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灵媒》四(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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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媒的“灵验”名声通常以一个“同心圆”的圈层结构向外传播。内圈信众会自发过滤负面信息,优先传播灵验案例,从而帮助其创建声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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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余的指尖捻上信封封口。

黏合处异常紧实,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密封感,用了些巧劲,才无声地将其挑开。

超出了寻常谢礼的份量。

稍一用力,一沓簇新的泰铢便被抽了出来票面上,国王的头像在昏黄路灯下反射著油墨的光泽。

“倒是大方。”

这般手笔,早已脱离了寻常“谢意”的范畴。恐惧与期待,都沉甸甸地压在这叠纸币里。

钱,他并不稀缺。银行账户里的数字足以支撑他远离世俗纷扰,修行到了他这境地,外物早已看淡。

偏偏是此刻,手头周转略显尴尬,所有酬劳皆走明面账目,尚在流程之中。而眼面前,几笔不便经由银行的用度却迫在眉睫,或是购置某些不便言明的“材料”,或是打点一些游走于灰色地带的线人。

这种不沾银行流水、拿在手里实实在在、能即刻动用的现金,恰恰解了他的燃眉之急。

陈余向来刻意避开那些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大佬,对明争暗斗的利益场更是退避三舍。

一旦被那样的漩涡卷入,便再难脱身。自己这点借来的“神通”,在真正的权势与不可预知的庞然之物面前,不仅不堪一击,反而会引来灭顶之灾,将他拖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他将厚厚一沓泰铢仔细锁进抽屉。

末了,沉吟片刻,还是重新打开,抽出一小沓,对折数次,放进外套内袋。

旁的不说,单是维持家中那座简易坛城的运转,每一次正式的供奉,水、花、香、灯、涂、食、乐,这最基本的八供,在暹罗这地界,想要找到合乎仪轨、清净无染的合格品,不仅渠道特殊,且价格不菲。

那些蕴含自然灵气的鲜花、特定的香料与油脂,乃至清净无杂的饮食,往往只认现金。

此事关乎修行根本,半点马虎不得。

供奉不仅是形式,更是沟通与积累的桥梁,是维系他与那股遥远力量之间脆弱连接的脐带。

不如此,心神便难以臻至绝对清净,观想的“种子字”便无法光芒彻底收摄、稳固,进而化现为大威德金刚那具足威严、九面三十四臂十六足的完整法相。

方才附着于乃猜与披颂身上的那点阴秽气息,看似驱散,实则如油入面,若不凭借更高阶、更霸道的力量进行彻底拔除与封镇,迟早会如跗骨之蛆,再次滋生,反噬其身。

这钱,沾著麻烦,却也成了此刻维系“正法”、清除污秽的必要之资。

无奈之举。

在他未能将自身修持到念动法随的圆融境界前,面对暹罗这地界上盘根错节的“ phi ”(鬼怪)、“ phra ”(神灵)以及各种怪力乱神,那些源自苦寒雪域的密教法门,往往是最直接、也最有效的选择。

