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出租屋,我打开那个精致的盒子,肖景明的礼物出乎我的意料,是一条burberry经典的格纹围巾,触感柔软得像被阳光烘暖的云朵。我小心翼翼地把它从盒子里拿出来,羊绒特有的顺滑感缠绕指尖,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它的矜贵。
我走到穿衣镜前,将围巾绕过脖颈,随意地搭在胸前。镜子里的人,眼神有些迷茫,但脖颈间那抹驼色却像有魔力一般,瞬间给整个人镀上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光晕。我不自觉地微微抬起了下巴,肩膀向后打开,试图让自己看起来配得上这份“礼物”。
我在镜子前站了很久,像欣赏一件不属于自己的艺术品。当激动退潮后,留下的是更深沉的不安。这太不像肖景明了,这种简单粗暴的、用金钱堆砌出来的示好,让我感到陌生,甚至有些害怕。我忍不住开始胡思乱想:他是不是对每一个和他有过亲密关系的女孩都这么“大方”?最终,我还是轻轻解下了围巾,按照原样仔细地折叠好,放回了盒子里,仿佛这样就能将那份纷乱心绪封存起来。
第二天,我回寝室取一些书籍和衣物。午后的阳光很好,懒洋洋地洒在校园的林荫道上。我低头走着,心里还在琢磨着那条围巾和昨晚肖景明莫名离场的事。快到宿舍楼拐角时,我下意识地抬头,脚步猛地顿住了。
前方不远处,并肩走着三个人。那个背影,我太熟悉了——是肖景明。他身边,是一位穿着考究、气质雍容的中年女士,女士身旁,还跟着一个活泼的少女。当我看清那个少女的侧脸时,我心里咯噔一下——是崔怡静的妹妹!
那位中年女士身材高挑,穿着合体的米色风衣,踩着中跟皮鞋,步态优雅。肖景明配合着她的步伐,带着一种近乎恭敬的温和。崔怡静的妹妹则跟在另一边。
我的心瞬间沉了下去。一种强烈的直觉告诉我,那位女士的身份非同一般。我放慢脚步,与他们保持着一段安全的距离,打算在下一个路口就转弯离开。然而,就在我准备转身的瞬间,崔怡然的妹妹像是心有所感,忽然回过头来!她的目光精准地捕捉到了我,脸上立刻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兴奋地朝我挥手。
她的举动让肖景明和那位女士停下了脚步,同时转过身来。肖景明的目光直直地落在我脸上,眼神复杂难辨。避无可避。我只好硬着头皮快步走了过去。
“你好啊,又见面了,真巧。”我笑着对女生打招呼,然后目光转向那位气质出众的女士,“您好。”最后,我才看向肖景明,语气平淡得像在和一个普通同学打招呼,“肖景明,你好。”
崔怡静的妹妹兴奋地拉着她身边女士的胳膊,介绍道:“这是我二姨!也就是我姐姐的妈妈!”
虽然早有预感,但听到这明确的介绍,我的呼吸还是滞涩了一瞬。崔怡静的妈妈……肖景明未来的……丈母娘。所以,这是“丈母娘”来看“女婿”了?我用力掐着自己的指尖,强迫自己保持镇定,点了点头。
“这样啊,您气质真好,一家都是高颜值。”我的声音是如此平和,连我的心都被骗过去了,居然没那么难受了。
崔妈妈脸上露出得体的微笑:“谢谢,你见过我家姑娘?”
“见过一次,放假前,她来学校探望肖景明,我们碰巧遇到过。”我刻意省略了所有细节,只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
“哦……”崔妈妈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目光在我和肖景明之间扫了一个来回,又随口问道,“你也是念物理的?和景明一个系?”
