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性是有机巧的,同时也是有威力的。理性的机巧,一般讲来,表现在一种利用工具的活动里。它让事物按照它们自己的本性,彼此互相影响,互相削弱,而它自己并不直接干预其过程,但同时却正好实现了它自己的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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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情况不好,你一定要多注意安全,安分守己,千万别惹事上身。”纳差加重语气。
“要是干了什么违法乱纪的事,后果你都知道。”。
“这可不敢呐警官大人!”陈余装作惶恐,“您放心,我这点微末本事您都知道,就是赚几个辛苦钱糊口,没什么大能耐,遇上那些吓人的事儿,跑都来不及,哪敢往前凑啊。”
“有什么异常情况,一定要及时向我们报告,明白吗?”。
陈余脑筋飞快一转,立刻接话:“警官您这么一说,我倒想起来了。之前,确实有两个人,鬼鬼祟祟地来找我‘咨询’过。 我看他们眼神涣散,说话颠三倒四,怀疑是这里有点问题,”
他用手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就没敢接茬,随便开了点安慰剂,建议他们去做做心理辅导。您看这类消息有用吗?”
“很好!”纳差在电话那头的语气缓和了不少,“积极配合工作就对了。待会儿我再跟你联系,你把具体情况仔细说说。”
“一定配合,一定配合!我可是良民呐警官!”陈余连声应承。
“你什么时候做起心理辅导工作了?”最后,纳差似乎随口问了一句。
“哎,总要吃饭嘛,”
“别乱搞就行。”纳差最后告诫了一句。
办公室内,纳差挂掉了固定电话。
办公室的窗户敞开着,百叶窗被拉到了一半,切割著午后过于饱满的阳光。外面是曼摩托车的轰鸣、 tuk-tuk 车尖锐的喇叭、远处高架桥上沉闷的车流。潮湿的热风裹挟著尾气、街边小吃的油烟和某种热带花朵甜腻的香气,一股脑地涌进室内,与空调奋力制造的冷气相互撕扯。
室内,吊扇在老旧的屋顶上慢悠悠地转动,发出令人昏昏欲睡的嗡鸣
坐在他对面,一位穿着剪裁利落的深色西装的女人,轻轻放下了手中的钢笔和摊开的记录本。
站在女人侧后方的男助手,也放下了手中一直举著的提示板,板上写着几个字:“问他心理辅导。”
“怎么样,长官?是不是按名单打给下一个?”纳差问,脸上讨好的笑。
西装女人微微侧头。她拥有着典型的东南亚混血容貌,肌肤是健康的蜜色,五官深邃立体,一双大眼眼尾微挑,带着几分精干与锐利,浓密的长发在脑后挽成一个一丝不苟的发髻,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优雅的脖颈线条。
纳差继续道:“还有,一、二、三、四、五啧,还真不少。这些人都需要逐一联系吗?”