那套传承,诞生于生存条件极端严酷的绝域,其核心便带着一股与天争、与地斗、与一切外道誓不两立的酷烈霸道。

它不像本地巫术那样讲究交易、安抚或驱赶,其内核是“降伏”,是“斩尽杀绝”,不留余地。

加之其法统源流古老,力量层次极高。

以往,只要他将坛城依轨摆开,观想中本尊虚影稍一凝实,散发出一丝源自更高层面的气息威慑,那些稍有“灵觉”、懂得权衡的魑魅魍魉,大多便会知难而退。

这便是绝对力量带来的便利。

事实上,陈余混迹暹罗多年,深谙明哲保身之道,刻意低调,真正需要动用这等超越常理力量的事件,屈指可数。

每一次,都意味着巨大的风险与变数。

其中,胆敢在他立下坛城、请动本尊法相之后,依旧不退不避,甚至敢于兴风作浪的,更是凤毛麟角。

这等存在,无不是在此地盘踞了数百年、根深蒂固、亦正亦邪、吸纳了海量香火愿力的“地头蛇”。

它们或是某个古老村落的守护灵,或是某条河流的精灵,其力量与地域、信众深深绑定,自成一方规则,故而敢于试探,甚至在某些情况下,与外来之力进行“抗衡”。

至于这次遇到的

陈余眉头微蹙,指尖在抽屉锁扣上停留片刻,最终还是将其打开,取出了那片得自乃猜的碎片。

撤去包裹,将其置于掌心,就著窗外昏沉的天光,再次端详。

碎片触手依旧冰凉,但细究之下,不是单纯的低温,而是一种仿佛能汲取周围“生机”与“暖意”的阴冷。

表面那些无法解读的暗纹,在晦暗光线下似乎变得更加深邃,隐隐散发出一股吸扯心神、引人沉沦的异力。

寻常人长久注视,只怕精神都会为之所夺。

然而,对陈余而言,这股异力虽危险,却也是一种“养分”。

若能以正确法门小心汲取、转化,去芜存菁,这确实是他提升修持、夯实根基的难得资粮,堪称“大补”。

只是,机遇与风险并存。在将其彻底“消化”之前,他需得万分谨慎。

这块碎片的“份量”,远超以往。约莫是过去收获中最大那块的三倍有余,其中凝聚的阴冷气息并非简单的量变堆砌,而是更为精纯凝练,仿佛经过了残酷的提纯。

方才交锋,若非他当机立断,借坛城与本尊虚影的煌煌威势先声夺人,强行将其“镇住”,对方是否真会如此轻易退去,尚是两说。

这让他心底的警惕之弦绷得更紧。

力量层次的差距,容不得丝毫侥幸。

在未能修得真正的金刚不坏之前,面对任何未知的对手,谨慎永远是第一要义。

这是他用经验换来的教训。

毕竟,任你法术通玄,一旦真身被现代火器的瞄准镜锁定,面对金属风暴的集火,血肉之躯终究难抗,顷刻间便是身死道消的下场。

修行者与现世武力之间,始终存在着一道需要敬畏的界限。

至于那位赛题法师,陈余在此地盘桓多年,自然也风闻过。

此人供奉九头娜迦,在此地算是一方强援。他广纳门徒,声势浩大。

然而其行事作风却颇为乖张诡谲,全凭一己好恶,喜怒无常。

更兼对金银财帛索求无度,手段游走于灰色边缘,因此在“同道”眼中,风评不佳,甚至被一些恪守古律的修行者所不齿。

在陈余看来,这南洋之地,佛寺金顶与精灵祭坛并存,看似神灵遍地,但真要论起来,哪有什么真正受过天庭敕封、名登仙箓的“正神”?

