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告梵志：如余沙门、婆罗门，食他信施，行遮道法，邪命自活：召唤鬼神，或复驱遣，种种厌祷，无数方道，恐热于人，能聚能散，能苦能乐。
沙门瞿昙无如此事。”
——《长阿含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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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丝绵密，冰冷地抽打着街道，在坑洼的路面汇成浑浊的水流。
空旷的街巷里，只有一人的脚步声在雨声中回荡，不急不缓。
脚步声最终停在了一栋住宅前。
与周围低矮的住屋相比，这栋建筑堪称金碧辉煌。鎏金的飞檐，朱红色的廊柱，昂贵的柚木大门上雕刻着繁复的娜迦盘绕图案，门环是纯金铸造的蛇首。
围墙高耸，琉璃瓦在灰蒙蒙的天色下流淌著幽光。
婆梨耶站在雨幕中，并未撑伞，雨水却在她周身寸许外诡异地滑开，未曾沾湿她半分。
深不见底的瞳孔，冷漠地注视著这片金碧辉煌，仿佛在看一座巨大的坟墓。
“这是第二个。”她低声自语，声音没有任何波澜。
意识深处，那个低沉的声音带着一丝嘲弄与不易察觉的忌惮响起：“收割神性，可不这么简单。你干的太疯狂了，已经引来了太多的关注。我们的‘积分’快要被扣完了！僧王是那么好对付的吗？”
提及僧王，婆梨耶，或者说她意识中的另一个存在苏利耶，沉默了。
确实，那位深居玉佛寺的僧王阁下，其修持早已臻至极高的境界，传说已近证得“阿罗汉果位”，心识澄明如镜，神通广大。
上一次，她们仅仅是怀着一丝侥幸，向那至高圣地玉佛寺的方向，投去一缕若有若无的窥探意念，意图如同微尘般附着于香客的信仰之上，悄然潜入，窥探那笼罩在金光下的虚实。
然而，远在寺庙最深处禅定的僧王，甚至未曾抬眸，未曾动念针对具体的某人。只是如同平静湖面被投入一颗石子，自然而然地荡开一圈涟漪。
一道纯粹、磅礴、不含丝毫杀意却的意念冲击，便已隔空而至。
那感觉，而是如同烈日骤然升于冰雪世界。
婆梨耶自以为天衣无缝的隐匿神通，在这无声的佛光普照之下，瞬间如朝露遇阳，彻底破灭消融。
力量的反噬如同烧红的铁钳，狠狠烙在她的灵魂深处。
千钧一发之际，若非婆梨耶见机得快到极致，不惜燃烧自身苦苦修持的本源，冒着神魂被至阳佛光瞬间焚尽的巨大风险，以秘法强行扭曲了身侧一小片空间，为婆梨耶抵挡了那虽非刻意却足以让身形俱灭魂飞魄散的绝大部分冲击，他早已化为飞灰。
即便如此，惨重的代价也已无法避免。
婆梨耶自身遭受重创，留下了更诡异的后遗症，修行带来的“分身念”再也压制不住，如同挣脱牢笼的野兽，在他心神中咆哮、冲突。
导致其后那几天，他的行动几近疯狂、理智濒临崩溃，甚至连身边不慎靠近的“队友”，都成为了他宣泄这股混乱力量的牺牲品。
“你干的太疯狂了，”此刻，分身苏利耶的声音似乎还带着余悸，“这片婆娑世界，并非没有真正的守护者。那些摒弃尘缘、潜修密证的老家伙还在，没有离开这里。”
“冢中枯骨罢了。”
婆梨耶想起那日运用神通时，观照到的那股浩瀚气息，心中第一次掠过一丝名为“敬畏”的情绪。
但那情绪很快便被更深的渴望与偏执压下。
开弓没有回头箭，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只能走下去，更快，更狠，在被那轮“旭日”彻底净化之前，积聚到足够抗衡或者逃离的力量。她的目光重新投向赛题的宅邸，冰冷而坚定。
房间内，油灯如豆，映得赛题额角沁出的冷汗晶晶发亮。
他猛地睁开眼，瞳孔收缩，神龛里那尊黑石娜迦蛇神像，竟无端裂开一道细纹，发出几乎不可闻的、却直刺灵魂的“咔哒”声。
神像示警！
赛题眼角抽搐，不敢怠慢，双手急速结印，枯瘦的胸膛剧烈起伏，口中喷吐出一连串急促而古老的巴利文咒言：
“nao tassa bhagavato arahato saāsabuddhassa!
yā devatā honti vijjādhārā,
sabbe devā anuodantu!
yakkhā, gandhabbā, nāgā, supannā,
sabbe bhutā anuodantu!
ārakkha? karontu, paritta? bha?antu,
sabbe rogā, sabbe bhayā, sabbe upaddavā,
vassantu! vassantu! svāhā!”
