渗出冷汗。他看见厢房内,陈浩然起身拱手,姿态依旧从容,但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苍白。
“还有一事,”周师爷的声音忽然压低,陈乐天不得不屏息凝神,“你前日递上的那份‘绸缎市价比对单’,其中苏州绉纱一项,比账册所记低了两成。这个数字……暂时不要记入呈文。”
沉默。
许久,陈浩然才开口:“在下明白。那份比对单许是市井传闻有误,我今夜便重核。”
“聪明人。”周师爷似乎笑了,“你放心,曹大人不会亏待尽心办事的人。待此事了结,少不了你的前程。”
谈话声渐低。陈乐天看见有人端进食盒,周师爷起身似乎要离开。他连忙滑下矮墙,贴着巷子阴影疾步退出。
回到住处时已近子时。陈乐天没有点灯,在黑暗中枯坐。
浩然被变相软禁了。曹家要让他在三日内“理清”账目——理清什么?是将亏空做平,还是制造替罪羊?那份被要求修改的比对单,分明是要他做假账!
更可怕的是,周师爷最后那句话:“曹大人不会亏待尽心办事的人。”反过来理解:若不尽心,下场可想而知。
次日清晨,陈乐天带着厚厚的礼单,出现在了江宁织造府的角门。
接待他的是采办处的王管事,一个眼皮浮肿的中年男人。
“陈东家这是……”王管事瞥了眼礼单上“敬献紫檀十方”的字样,皮笑肉不笑,“这么大的礼,王某可不敢收啊。”
“不敢让王管事为难,”陈乐天躬身,“陈某是想求见曹大人,将这些木料孝敬给织造府。只求大人……能在生意上照拂一二。”
他将本地商帮围剿之事添油加醋说了一番,说到激动处,眼眶竟真有些发红:“不瞒您说,陈某在金陵已举步维艰。若再无人主持公道,怕是只能变卖家产,回北方去了。”
王管事捻着胡须,眼中闪过精光。他当然知道那批紫檀的价值,也听说过陈乐天被围剿的事。若真能以“庇护”之名低价收下这批货,转手便是数千两的利。
“曹大人这几日忙,恐怕……”他故意拖长声音。
陈乐天立刻奉上一张银票:“这是五百两,请王管事帮忙打点。事成之后,另有重谢。”
银票被不动声色地收进袖中。“陈东家且回,容王某寻个时机禀报大人。不过,”王管事压低声音,“近日府中事务繁杂,大人心情不佳。东家若真见了大人,切莫提及其他,只说献材之事便可。”
“明白,明白。”陈乐天连连点头。
走出织造府时,他回头望了一眼那朱红大门。门楣上“江宁织造”四个鎏金大字在晨光中熠熠生辉,却也冰冷刺骨。
同一时间,“芸音雅舍”二楼。
陈巧芸正在教习新曲,但心思早已飘远。昨夜陈乐天带回的消息,让她一夜未眠。浩然被困在墨韵斋,表面是整理账目,实则是被逼参与做假账的阴谋。这就像踩在薄冰上,一步踏错便是灭顶之灾。
“先生,”一个轻柔的女声唤回她的思绪,“这句‘流水落花春去也’的转调,学生总弹不好。”
说话的是苏州知府之女沈清漪,也是雅舍最用功的学生之一。此刻她正怯生生地看着陈巧芸。
陈巧芸定了定神,走到琴边示范。指尖触弦的瞬间,她忽然想起昨夜陈乐天的话:“我们需要一个能接触到上层,又不惹人怀疑的渠道。”
她的目光落在沈清漪身上。这位知府千金单纯善良,且对她极为敬重……
“清漪,”一曲终了,陈巧芸状似随意地问,“令尊近日可忙?听说苏州织造那边,似乎在核查历年账务?”
沈清漪毫无戒心:“父亲前日才说起呢,说京城派了人来,江南三大织造府都要严查。他还叮嘱母亲,这些日子少与织造府女眷往来,免得沾上是非。”
果然,风声已经传到地方官员耳中了。
陈巧芸心中更沉,面上却只温柔一笑:“令尊考虑周全。你近日练琴勤勉,进步很大。这首新曲练熟后,我想邀你在下月的‘中秋雅集’上独奏。”
沈清漪惊喜地睁大眼睛:“真、真的吗?学生……学生一定勤加练习!”