那被赛题供奉的九头娜迦,说到底,不过是精灵之属,借着信众的香火愿力与畏惧之心,妄自尊大,僭越了“神”名。

其根底究竟如何,是古老的山精水怪,还是机缘巧合凝聚的邪祟,实在难说。

若放在中原内地,玄门正统看来,少不得要被斥为“邪神淫祀”,其神格之混沌、行事之偏颇,怕是连那名声狼藉的“五通神”,都比它要稍微“端正”几分。

赛题既奉此等根底不明、秉性难测的异类,与之交感,所获得的力量与手段,自然偏向阴诡酷烈,难登大雅之堂,更与清净光明的正法相去甚远。

纵有几分倚仗凶威而来的“灵验”,也终究是与虎谋皮,隐患极大。

更何况,此地终究是南传佛教广为流传之域,佛法慈悲,对民间这些根深蒂固的精灵崇拜、巫术传统,只要不闹得太过,大多秉持着一种“包容”的态度。

毕竟暹罗僧王尚在,那是真正受过王室敕封、统领全国僧团,修为深不可测的人物,堪称此地的“人间法柱”。

其法眼如炬,监察四方。

若真闹出动摇国本的灵异灾祸,或是外道势力过于猖獗,自有他老人家施展雷霆手段,届时任你是何方神圣,恐怕都难以承受那蕴含了国家意志与佛力的怒火。

故而,陈余在此地,始终秉持着一个“隐”字。

若他无缘无故在此强出风头,行事张扬,即便僧王无暇理会,其座下那些遍布全国的徒子徒孙,以及依附于僧团的世俗势力,怕也不会坐视一个外来修行者在此耀武扬威。

平白树敌,绝非明智之举。

此地除了赛题,尚有几位略具手段的人物,散落民间,世人多笼统地称之为“灵媒”。

他们或传承残缺古法,或天生能与某些“存在”沟通,手段各异。

陈余便曾与一位名叫“尼姆”的女灵媒有过几次浅交。

那是一位年近五十的妇人,眼神清澈深邃。她供奉的不是强力的精灵,更像是一位温和的祖灵,擅长安抚受惊的魂魄、化解不甚强烈的怨念,在当地口碑颇佳,收费公道。

与赛题之流,完全是两种路数。

此女倒是个难得的、能守得住清贫、心有持守之人。

她所供奉的“巴扬神”,据她所言乃是祖辈相传,世代守护家族,并非随意请来的野神。

她身上散发出的气息也颇为“干净”,不似那些为求速成而一身污浊驳杂的江湖术士。

然而,以陈余的感知探查,尼姆身上萦绕的那层代表神眷的灵光,终究过于稀薄黯淡,如风中残烛,仿佛随时可能熄灭。

这并非她心不诚或行不端,而是那守护灵本身的力量,似乎也随着岁月在衰退。

更深层的原因或许在于,那名为“巴扬”的祖灵,对于这一代的供奉者尼姆,似乎并不十分满意,二者的“契合度”有所欠缺。

可能源于时代变迁导致信仰根基动摇,也可能源于尼姆自身禀赋有限,无法承载祖灵更深层次的意志,导致这古老的守护契约,效力正在流失。

须知灵媒一身修为,泰半系于所奉之“灵”。此乃根本法则。

“灵”若强横古老、本质高绝,则灵媒所能撬动的神通自显,威能莫测;所得眷顾若深,心神交汇无碍,则感应如臂使指。

观尼姆之现状,她所得巴扬神的眷顾既浅,连接便如涓涓细流,难以承载磅礴之力。

故而,她只能固守家族传承的一方水土,凭借祖灵积累的些许余荫,庇佑周边少量信众,处理些微末琐事。想要更进一步,拥有呼风唤雨、干涉更大因果的威能,却是力有未逮。

然而,尺有所短,寸有所长。

得益于巴扬神温和而持久的庇护,加之她自身心性纯良,尼姆亦于常年实践中,习得了几分手腕。虽远不及高僧大德,但若只是安抚惊魂、化解寻常怨怼、庇佑近期的平安顺遂,她所掌握的这些温和力量,倒也足够应对,在这片街坊邻里间,赢得了属于自己的立足之地与清净尊严。

平日里,她只需采撷山间沾了晨露的草药,辅以几声低诵的咒言,便能教寻常邪祟退避;若再以浸过香火的细绳结成护符,纵使是游荡多年的怨灵,亦不敢轻易近身。

然而,这巴扬神,终究不可与那盘踞江河、乃至受王室敕封的娜迦神同日而语。

娜迦乃水中灵尊,是纳入国家祭祀谱系的存在,信众亿万,神通广大,能兴风雨、佑国运;而巴扬这类“灵”,多生于僻静山野,本是古木、奇石或兽骨中孕育的一点灵性,因着乡民世代祭祀与信念,方逐渐凝聚成形,可视为“地祇”或“精怪”。

若以密乘正见观之,此类灵多属“中阴”之流,非人非天,居于山水之间,其力量源于地脉灵机与人心念力交织。

虽能应信众所求,施展些驱病、避祸的微末伎俩,积累“功德”,却也深受地域所限。

一旦离了自身凭依的山头、村落,脱离了熟悉的信众,其灵验程度便要大打折扣,如同无根之木。

因此,暹罗的信仰图景,绝非表面所见那般单纯。

若有修行“眼通”者,于定中观照,便能窥见:以曼谷为中心,佛光如金色华盖,庄严璀璨,其中亦夹杂着十字教的白芒、无信者的灰霾,乃至一些隐秘修法的幽暗轨迹。

放眼四野,在那广袤的乡村与山林之上,佛国的金色之下,涌动着更为古老的底色。

那是属于各路“灵”的,斑驳而深厚的灰黄。

它们如同大地的毛细血管,深植于泥土,承载着最为朴素的祈愿与敬畏。

这些巴扬一般的存在,有的甘为佛陀的护法,得享一方香火;更多的,则依旧潜藏在蕉风椰雨深处,与山川同呼吸,静默地注视着人世的变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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