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的梆子声刚敲过,江宁织造府西跨院的厢房里,陈浩然盯着账册上那行朱红批注,手心渗出了细密的冷汗。窗外忽然传来瓦片轻响——有人在屋顶上。
烛火猛地摇曳。
陈浩然立刻合上账本,手指不着痕迹地拂过腰间。那里藏着一把他让铁匠特制的三棱刺,淬过火,开了血槽。穿越三年,他早已不是那个只会读书的现代青年。
“浩爷,还没歇着?”门外传来老仆曹安苍老的声音。
“就快了。”陈浩然应着,耳朵却捕捉着屋顶的动静——那声音往东院去了,轻盈得像猫。东院是曹頫长子曹顺的住处,这几日曹顺正为一批御用绸缎的染料发愁,据说宫里催得紧。
他重新翻开账本。
这是今天下午刚从库房调来的历年贡品明细册。账目做得极漂亮,流水清晰,印章齐全,任哪个寻常账房都挑不出错。可陈浩然用excel表格的思维去看,立刻发现了问题:每三年,总有一批“特殊采买”的支出,数额巨大,名目却含糊,只写着“上用特供”。
更诡异的是,这笔支出对应的入库记录,竟是一片空白。
门外脚步声又起。这次是两个人。
陈浩然迅速将账本塞进一摞公文最底下,铺开一张江宁府舆图。门被推开时,他正执笔在图上标注漕运节点,神色专注。
进来的是曹頫的心腹师爷赵德水,身后跟着个面生的青衫文士。赵德水五十上下,瘦削精明,一双眼睛总似笑非笑:“深夜叨扰,浩爷见谅。这位是苏州来的顾先生,想请教些北地矿务的章程。”
陈浩然心中警铃大作。
曹家是做丝绸的,突然问矿务?他面上不显,起身拱手:“顾先生请坐。北地矿务繁杂,不知先生想了解哪方面?”
青衫文士打量他片刻,忽然一笑:“听说陈公子祖籍山西,对煤矿颇有家学。苏州近来有商贾想投石问路,采买些优质石炭,不知山西煤与江西煤,孰优孰劣?”
问题普通,眼神却锐利。
陈浩然斟茶,借动作拖延思考时间。这是个试探——曹家或许在查他的底细。他那个“山西煤商之子”的身份,经得起推敲吗?
“顾先生问得专业。”他放下茶壶,“山西煤烟少火旺,宜冶炼;江西煤易引难持,宜炊爨。若是织造局染坊用,当取江西萍乡之煤,其火温稳定,于控色最宜。”
这是真学问。穿越前他祖父就是煤矿工程师,小时候没少听这些。
顾先生眼中锐色稍缓,又问了几句运输、存储的细节。陈浩然对答如流,甚至提到“井下通风”的几种土法——这些知识在雍正年间已是超前,但仍在合理范畴。
两炷香后,二人告辞。
陈浩然送到院门,看着他们消失在游廊尽头。月光下,赵德水袍角露出一截深紫色的绸边——那是江宁织造局今年新染的“暮霞紫”,配方绝密,专供内廷。
他忽然想起账本里那笔“特殊采买”。
次日清晨,陈浩然被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开门是曹頫身边的小厮,满脸急色:“浩爷,老爷请您立刻去花厅,出大事了!”
花厅里气氛凝重。
曹頫坐在主位,面色铁青。下首站着三个织造局的大管事,头埋得低低的。地上跪着个浑身湿透的汉子,看打扮是运河上的漕工。
“昨夜子时,三号库房进水。”曹頫声音沙哑,“七十匹预备进贡的云锦,四十匹浸了水。”
陈浩然心头一沉。贡品损毁,轻则罚俸,重则夺职。
“查清楚原因了?”他问。
负责库房的老管事颤声回话:“是、是排水的暗渠堵了,昨夜雨急……”
“堵了?”曹頫拍案而起,“每月检修两次的暗渠,偏在贡品入库后堵了?”
陈浩然忽然上前一步:“老爷,可否让在下看看库房布局图?”
图纸铺开。他手指沿着排水路线移动,停在一个岔口:“这里通往何处?”
管事脸色一变。
曹頫看在眼里,厉声道:“说!”
“通、通往后街的染坊废池……”
“染坊废池三年前就填平了。”陈浩然抬头,“图纸却是五年前绘的。所以这暗渠,实际上已成死路——除非有人近期重新挖开。”
厅内死寂。
曹頫眼神如刀,扫过几个管事。忽然看向陈浩然:“浩哥儿,你随我去库房。”
三号库房弥漫着潮气与水腥。
浸水的云锦摊在竹架上,华丽的纹样晕开,如同哭花的妆容。陈浩然蹲下身,手指捻过布料边缘——不是雨水,水渍泛着极淡的青色。
他凑近闻了闻。
“是染液。”他站起来,“暗渠里流过的不是雨水,是染坊排出的废液。”
曹頫瞳孔骤缩。
染坊废液含有明矾、靛蓝等物,会腐蚀丝线。这批云锦,已经废了。
“查。”曹頫只吐出一个字,转身时踉跄了一步。陈浩然伸手扶住,触手一片冰凉——这位江宁织造的手在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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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真相浮出水面。
染坊一个新来的学徒承认,他昨夜私自开闸排放废液,因为师傅催着要清空染缸换新料。但问及为何不走正常水道,他支支吾吾,最后才说:“是、是赵师爷让我这么做的,说那条暗渠快,不耽误活……”
赵德水被传来时,一脸茫然:“老爷明鉴,我从未吩咐过此事!”