看着少女雀跃的模样,陈巧芸心中涌起一阵愧疚。利用这样一个单纯的孩子打探消息,非她所愿。但如今,每一丝可能的信息,都可能关系到浩然的生死。
三天后的深夜,墨韵斋后院。
陈浩然面前的桌上摊着最后三本账册。烛火跳跃,将他疲惫的身影投在墙上,忽大忽小。
这三天,他核对了自康熙五十五年至雍正元年的所有绸缎采买账,发现了十七处明显虚高的报价,八批“以次充好”的记录,还有五笔根本查不到入库记录的“特供御品”。
周师爷每日傍晚来“取进展”,每次都暗示他“调整”某些数字。他表面上顺从,暗中却用自制的炭笔在废纸上记下了所有真实数据——那些纸被他藏在后院柴房的墙砖夹缝里。
但今晚,他发现了一件更可怕的事。
在核对一批金线绣料的账目时,他注意到入库单上的签收人,是一个叫“赵德海”的库吏。而三天前,他偶然听老何主簿醉酒后念叨:“老赵死得冤啊……去年秋汛,巡库时失足落水,捞上来时手里还攥着一卷湿透的账纸……”
时间对得上:赵德海死于去年九月。但这批绣料的入库时间是去年十一月。
一个死人,怎么可能在两个月后签字收货?
冷汗顺着陈浩然的脊背滑下。曹家为了掩盖亏空,不仅在账目上做手脚,还可能涉及更黑暗的事。而他,一个知晓太多秘密的外来幕僚,在账目“理清”之后,会面临什么?
窗外忽然传来极轻的叩击声——三短一长,是他与陈乐天约定的暗号。
陈浩然吹灭蜡烛,摸黑走到窗前。窗纸被戳开一个小洞,塞进来一枚蜡丸。
他捏碎蜡丸,里面是一张小纸条。借月光辨认,是陈巧芸的字迹:
“明日酉时,织造府后巷起火(可控),趁乱出墨韵斋,有马车接应。关键物证随身带,勿留文字。切切。”
纸条末端画着一只简笔飞鸟——那是陈家兄妹小时候代表“平安”的符号。
陈浩然将纸条吞进肚里,重新点起蜡烛。他必须在一夜之间,决定是继续配合周师爷做假账以自保,还是带着真实账目证据冒险出逃。
而就在他犹豫之际,后院突然传来脚步声——不是周师爷平日的步调,而是更沉重、更杂乱的,至少三个人的脚步声。
门被敲响了,敲得又急又重。
“陈先生,开门!有急事!”
陈浩然的心脏骤然收紧。他迅速扫视屋内:账册、废纸、墨迹……一切都还摊在桌上。柴房墙缝里的证据来不及取了。
他的手摸向怀中——那里藏着一把他让铁匠特制的、形似裁纸刀的小匕首,从未想过真会用上。
“陈先生!”门外的声音开始不耐烦。
深吸一口气,陈浩然将匕首往袖中一滑,走过去,缓缓拉开了门闩。
门外站着的是周师爷,但身后还有两名他从没见过的黑衣汉子。灯笼的光照在那两人脸上,面无表情,眼神却锐利如鹰。
“陈先生,”周师爷的笑容有些僵硬,“钦差大人要连夜查问几个账目细节,劳烦你现在随我们走一趟。”
“现在?”陈浩然看了眼漆黑的天色,“账册需要整理……”
“不必带账册,”周师爷打断他,“大人只想当面问几句话。”他的目光扫过屋内,“请吧。”
两名黑衣汉子一左一右上前半步,封住了所有去路。
陈浩然袖中的手握住匕首柄,冰凉。他知道,这一去,可能再也回不来了。
但若此刻反抗,必死无疑。
他垂下眼帘,迈过门槛:“请师爷带路。”
夜色如墨,吞噬了几人的背影。墨韵斋后院重归寂静,只有那盏未及吹灭的烛火,在空无一人的房间里孤独地燃烧,直至蜡泪流尽,倏然熄灭。
最后一缕青烟升起时,远处传来隐约的更鼓声。
四更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