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者为前,负者为后。承者,乃谓先人本承天心而行,小小失之不自知,用日积久,相聚为多,今后生人反无辜蒙其过谪,连传被其灾。负者,乃先人负于后生者也。”
——《太平经》
雨。大雨。
热带季风携著太平洋丰沛的水汽,毫无保留地倾泻在城市上空。
豆大的雨点密集地砸落,击打在芭蕉宽大的叶片上、铁皮屋顶上、泥泞的街道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哗哗声。
天空是铅灰色的,浓云低垂,压得人喘不过气。
雨水在低洼处迅速汇聚成浑浊的溪流,裹挟着落叶和垃圾奔涌,空气中弥漫着土腥味、水汽和被雨水冲刷后依然顽固残留的血腥气。
整座城市仿佛被浸泡在一个巨大,潮湿且正在缓慢腐烂的容器里。
“死者破达也,48岁,”
纳差的声音在雨声的背景下显得有些模糊,他夹着烟的手指点了点摊开在桌面上的档案照片。
照片上的男人皮肤黝黑粗糙,像是被热带烈日和咸湿海风经年侵蚀过的老船木。
脸部刻印着深蓝色的古曼童符文,纹路从额角蔓延至颧骨,显得神秘而诡异。
秃顶严重,典型的地中海式发型,仅存的灰白头发顽强地向后脑勺延伸,稀疏而油腻。
若是尼姆在此,或许会失声惊呼。
这正是她前些日子几经辗转想要寻访,又因种种顾虑未能成行的破达也大师。
一位在特定圈子里声名赫赫的老牌灵媒,传闻中尤为擅长与古曼童这等婴灵沟通,并以其名义行供奉与祈愿之事。
他的客户非富即贵,所求之事也往往游走于灰色边缘。
照片的特写镜头残忍地展示着他的结局。
头颅以一种不可能的角度与脖颈分离,切口参差不齐,更像是被巨力硬生生撕扯开,而非利刃所致。
断裂的颈椎骨刺破皮肤,暴露在外的肌肉组织和血管呈现出一种死寂的灰白色。
他的眼睛圆睁著,瞳孔扩散,凝固着极致的惊骇与难以置信,仿佛在生命最后一刻,看到了远超他理解范围的恐怖景象。
雨水正不断地冲刷着他身下的地面,试图稀释那滩暗红色的粘稠液体,但那股浓烈的血腥味,却仿佛已渗入了泥土深处,挥之不去。
四肢也与躯干分离,散落在周围,像是被拆散的破烂玩偶。
断口处筋肉虬结,骨骼碎裂,同样呈现出被蛮力硬生生扯断的痕迹,而非利刃切割的平整。
他那张本就称不上好看、布满深蓝色符纹的面孔因极致的痛苦而扭曲,双目圆睁,瞳孔里残留着死前的惊惧,混合著雨水和泥污,凝固成一种极其丑陋而又凄惨的姿态。武4墈书 蕞鑫蟑踕埂芯筷
纳差深深地吸了一口烟,然后缓缓吐出,灰白色的烟雾在潮湿沉闷的空气里盘旋上升,试图驱散那仿佛能透过照片传来的死亡气息。
站在他对面的西装女人,穿着剪裁得体的深色套装,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此刻眉头紧紧皱起,形成一道深刻的竖纹。
她看着照片,喉头微微滚动了一下,下意识地移开了些许视线,但职业素养让她很快又强迫自己将目光聚焦回去,只是脸色更加苍白。
“这是,一个自由职业者?”
西装女人看着档案上身份备注那一栏模糊的措辞。
“准确的说,灵媒。”
纳差绕过办公桌,皮鞋踩在湿漉漉的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吧唧声,走到房间角落里那尊已经碎裂的神像前。
黏土烧制的神像断成数截,头颅滚落在地,其中一个还被某种巨大的力量踩得粉碎,只剩下一点残渣。
神像前的供桌被打翻,腐烂的水果、干涸发黑的米粒和早已看不出原状的糕点散落一地,上面爬满了白花花的蛆虫,蠕动翻涌,散发出一股令人作呕的甜腻腥臭。
整个现场一片狼藉,充斥着亵渎与可怖的气息,仿佛某种存在在杀戮之后,还尽情宣泄了对这处“神圣”之地的蔑视与践踏。
纳差认识破达也。
不仅认识,多年前,在他还只是个愣头青巡警的时候,曾因为一桩离奇失踪案,不得不硬著头皮拜访过这位在当时就已小有名气的灵媒。
破达也那时还没这么苍老,眼神锐利得像鹰,带着一种能看穿人心的傲慢。
他记得破达也那双布满符文的手是如何在烟雾缭绕中摆弄著奇异的法器,也记得对方用一种近乎怜悯的语气,指出了几个连警方都未曾掌握的细节。
那件事最终并未完全依靠灵媒解决,但破达也展现出的能力,给年轻的纳差留下了深刻印象。
而如今,这位曾让他感到深不可测的人物,却以如此凄惨、如此毫无尊严的方式,变成了一堆破碎的肉块。
杀死他的东西,显然完全无视了他可能拥有的那些“力量”。
“他他供奉的东西呢?”