学徒却咬死不放。
陈浩然冷眼旁观。太巧了——昨天赵德水刚带人来试探他,夜里就出事。而且废液偏偏流进存放贡品的库房。
是有人要陷害赵德水?还是想借此事掩盖什么?
他忽然想起那本账册。
“老爷,”他低声对曹頫说,“可否借一步说话?”
书房里,陈浩然摊开账本,指出那几笔“特殊采买”:“在下怀疑,库房进水不是意外,而是有人想制造混乱,趁机转移或销毁某些东西。”
曹頫盯着账目,脸色越来越白。
“这些‘上用特供’……”他喃喃道,“是先帝南巡时,预备的‘特殊用品’。”
陈浩然立刻明白了。
康熙六次南巡,四次驻跸江宁织造府。曹家为接驾,耗费巨资。这些“特殊用品”,恐怕就是见不得光的奢靡之物——甚至可能涉及皇家秘辛。
“账本上只有出项,没有入库。”陈浩然谨慎措辞,“东西或许……根本没买,但银子花了。”
曹頫颓然坐倒。
这是贪墨。而且是可能掉脑袋的贪墨。
“赵德水知道这些?”陈浩然问。
“他经手过一部分。”曹頫闭上眼,“但他不该……不该用这种蠢法子。”
蠢吗?陈浩然却觉得精妙。库房进水,贡品损毁,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会集中在“追责”上。这时候悄悄处理掉某些见不得光的东西,再容易不过。
除非——这本身就是个局。
傍晚时分,陈浩然以“协助清点受损贡品”为由,再次进入三号库房。
水已排干,满地狼藉。他避开看守,走到最里侧的货架。按照账册记载,五年前那批“特殊采买”的货箱,当初就存放在这个区域。
货架底层有个樟木箱,锁头锈蚀。他用手帕包住手,轻轻一拧——锁开了。
箱子里不是预想中的金银珠宝,而是一摞泛黄的纸页。他拿起最上面一张,只看了一眼,浑身血液几乎凝固。
那是一张配方单。
不是染料的配方,而是丹药的——药名古怪,剂量精确,末尾有一行小楷:“此丹服之,三日精神倍增,然久服脏腑渐损。慎之。”
落款处,半个模糊的印章,依稀能辨出“长春”二字。
长春。紫禁城长春宫。
陈浩然手一抖,纸页飘落。他忽然想起穿越前读过的清宫档案:康熙晚年沉迷丹药,多次密令江南织造搜罗方士、药材……
所以这些“特殊采买”,买的是炼丹的原料?
那么账目空白就可以解释了——这些东西根本不能入库,只能秘密送往京城。而经手人……
门外传来脚步声。
陈浩然迅速将纸页塞回箱子,锁好,刚退到货架旁,库房门开了。进来的是曹頫的嫡长子曹顺,身后跟着两个亲信。
“陈先生还在?”曹顺笑容温和,“父亲让我来核对数目,先生辛苦了,早些回去歇息吧。”
陈浩然拱手告辞。
走出库房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曹顺正站在那个樟木箱前,背影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异常僵硬。
当夜,陈浩然在灯下写密信。
“……江宁局势复杂,恐涉宫廷秘事。账册所见丹药配方,疑与先帝晚年有关。曹家亏空,根源或在此处。儿身处漩涡,每一步皆需谨慎。然今日见曹顺神色,彼或许已知箱中物……”
写到此处,窗外忽然传来极轻的叩击声。
三短一长,是陈乐天南下设下的暗号。
他推开窗,一道黑影滑入,是个精瘦的汉子,左手缺了小指——是年小刀旧部的人。
“陈公子,”汉子压低声音,“二爷让我传话:苏州木材商三日后有异动,疑似要截断紫檀水路。还有,大小姐的乐坊今日来了个特别的学生,是杭州将军的庶女,但随行嬷嬷会武功。”
陈浩然心头一紧。
妹妹那边也出状况了?
汉子继续道:“最要紧的是——京里传来消息,怡亲王允祥的人,半个月前秘密到了江宁。具体目的不明,但昨天有人在燕子矶见过他们,像是在……勘测水路地形。”
怡亲王。雍正最信任的弟弟,总理户部,正在全国彻查亏空。
陈浩然看向窗外漆黑的夜。江宁织造府的灯笼在风中摇晃,光影凌乱。
丹药配方。先帝秘辛。怡亲王的密探。还有那个装满秘密的樟木箱——
这一切,都指向一场即将到来的风暴。
而他不知道的是,此时花厅里,曹頫正对赵德水低声吩咐:“……那个陈浩然,查清楚他今日在库房里碰过什么。若是他看到了不该看的……”
烛火噼啪一声。
墙上的影子,如鬼魅般张牙舞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