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识自心本性即是一座本自具足的圆满坛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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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东西先放我这里。”陈余将包著碎片的手帕收进抽屉，声音平静。
然而颂披和乃猜却没有移动。两人僵立在原地，嘴唇嗫嚅著。
“大师，”颂披终于开口。
“请您一定要帮帮我们。”
颂披双手合十，近乎哀求。旁边的乃猜也立刻做出同样的动作，刺著虎头的光头深深低下。
连那位以处理此类“污秽”之事闻名的法师都选择了避而不见，甚至不敢沾染分毫。赛题大师的断然拒绝让他们心中的恐惧达到了顶点。
眼前这位年轻大师，几乎是他们能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
陈余沉默地看着这两个几乎被恐惧压垮的男人。
这具身体只有十六岁，骨架尚未完全长开，面容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隽轮廓。
十六年前，他被那扇混沌的“门”裹挟著，从陈家祖楼的卧室中被抛入这个全然陌生的世界。为了存活，他必须小心翼翼，如履薄冰，收敛起所有与这具年轻皮囊不相符的痕迹。
在这个名为暹罗的国度，阳光之下是喧嚣的市井与既定的律法。
但在官方秩序的光辉未能彻底照亮的角落，还盘踞著另一个世界，一个由古曼童、降头术、山精水怪以及各方域外“存在”构成的，遵循着另一套冰冷规则的世界。
一个无依无靠的华裔少年，想要在这样的夹缝中生存下去，便不得不重新拾起前世那些手段，以此赚取安身立命的金钱，构筑保护自身的藩篱。
他看着他们，内心已开始权衡利弊与风险。
陈余微微摇头：“钱财之事，稍后再说。
陈余没有解释，转身示意他们跟上，走向店铺的里间。
掀开一道深色的布帘，里面是一个更为幽静的空间。
光线黯淡下来，仿佛被厚重的帘幕与尘嚣隔绝。空气中弥漫着檀香沉静的香气，其中又隐约夹杂着一种类似陈年草药的、微苦而清冽的气息，吸入肺腑，让人心神不由为之一肃。
房间中央的地面上，用暗红色的朱砂混合著其他无法辨识的矿物或植物粉末，绘制著一个极其繁复的图形。那图案线条盘绕交错，结构严谨却又不属于任何常见的曼荼罗或符箓体系，透著一股古老与隐秘，静静地躺在地面，仿佛自有其呼吸。
图形周围，严格依照某种特定的方位，摆放着数件物事：几个样式古朴、表面带着裂纹的陶罐，几枝近乎完全干枯的花枝，以及燃著豆大灯焰的酥油灯。
昏黄的火苗幽微地跃动着，将地面上那暗红的图案映照得光影流转，明明灭灭，更添几分诡谲。
陈余从颂披手中接过那些带着清晨露水的白色茉莉与莲花。
沿着图形的边缘行走，依照着某种传承已久的仪轨，小心翼翼地更换下已然枯萎的花枝，将新鲜的花朵摆放在指定的位置。
整个过程，他口中一直低声念诵著模糊而奇异的音节，那音调拗口而古老，不似人间常语，带着一种与现世疏离的韵律。
当这一切准备就绪，他走到图形的最中央，盘膝坐下。
摇曳的灯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墙壁和地面上，与那繁复的暗红图案交织重叠，使得他整个人仿佛都与这个神秘的空间，与脚下这非比寻常的阵图，融为了一体。
“你们，站到‘坛城’之外。”
两人不敢怠慢，连忙依照指示，略显慌乱地退到房间角落指定的方位。
双脚小心翼翼地确保完全站在那由暗红线条绘成的诡异图形之外，仿佛那图形是某种不可逾越的界限。
“放松心神，不必抗拒。”陈余已然闭上双眼，双手在胸前结了一个复杂而稳固的手印，指尖相抵，构成一个蕴含着特定力量回路的形状。
他略作停顿，解释道，既像是告知二人，又像是某种必要的宣告：“虽非本愿承认，但应对此类纠缠现世的秽物，源自雪域高原的法门，往往更为直接有效。”
“那里的古老传承，对待不愿顺服的鬼神，便以强力镇压、束缚；若有愿意归顺的，则收为护法，各取所需。手段或许在外人看来酷烈，不讲情面，却也干脆利落。”
确保两人已然站定，陈余不再多言。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胸腔微微起伏，随后，低沉而异常清晰的诵经声开始从他喉间涌出，在昏暗的室内回荡起来：“南无萨怛他苏伽多耶阿罗诃帝三藐三菩陀写”
