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推着,踉跄着滑进了四月。愚人节。这个日子,自从2003年之后,对我而言,就永远蒙上了一层哀伤的色彩。电台里,商场里,又开始循环播放张国荣的老歌。
而我和肖景明的关系,维持着一种若即若离的状态,看得见轮廓,却触不到真心。我不得不承认,所谓的“及时行乐”不过是自欺欺人的口号,我根本跨不过心中的那道深渊。他给我打过几个电话,手机在桌上震动,屏幕上闪烁着他的名字,像是一种无声的质问和诱惑。但我只是静静地看着,直到屏幕暗下去,始终没有按下接听键。
与肖景明的冷处理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易亮介绍的那位韩宋同学。这位刚刚考上f大研究生的“胜利者”,似乎正处于考研成功后短暂的“空虚期”,有大把的时间和精力。他开始变着法子地联系我,一会儿给我发来各种他认为有用的考研复习资料和内部消息,一会儿又热情地邀我出去吃饭、看电影、逛书店。他的靠近直接而热烈,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我确实能感受到一种被捧在手心里的满足感。他会毫不吝啬地赞美我,眼神里带着不加掩饰的欣赏,仿佛我真的是《乱世佳人》里那个让无数男人倾倒的斯嘉丽·奥哈拉。这种被需要、被珍视的感觉,像一剂短暂的麻醉药,让我暂时忘记了自己的种种失败。
可是,每当夜深人静,肖景明的影子就会毫无预兆地闯入脑海。那个清冷疏离、心思难测、却总能在不经意间搅动我所有情绪的肖景明。一想到他,在韩宋面前伪装出的自信满满的那个我,就像阳光下的肥皂泡,瞬间破灭。
这天下午,易亮打电话来,说他有活动彩排,邀请我去看看,顺便给他提提意见。我正好闲着,也想散散心,就答应了。
彩排地点在学校的大礼堂。我走进去时,里面已经有不少人了,灯光打得很亮,舞台上人来人往,分外喧闹。易亮正在台侧和一个人对稿子,看到我,远远地挥了挥手。他今天的女搭档是个生面孔,看起来年纪很小,脸上化着略显成熟的妆,眼神里还带着一丝未脱的稚气和刻意的世故。
我看着易亮和他身边流水般更换的女主持,心里不禁有些感慨。真是铁打的易亮,流水的女搭档啊。可见学校里优秀的男主持是多么稀缺。其实在我心里,一直觉得易亮和辛小小搭档时最有火花,这个想法,大概不止我一个人有。很多年后,学校举办校庆,特意邀请了易亮和辛小小回来共同担任主持。那时坐在台下的我,看着台上配合默契的他们,心里百感交集。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此刻,我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渐渐觉得有些无聊。于是掏出手机,跟薇薇发起了信息。
薇薇:亲爱的,心情好些了吗?这几天都没怎么见你上线。
我:不好。这么重要的日子,都没人陪我一起好好缅怀哥哥,感觉更难受了。
薇薇:哎呀,被谴责了!我错了还不行嘛!我不是想着等过了吃樱桃的季节再回学校嘛,家里的樱桃可好吃了!
我:得了吧你!我看你就是舍不得你温暖的家,还有那个温暖的男朋友吧!重色轻友!
薇薇:嘿嘿,还是你了解我!不过说实话,舍不得家和舍不得男朋友,归根结底不就是因为家里有好吃的嘛!不过最近家里好吃的也变少了,因为我考研失败,我妈发话了,让我少吃点,醒醒脑子。
我:哈哈哈!阿姨真是智慧!
我正低着头,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打字,忽然感觉身边的空位有人坐了下来。我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是个完全不认识的男生。他倒是一点不认生,正笑嘻嘻地看着我发短信。
“你是……?”我疑惑地问,稍微把手机拿开了一些。
“我是来彩排的!”男生声音洪亮,带着大一新生特有的热情和活力,“我待会儿要表演空手道!你是哪个节目的演员啊?”
“我不是演员,”我摇摇头,“我就是进来……乘个凉,顺便看看。”
“乘凉?”男生夸张地看了看外面阴沉的天色,挠了挠头,“啊?这天气也不热啊。你大几了?”
“大四了,马上毕业。”我回答得心不在焉,目光又飘向了舞台。
“大四啊!那学姐你不是跟易亮学长一级的?”男生眼睛一亮,像是找到了共同话题,“易亮学长你认识吗?就是那个主持人!”他伸手指着舞台上正在和副导演沟通的易亮。
见我没回答,男生更来劲了,开始如数家珍般地给我介绍起来:“易亮学长可是我们学校主持界的这个!”他竖起了大拇指,“绝对的第一把交椅!听说他六岁就开始学主持了,功底特别扎实!”
“六岁学主持?”我忍不住打断他,“不会吧……我怎么听说他六岁是在学小提琴来着?”
“啊?不可能吧!”男生一脸质疑,“我没见过他拉琴啊!学姐你肯定记错了!诶,对了,”他又指向舞台另一侧一个正在指挥人搬道具的男生,“那个人你认识吗?社团联的副主席!”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个人我倒是有点印象,以前宁理当社团联主席的时候,他好像是办公室的干事。“哦,他啊,好像是社团联的副主席吧。”我随口答道。
“诶?奇怪了,”男生歪着头,困惑地看着我,“你认识副主席,却不认识易亮学长?没道理啊!”他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变得异常激动,甚至伸手拍我的胳膊,“诶诶诶!快看!这个!这个你肯定认识!你们女生肯定都认识!”
我被他的自来熟弄得有些不适,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挪,然而,就在我抬头顺着他手指方向望去的瞬间,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咒一样,僵在了原地!
礼堂侧门的方向,一个熟悉的身影逆着光走了进来。简单的白色衬衫,袖口随意地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他步履从容,身姿挺拔,即使在这种杂乱的环境里,也自带一种清冷干净的气场,瞬间吸引了周围不少人的目光。
是肖景明!他怎么会来这里?
社团联的那位副主席显然也看到了他,立刻放下手里的东西,满脸堆笑地迎了上去,热情地握手寒暄。易亮也注意到了那边的动静,走过去和肖景明打了个招呼。而肖景明,只是淡淡地点头回应,然后,径直走向了舞台一侧那架蒙着深红色绒布的立式钢琴。他掀开琴盖,试了试音,然后坐了下来。
我已经很久没见过肖景明弹钢琴了。当第一个清澈而饱满的音符从他指尖流淌出来,缓缓萦绕在空旷的大礼堂时,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那些被刻意尘封的与他相关的记忆碎片,伴随着这熟悉的琴声,排山倒海般涌上心头。一幕幕,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却又遥远得像是隔了一整个世纪。
“怎么样?帅吧!”旁边那男生得意洋洋的说,“他也是你们大四的!我们班女生还组团去他们教室外面‘参观’呢!回来一个个都感叹相见恨晚!”
我怔怔地看着钢琴前那个专注的侧影,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苦涩、酸楚、不甘、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眷恋,交织在一起。我听到自己的声音轻飘飘的,带着一种认命般的自嘲:“有缘分的人,什么时候相遇都不算晚。没有缘分的人,就算遇到了也不过是徒增烦恼。”
我说这话的时候,易亮正站在麦克风前,伴随着肖景明流畅的钢琴伴奏,念着活动开幕的串词。他的目光在台下扫视,很快便捕捉到了坐在角落的我。当肖景明弹完最后一个音符时,他放下稿子,利落地从舞台边缘跳了下来,大步流星地朝我走来。而钢琴前,肖景明却像是遭遇了雷击,僵在那里,双手还来不及收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