“当然。”西装女人回答得毫不犹豫,神色没有任何波动。
对这些混迹基层、关系网复杂、与各方利益多有勾连的“老油条”,绝不能有丝毫掉以轻心。
不过,刚才电话里那个叫陈余的
西装女人眼中闪过疑虑。
她是从总部情报部门临时抽调来协助此案的,许可权很高。
在紧急翻阅了相关卷宗,尤其是那些被标记为“存疑”、“无法解释”的旧案和近期事件的初步报告后,她越看越是心惊。
她收到风声,据说首相大人已在宫中大发脾气,并紧急觐见了陛下。
虽然消息被严格封锁,但“大规模恐怖袭击”的定性和内部预警已在高层内部不胫而走,引发了剧烈震动。
股汇市场的异常波动、外国资本和人员的动向改变,这些都还是小事,真正麻烦的是议会那边即将到来的质询和压力,那才是真正棘手的问题。
眼前的电话筛查,不过是巨大压力下,庞大机器运转的一个小齿轮。
她对旁边的男助手使了个眼色。
男助手立刻会意,悄无声息地退后一步,开始快速操作手中的平板电脑,调取与陈余相关的背景资料。
她能在如此年轻的年纪被委以重任,参与这等敏感案件,除了自身能力,其在高层的人脉与消息源亦是关键。
更确切地说,这资源源自她的父亲,一位担任王室副侍从长的要员,职责包括安排日常觐见流程,虽不直接参与决策,却身处权力核心的外围走廊,能接触到许多常人无法企及的信息流和人物关系网。
这重身份,让她对案件可能引发的、更上层的影响,有着远超纳差等人的警惕和认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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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余砸吧砸吧嘴,将嘴里残留的猪肉粿条味道和刚才电话里的话一同咽下。
看来最近纳差这条线是不能轻易联系了,真是麻烦。
他收起那部廉价的预付费手机,转身朝着自己杂货铺的方向走去。
摸了摸不知何时又悄无声息盘回他脖颈处的碧绿小蛇的脑袋,鳞片触感冰凉坚硬。
远远的,他路过一所小学门口,一群穿着整齐校服的小学生正叽叽喳喳地排队进入校园。
就在他快走到住处附近时,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焦急地等在他那栋旧公寓楼的门口。
那是尼姆。
一个身材颇为庞大壮硕的女人,穿着宽松的印花筒裙,面容憨厚,但此刻眉头紧锁,双手不安地绞在一起,神态是显而易见的焦急。
她一看见踱步回来的陈余,也顾不上两人年龄上的差距,立刻快步迎上,双手高高举起,虔诚地合十行礼。
“陈余师傅!”她的声音充满了恳求。
陈余没有立刻回应,目光在尼姆身上微微一凝。
无需刻意催动,他自身的灵觉以及脖颈上小蛇传递来的微弱感知,都让他感到尼姆身上的气息有些奇怪。
一般来说,像尼姆这样常年游走于阴灵之事、以此为生的民间灵媒,无论如何,身上都会缠绕着或强或弱,或清正或阴邪的“灵”的气息,这是长期接触另一个层面力量必然留下的痕迹。
但此刻尼姆身上的气息,却异常地微弱,而且驳杂不堪,仿佛她与那些“灵”的联系被什么东西强行干扰、削弱甚至切断了。
这绝不正常。
尼姆看见走来的陈余,心中是又惊又喜,惊的是身边发生的诡异变化和遇到的麻烦,喜的是终于等到了可能解决这一切的人。她眼睛里此刻只剩下的慌乱和无助。
“尼姆大师。”陈余也双手合十,微微躬身还礼。
尼姆张了张嘴,急切地想要说什么,话语却堵在喉咙里,只发出些无意义的音节。
陈余伸出手,掌心向下,截住了她即将倾泻而出的话语。
“先进去再说。”他的声音有种让人安定的力量。
尼姆呆了呆,似乎没想到陈余会如此直接。
她长长地、带着颤抖地吐出一口气,顺从地点点头:“好的,好的。”
两人前一后走进了陈余的杂货铺。
铺子透著一股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随意感。虽然定期雇了附近的短工来清扫,但一些不常使用的角落上,依然落着一层灰尘。
陈余示意尼姆坐下。
“稍坐。”他转身走向里间,很快端出一套简单的茶具,开始烧水泡茶。茶叶是暹罗本地北部山区常见的一种发酵茶,茶汤颜色深红透亮。
“这是清莱那边过来的茶,”