纳差突然开口。按照他对这类灵媒的了解,他们的“力量”往往与供奉的“存在”息息相关。如此惨烈的死亡现场,那被供奉的“东西”又在哪里?是同样被摧毁了,还是
这个老家伙,在鱼龙混杂的“骗子江湖”里,算是少有的,既有点真本事,更有厉害手腕和庞大野心的角色。
用他们华国同行那些带着点揶揄的黑话来说,就是“尖”(有真本事)、“腥”(会做局忽悠)具备,不仅自己经营著“灵媒”的营生,还广收门徒,形成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团体,依托著那些游走于灰色地带的“业务”,聚敛了不少财富和人脉。
没错,纳差内心一直将那个圈子称为“骗子江湖”。
事实上,他对这些神秘事物的态度,始终是“将信将疑”。
一个接受过正常现代教育的人,很难完全认同这些。佛陀当然是大慈悲者,但他也已经涅盘了,留下的教义是让人向善修行,寻求内心的解脱。
而这些这些施展咒术、操控古曼童的玩意儿,真的能有所谓“神迹”吗?
还是说,更多是心理暗示、信息差和一些不为人知的把戏?
纳差也有暹罗人固有的信仰,但很难说多么虔诚,尤其是考虑到他的职业,他见过太多满口仁义道德、背后却行龌龊之事的“信徒”,也见过太多在神佛前磕破头、祈求庇佑却依旧惨遭横祸的可怜人。
神,似乎并没有那么频繁地降下惩罚,或者,神罚的标准,凡人难以揣度。
就在这时,一名年轻警员将一个女人带到了纳差面前。
她看起来三十多岁,穿着传统的筒裙,面色惨白,眼神惶恐不安,双手紧张地绞着衣角,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哭腔:
“破达也师父他前几天就一直心神不宁,坐立不安,”女人回忆著,身体微微发抖,“说说感觉到了神的愤怒,说是供奉被打扰了,有什么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混了进来”
她吞咽了一下,继续道:“他这两天一直在尝试安抚,还让我们换了更珍贵的贡品,点了更多的香烛但昨晚昨晚他把自己关在神堂里,说不准任何人打扰,说他要进行最深沉的沟通,平息神的怒火”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变成了啜泣:“我们谁也不敢进去直到、直到今天早上,闻到味道才发现”
纳差面无表情地听着。
娜迦神的愤怒?“不干净”的东西?这些话术在他听来,更像是圈内人故弄玄虚的常见套路。但破达也那凄惨的死状,以及这弥漫不散的诡异氛围,却刺穿着他固有的认知。
是破达也玩火自焚,招惹了不该招惹的东西?还是他卷入了更危险的纷争,被更强大的“同行”或者别的什么存在清算了?
纳差的目光再次投向那碎裂的神像和狼藉的供桌。无论真相如何,这个老江湖,这次显然是栽了,而且栽得极其彻底。
女信徒的话语零碎,充满了恐惧,也印证了破达也在死前确实处于一种高度紧张戒备的状态,似乎预感到了一些什么。
纳差心中的疑云却愈发浓重。
破达也这种混迹江湖多年的老油条,见识过风浪,也玩弄过人心,绝不会轻易被自己的“把戏”或者寻常的江湖伎俩吓到。
他口中的“神的愤怒”、“不干净的东西”,恐怕是确实感知到了某种真实,足以让他这等人物也感到恐惧的威胁。
既然如此
纳差的目光扫过房间内那些诡异的神像碎片和污秽的供品。
这些神棍鼓捣的东西,就不过只是某种尚未被现代科学完全解释的能量或者现象?