“不是的阿姨,我是文科生,和肖景明在一个社团,所以认识的。”我顿了顿,觉得不能再待下去了,便微微欠身,“你们慢慢逛,我先回寝室拿点东西,不打扰你们了。祝你们在星城玩得开心。”
自始至终,我都没有看肖景明一眼。走出几步后,我才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停住脚步,回过头,对着肖景明所在的方向,客套而疏离地点了点头,清晰地吐出两个字:“再见。”然后,不再有任何留恋,快步走向宿舍楼。直到走进楼门,将外面的阳光和那三个人的身影彻底隔绝,我才靠在冰凉的墙壁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从寝室拿了东西出来,我没有直接回去,而是坐上了去往星城另一端的公交车。诗墨实习的公司给她和几个同事在郊区合租了一套房子,她让我过去找她玩。公交车摇摇晃晃,开了近一个小时才到站。下了车,我按照诗墨发的地址找过去,却在一片看起来差不多的居民楼里迷了路。绕了好几圈都没找到,我只好向一个停在路边等客的摩托车司机问路。
司机叼着烟,打量了我一下,伸出两个手指:“两块,我载你过去。”
我坐上摩托车,才发现地址就在前面路口左转,分明就是拐个弯的事。
“师傅,这么近也要两块啊?一块钱行不行?”我试图讲价。
司机不耐烦地摆摆手:“两块!少废话。”
我懒得再纠缠,掏出一块钱硬币塞给他:“就一块,爱要不要!”说完,不等他反应,我拔腿就跑。
身后传来司机骂骂咧咧的声音,我充耳不闻,一口气跑到楼门口,才扶着膝盖喘气。找到诗墨租住的单元,敲开门。诗墨看到我,有些惊讶:“你怎么找来的?这地方可不好找。”
“别提了,差点被摩的司机坑了。”我摆摆手,走进房间。房子是简单装修的两居室,但收拾得挺干净,比我们学校的宿舍条件好不少。
诗墨给我倒了杯水,说起实习的情况:“包吃包住,一个月一千五。活不算累,就是琐碎。我们老板是个神人,满世界飞,花钱大手大脚,没什么概念。”
不知道为什么,听到诗墨用这种艳羡的语气说起她那个“花钱没概念”的老板时,我一直强忍着的泪水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
“诗墨……我哭一下……”我捂住脸,泪水顺着指缝不断滑落。
诗墨吓了一跳,赶紧坐过来,轻轻拍着我的背,没有多问,只是默默地递过来纸巾。
我断断续续地哭了有十多分钟,才慢慢平静下来。眼睛又红又肿,嗓子也哭哑了。这时,诗墨起身,从冰箱里拿出一瓶冰镇的可乐,又翻出一盒费列罗巧克力,放在我面前的茶几上。
“给,吃点甜的东西,心情可能会好一点。”
我擤了擤鼻子,带着浓重的鼻音问:“你怎么这么有经验?”
诗墨的笑容里带着看透世事的淡然:“我一直挺羡慕你的,甚至有点嫉妒。觉得你好像什么都有,整天无忧无虑的。现在仔细想想,可能是我自己以前眼界太低了,看到的天地太小了。”
我愣了一下,嘟囔道:“我怎么感觉你好像在骂我?”
“没有,我说真的。”诗墨的表情认真起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以前我觉得,阿杰跟我分手是天塌下来的大事,伤心了好久。可见了这么多优秀的男生,再回头看,就觉得当初那点伤心好像也没必要了。你之所以现在这么难过,是因为在你我目前所能看到的世界里,肖景明是最好的选择了。但是,你有没有想过,也许在肖景明自己的那个圈子里,他也只是一个普通人?而在更高、更广阔的世界里,他或许‘不过尔尔’?”
“不过尔尔……”
我被这简单却犀利的评价震得浑身一颤,随即,一种奇异的、带着刺痛感的宽慰,让我瞬间清醒了许多。
是啊,“不过尔尔”。现在回想起来,生命中的大多数际遇,那些当时觉得惊心动魄、刻骨铭心的人和事,放在漫长的人生纬度上看,或许真的都“不过尔尔”。只是在发生的那个瞬间,它们恰好牵动了我们全部的心神,被我们赋予了过于沉重的意义罢了。
那天晚上,我和诗墨挤在一张床上,像大学无数个夜晚一样,聊着漫无边际的话题,一直谈到深夜。在诗墨平和而清醒的叙述中,我终于开始有勇气去正视自己内心那些一直被刻意忽略的东西——我的虚荣和自负,以及我对一段根本不属于自己的感情不切实际的幻想。
窗外的夜色深沉,而我的心里却仿佛透进了一丝微弱的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