陈余一边熟练地温杯洗茶,仿佛只是在闲聊,“味道比较醇厚,带点烟熏气,不知道合不合你的口味。”
他记得尼姆是来自暹罗北部的人,应该更习惯这类口感醇厚风味鲜明的本地茶饮,而非清淡的绿茶或外来的红茶。
热水的冲泡下,茶香在杂货铺略显沉闷的空气里弥漫开来。
尼姆呆呆地坐在木椅上,双手紧紧捧著那杯温热的暹罗茶。
眼神涣散,仿佛灵魂都游离在体外。
陈余看着尼姆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眉头微微皱起。
看来她最近休息得极差,精神已然处于崩溃边缘。再联想到她如此不顾礼节,遇到的麻烦恐怕非同小可。
尼姆的目光空洞地追随着陈余泡茶的动作,嘴唇翕动了几下,喉咙里却像是塞满了沾水的棉絮,发不出半点声音。
无助感让她几乎要瘫软下去,唯有眼前这个年轻人身上那股难以言喻的沉静,像风浪中唯一可见的礁石,让她死死抓住最后一缕期盼。
“请说吧,尼姆大师。这里没有外人。”陈余将一杯浓茶推到她面前,声音刻意放缓,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仿佛能直接抚平灵魂的震颤。
尼姆几乎是机械地端起茶杯,滚烫的杯壁灼着她的指尖,她却浑然未觉。她抿了一口那带着强烈烟熏气和独特微涩口感的古树红茶。温热的液体如同一条细小的火线滑过的喉咙,似乎让她几乎冻僵的四肢百骸稍微回暖了一点点,狂跳的心脏也似乎被这股暖流包裹,稍稍安定了。
她放下茶杯,双手却像溺水者抓住浮木般,猛地紧紧抓住自己色彩鲜艳的筒裙,抬起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直直看向陈余:
“陈师傅,请您一定要救救我,救救小敏。”
她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我我的侄女小敏,她遇到了天大的麻烦,是是那种会吃人的麻烦!”
她开始断断续续地叙述,声音干涩嘶哑:
“大概从一个月前,浴佛节刚过那会儿开始,小敏就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阴影里看着她。不是我们平时打交道的那种‘灵’,那种感觉更污秽,更贪婪,像沼泽里冒出的气泡。起初只是做噩梦”
“后来,事情越来越不对劲。夜里能听到屋顶有东西爬过的声音,不是猫,更沉,更慢像是什么湿漉漉的东西在拖行。”
“最可怕的是小敏开始控制不住自己。有时候正说著话,她会突然发出粗嘎的、男人的笑声,眼神变得凶狠陌生,身体会不受控制地扭曲,做出一些诡异的、像是像是在操练刺杀,或者被吊起来挣扎的动作。
小敏甚至甚至在不清醒的时候,跑到厨房抓过生鸡肉就往嘴里塞,还喝过喝过院子里接雨水的水缸里的脏水!”
她猛地向前倾身,再次抓住陈余的手臂,那力气大得完全不像一个养尊处优的灵媒:“陈师傅,我知道,小敏不是简单的惹上了什么东西!它不是在跟着小敏,它是在占据小敏!像水蛭钻进肉里,要把他变成空壳!我的法力在消失,我和‘灵’的联系像被刀子割断,您也感觉到了吧?求求您,救救小敏,在小敏完全变成另一个‘东西’之前!”
陈余的心彻底沉了下去。尼姆遇到的,恐怕不是寻常的撞客或者山精野怪。
他轻轻拨开尼姆紧抓着自己的手。
“尼姆大师,小敏遇到的情况,确实不是普通的冲撞或祖灵反噬。行为失控、人格异化,出现茹毛饮血的原始冲动,甚至影响到你这位常年与灵体打交道的灵媒自身的根基这征兆,极像是被某种带有强烈‘占据’和‘吞噬’特性的凶煞盯上了。
它不是在恐吓,而是在系统性地瓦解小敏的意志,污染小敏的灵光,要将小敏的身心彻底转化为它降临或复苏的‘容器’。”
陈余继续冷静地分析道:“你感觉自身与‘灵’的联系被切断,正是因为那东西的‘场’太强,正在强行覆盖、同化你的灵性空间,排斥其他所有存在。你身上气息微弱驳杂,便是你自身本源在与这股外来侵蚀力量激烈对抗、并逐渐落入下风的征兆。”
“要解决此事,硬碰硬绝非上策,必须溯其根源,断其根本。”
陈余让尼姆仔细回想,在出现异常之前,小敏是否接触过什么战场上流下来的老物件?比如旧军刀、头盔、身份牌?或者,是否无意中踏入过曾经的古战场、万人冢这类聚阴藏煞的禁忌之地?再或者
是否得罪过什么人,尤其是懂得役使这种凶戾之物的人物?