这咒音一起，房间内的空气似乎都为之一凝。酥油灯的火焰猛地蹿高了一瞬，随即又压低，火苗不再是温和的摇曳，而是呈现出笔直向上的姿态，光芒也似乎变得更加凝聚，昏黄中透出些许青白之色。
在暹罗，颂披和乃猜很快便听出来了，这确实是佛经中的内容。这让他们紧绷的心弦略微一松。
至少，这位陈先生诵念的是他们认知中“正统”的力量。
然而，这丝松弛转瞬即逝。
陈余的诵念方式与寻常寺庙中所闻截然不同。那音调更加古老、沉浑，奇异的、非人间的韵律。
随着诵经声持续，周围的空气似乎变得粘稠起来，无声地共振著。
地面上那由朱砂绘制的暗红色图案，线条边缘开始泛起一层微不可察的、仿佛水波般的流光，随着经文的节奏明灭不定。酥油灯的火焰，原本青白笔直，此刻竟也开始微微摇曳，拉伸出细长扭曲的影子，投射在墙壁和天花板上。
一种无形的压力开始在室内弥漫，并非来自视觉或听觉，而是直接作用于人的感知层面。
颂披感到自己的心跳不由自主地跟随着那古怪的韵律加速，乃猜则觉得头皮阵阵发麻，仿佛有细密的电流掠过皮肤。他们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不敢打扰这既神圣又令人心悸的仪式。
两人不由自主地盘膝坐下，双手合十，嘴唇翕动，本能地跟随念诵起自己最为熟悉的经文段落。
然而他们的心神却完全无法集中在自己微弱的声音上，而是被陈余那独特而古老的诵经声彻底牵引、笼罩。
仪式持续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当最后一个音节自陈余唇间落下，空气中那股无形的张力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
陈余缓缓睁开双眼，眸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未散尽的锐利金芒。
气息依旧平稳悠长，只是额角隐约可见细密的汗珠，脸色也比之前略显苍白，仿佛刚才那场看似静止的诵念，消耗了极大的心力。
颂披见状，不敢怠慢，连忙从怀中取出一个厚实的信封，恭敬地放在屋内唯一的那张陈旧矮柜上，他双手合十，深深躬身，言辞恳切地说了许多感激的话。
乃猜也在一旁连连合十鞠躬，黝黑的脸上写满了敬畏与感激。两人又静立片刻，见陈余只是微微颔首，并无更多吩咐，这才躬身，小心翼翼地、几乎是踮着脚尖退出了这间小屋。
“明天晚上，还是这个时候，我要知道结果。”
年长者忙不迭地点头：“是，是，陈大师，我们一定把话带到。”
“走吧。”陈余挥挥手。
年长者拉着还有些发愣的年轻人，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这间看似普通的店铺。
那扇不起眼的木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哒”声，仿佛一道界限，将内里那股混合著香火、草药与未知压力的沉重气息彻底隔绝。
门外寻常的、略带尘嚣的空气涌入肺腑，让两人都不由自主地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刚从深水之中浮出水面。
走在离开的路上，夜幕已然降临，街灯次第亮起，勾勒出喧嚣车流的光轨。
颂披和乃猜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站在人行道的边缘，深深地、贪婪地吸了一口气。
依旧是这座城市的空气，混杂着汽车尾气的微呛和晚间集市飘来的食物香气，甚至还有溽热未散的尘土味，但此刻吸入肺中，却让他们觉得格外清新，仿佛重新踏足了属于活人的真实世界。
尽管内心深处对那扇消失的“606”门的恐惧并未远离，但肩上那令人窒息的无形重压，似乎因刚才那段古老而晦涩的经文，以及伴随经文进行的、带着某种奇异韵律与草木燃烧气味的仪式，而暂时卸下了一些，让他得以喘息。
“他真的能解决吗？”乃猜望着前方都市的霓虹，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般的虚脱与恍惚。
陈余停下擦拭的动作，低头凝视著那块碎片。
节能灯的光线落在上面，那黏稠的、仿佛活物般的气息似乎微微扭动了一下。
他伸出手，悬在碎片上方，灰白的左瞳深处，似乎有极淡的金色流光一闪而逝。
碎片轻微地震动起来，发出几乎无法听闻的、如同虫鸣般的嘶嘶声。
窗外，呵叻高原的夜风呜咽著吹过巷弄，带来远方庙宇风铃模糊的叮当声。
陈余微微皱眉。
那是不该出现在暹罗内陆高原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