虽然自己对此始终嗤之以鼻,但纳差也从未阻拦过家人去寺庙布施祈福。有个精神寄托和祈愿的对象,在这纷乱的人世间,总归是件能让人心绪稍安的事情,只要不过分沉迷。
相比之下,他对那些过于狂热、排斥一切其他信仰的十字教徒,反而抱有更深的怀疑态度。
总之,这些人嘛,自己关起门来信什么,只要不危害他人,引导人向善,倒也罢了。
若是借此敛财骗色、扰乱秩序,那他纳差,也不介意代表法律出重拳,让这些人知道什么叫“现世报”。
但目前这案子,显然超出了普通治安事件甚至寻常仇杀的范畴。
破达也那被暴力撕扯的死状,现场弥漫的亵渎与狼藉,弟子和信徒们描述的种种异常。
纳差挥挥手,示意手下将那位几乎要瘫软的女信徒带下去,找个女警妥善安抚。
他独自走到窗边,看着窗外依旧滂沱的大雨,雨水疯狂地冲刷著玻璃,扭曲了外面的世界,仿佛也将真相掩盖在一片模糊的水幕之后。
凶手是谁?是积怨已久的江湖仇杀?是玩弄邪术导致的邪神反噬?
他拿起对讲机,按下通话键,沉声下令:“加派人手,分组行动,彻底排查破达也最近三个月内接触过的所有陌生人,特别是那些形迹可疑、身份不明、或者看起来就不像正常人的家伙。另外,通知法医部门,我要最详细的尸检报告,越快越好!重点是伤口分析,我要知道到底是什么东西,能造成这种撕扯般的创伤。”
破达也的死,如同投入看似平静湖面的一块巨石,在这片自成一方天地、光怪陆离的小江湖里激起了轩然大波。
能混出名号、且仪轨正式、被部分圈内人认可的灵媒本就不多,破达也绝对算得上其中一位。
他的横死,带来的不仅是兔死狐悲的寒意,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在特定的圈子里流传,许多平日里行事张扬的“大师”们,此刻也纷纷收敛,或是开始悄悄打探消息。
消息如同水银泻地,通过那些见不得光的隐秘渠道,迅速在特定的圈子里扩散开来。
一处嘈杂的露天茶摊角落,塑料顶棚被烈日晒得有些发软,劣质音响放著震耳欲聋的流行歌曲,与鼎沸的人声混合在一起。
陈余坐在一张油腻的小桌旁,看着对面那个穿着褪色汗衫根的竹竿老头。
老头伸出三根的手指,在陈余面前晃了晃。
“三千,概不赊账。”老头的声音坚决。
“都是同乡,刚又告诉你这么重要的消息,便宜点啦。”
老头浑浊的眼珠在深陷的眼窝里翻了翻,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那就抱歉啦,后生仔。这消息,你不买,自然有别人会买。破达也那块招牌倒了,多少人等着摸清里面的水深水浅,掂量自己是该躲远点,还是能凑近了捞点好处。我这消息,就值这个价。”
陈余沉默了一下,他知道老头说的是实情。
破达也的死因、现场的惨状、是否有官方或别的势力介入这些细节,对于他们这些需要时刻判断风向、在阴影边缘求存的人来说,信息,就是保命的筹码。
“好好好,三千就三千。”
陈余最终还是点了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他从随身带着的那个半旧不新的帆布挎包里,小心地数出三张千元面额的钞票,动作不快,展示了“肉痛”,然后将钱推了过去。
老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极快的光,几乎是抢一般地将钞票收起,动作麻利得与他佝偻的身形毫不相称。枯瘦的手指将钞票捻开,对着光快速验看了一下真伪,然后迅速塞进贴身的衣袋里,脸上却配合著做出连连叹气,愁眉苦脸的样子:“现在生意不好做哟,风险大,上头查得紧,下头压价狠该回去啰,这城越来越不太平了。”
陈余看着老头一边抱怨,一边警惕地左右张望,然后站起身,那佝偻的背似乎更弯了些,像只受惊的虾米,很快便混入街上熙攘燥热的人流,几个转弯就消失不见。
他端起桌上那杯廉价的、泡得发苦的茶水,已经凉透了。
先回家乡?恐怕没那么容易啰。
陈余心中冷笑。
这老头精明的很,嘴上说著风险大要回乡,指不定是嗅到了更大的“商机”,准备去邻近的府县兜售这“独家消息”,或者干脆就是想暂时避开这个即将可能迎来更大风暴的中心
不过,老头有句话没说错。最近风声确实很紧。他必须更加小心,蛇蛊的探查也要更加隐蔽,更加谨慎才行。
他将杯中剩余的冷茶一饮而尽。留下几张零钞压在茶杯下,陈余也站起身,拉了拉帽檐,身影一闪,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午后的街道人潮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