“按理说,尼姆自己身为灵媒,经历过不少风浪,本不该如此失态。”
但她此刻坐在陈余对面,手指紧紧绞着衣角,脸色苍白。她已经在担忧的家人面前强装够了镇定,此刻在陈余这间看似寻常、却隐隐透著不同气息的办公室里,终于泄露出内心的恐惧与无助。
“我需要更多信息,尼姆大师。”陈余的声音平稳,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有的,陈师傅。”尼姆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情绪,继续道。
“有一个纪录片团队,之前一直跟随着我,说是要记录灵媒的日常生活和法事,也拍了不少东西有些,可能拍到了不该拍的。”她说著,从随身的布袋里取出一个小巧的数码相机,双手有些颤抖地递给陈余。
“请您一定要帮助我。”
陈余接过相机,熟练地操作起来。他翻阅著里面存储的视频和照片文件,眼神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愈发凝重。
透过那些晃动有时甚至模糊的画面,以及尼姆在镜头前或做法或日常的片段,他敏锐地捕捉到了许多被常人忽略的细节。
小敏眼神偶尔的涣散与瞬间的交替,肢体语言在细微处的不协调,周围环境中时而出现的残留阴影
他得出结论:小敏已经被不止一次地附身过了。
准确地说,纠缠她的,并不仅仅是那位尼姆所说,选定小敏的巴扬神,还有许许多多借此通道涌入的、形态各异、充满恶意的邪异存在。
小敏早已失去了这个年纪本该有的娇俏活力。
反复无常、彼此争斗的附身之物,早已将她折磨得不成样子。
她的身体成了一个混乱的战场,导致她在日常生活中,不受控制地表现出各种诡异、扭曲,甚至丑陋狰狞的言行举止,可能前一秒还在细声细气地说话,下一秒就爆发出粗野的咆哮;可能正在吃饭,手臂却突然做出攀爬或撕扯的怪异动作;眼神时而空洞,时而充满恶意,时而流露出非人的冷漠。
这些无法用常理解释的行为,早已让她在亲戚、朋友和邻居面前社会性死亡。
人们视她为不祥的疯婆子,避之唯恐不及。这个姑娘被孤立在由恐惧和误解构筑的孤岛上。
更可怕的是,在这一次次强行占据、拉扯、扭曲的过程中,属于本人的人格、意识,正在逐渐模糊,乃至消失。
那个真正的“她”,被挤压在无数外来意识的缝隙里,如同风中之烛,随时可能彻底熄灭。
“真是麻烦啊。”陈余低声自语。
像小敏这样的情况,可不是简单的冲撞或单次附体,而是一种更复杂、更危险的状态。
他快速在脑中检索著传承记忆。
在雪域密教传承中,这种情况被称为 “颇瓦通道淤塞” 、“意身蚁穴”,颇瓦,即迁移神识的通道 。
意指修行者或敏感者的意识载体因修行出错,或是外力破坏,或是自身业力牵引变得布满“孔隙”,无法有效关闭,诸多中阴界的游魂、饿鬼、乃至魔障如同蚂蚁般循隙而入,寄居啃噬,使宿主沦为多方争夺的“共居之壳”。
在蛊术传承中称为 “万虫巢” 或 “人身蛊皿” 。指某些特殊体质的人,其肉身与灵界的屏障天生稀薄,极易吸引各种无形的“灵虫”,即游魂、煞气、精怪等,使其寄居体内,互相争斗又共同汲取宿主精气,最终宿主会如同被万虫啃噬的巢穴,从内部崩坏。
准确的说,此刻的小敏,其灵性屏障已经被彻底破坏,她已经被“开了天眼”。
这可不是什么幸运的神通,而是一种诅咒式的、无法控制的、单向透明的连通。
她被动地成为了一个对所有灵界存在“可见”且“可进入”的容器,却失去了关闭“门户”的能力。
那些纪录片团队拍摄到的,恐怕不仅仅是表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