（一切持明诸天，愿皆随喜！
夜叉、干达婆、娜迦、金翅鸟，
一切众生，愿皆随喜！
守护于我，诵此护卫经，
一切病痛、一切恐惧、一切灾厄，
皆悉灭除！皆悉灭除！梭哈！）
咒音未落，一股阴寒刺骨的恶意已如实质般撞破房门！
赛题仓促布下的灵光屏障如同纸糊，一击即破！
他目眦欲裂，大喝一声，抓起供桌上那碗每日以七色花，檀香粉浸泡的圣水，毫不犹豫地从头浇下！
冰凉刺骨的液体浸透衣衫，却瞬间被体内奔涌的巫力蒸腾出缕缕白汽。
这不是普通的清水，而是融入了赛题自身精血与多年修持的本命法水，此刻强行激发，是以透支元气为代价，构筑一道临时的血肉法域。
水汽笼罩之处，肌肤泛起诡异的青金色纹路，仿佛娜迦鳞片隐现，短时间内硬若金石，诸邪难侵！
虽然开始脚跺地，每一步都踏得地面闷响，试图接引地力稳固自身，口中犹自嘶吼著祈请：
“南莫南莫娜迦罗阇！信众赛题，恭请神力加持，御此外魔！南莫”
然而，闯入的婆梨耶毫不在意这垂死挣扎。
猩红的唇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呼呵出一道凝练如箭的惨白尸气，同时右手探出，那手掌在瞬间仿佛镀上一层暗金，指尖锐利如钩，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直抓赛题天灵！
口中迸出的，却是截然不同的、充满毁灭意志的密咒真言：
“o? vajra krodha ahākā hu? pha?!
ca ca, vidve?a?a, āra?a,
sarva vighna vāyaka,
hu? hu? pha? svāhā!”
（吽 瓦基拉 克罗达 玛哈嘎拉 吽 呸！
震动震动，憎恨，诛杀，
一切障碍破除者，
吽 吽 呸 梭哈！）
金刚手忿怒化身之咒，在她口中却充满了血腥与杀伐之气！
白气与暗金手印，一阴一阳，一柔一刚，交织成致命的罗网，瞬间吞没了赛题拼尽全力撑起的那片微弱水光与嘶哑的祈请。武4墈书 庚薪嶵筷
赛题亡魂大冒，死亡的阴影如同冰水浇头。
他眼中闪过一丝疯狂与绝望，狠下心来，右手猛地按在冰冷的供桌上，左手则抄起供奉在娜迦神像前、用于切割法器的锋利银刀，毫不犹豫地朝着自己按在桌面的右手手腕一刀捅下！
噗嗤！鲜血如同泉涌，瞬间染红了桌面和散落的贡品。
剧痛让他浑身痉挛，但他却强忍着，将喷涌著血液的断腕猛地举起，对准那尊娜迦神像，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吼道：
“娜迦，我供奉你血肉灵性！以我精魂为引，唤汝真身降临！
nāgājā！ nāgājā！
rak?a rak?a！ aa deha?， aa prā?a?，
tava bhakta? trātu arhasi！
ida? bali?， ?ighra āgaha！
hu? hu? pha? svāhā！”
（娜迦王！娜迦王！
护佑！护佑！我的身躯，我的生命，
汝之信徒，应得拯救！
此乃祭品，速速降临！
吽 吽 呸 梭哈！）
咒文混合著鲜血，在狭小的神堂内回荡。
他竟是贡献出了自己的一只手，以此作为最直接的血肉祭礼！
真不过了，豁出去拼命。
效果立竿见影。
那尊黑石娜迦神像猛地震颤起来，表面那层常年被香火熏染的暗沉包浆寸寸龟裂，露出底下一种仿佛活物般幽暗闪烁的鳞纹。
神像那双原本只是粗略雕刻出的蛇眼，此刻竟然裂开两道细缝，从中流出汩汩浓稠的血泪，顺着神像的身体滑落，散发出浓郁的血腥与阴冷气息。
一股远比赛题自身强大的灵压骤然降临，化作一道无形的暗色蛇影，嘶鸣著撞向婆梨耶，对抗那潜入的敌人。
正用蛇蛊观战的陈余心中一动。
那蛇影核心处散发出的波动，竟与他获取、献给“星空”的“碎片”有几分相近的气息，但这股气息更加鲜活暴戾，仿佛一头被惊扰的古老凶兽，正从神像深处彻底苏醒。
然而，这一切反应，都在婆梨耶预料之中。
面对那足以让寻常修行者魂飞魄散的邪灵冲击，她甚至连脚步都未曾移动分毫。
那双向来死寂的眼中，第一次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嘲弄的神色。
“徒具其型。”
她任由那暗影蛇瞳中蕴含的怨毒如潮水般冲击自身，周身却自然泛起一层近乎无形的暗金光晕。蛇影撞上光晕，竟如冰雪投入烘炉，连一丝涟漪都未能激起，便在无声无息中寸寸瓦解消散，只留下一声满含不甘尖啸余音，在神堂内短暂回荡。
婆梨耶甚至没有做出任何明显的反击动作，仅仅是站在那里，其存在本身，似乎就构成了一道不可逾越的绝对屏障，将一切邪祟与妄念隔绝在外。
那所谓的娜迦神威，在她面前，脆弱得如同孩童的呓语。
她是厮杀出的精英，在无数险死还生的战斗中淬炼出的本能和战阵经验极为丰富，岂是赛题这种虽然有点本事、但更多是靠着仪式和供奉，长期养尊处优的灵媒可比？
就连这借助血祭勉强请来的娜迦分灵，婆梨耶心中也并不完全放在眼中。
婆梨耶微微一笑，那笑容在透过蛇蛊远远观战的陈余眼中，显得那么僵硬，仿佛肌肉只是被无形的线拉扯著动了动，没有丝毫温度。
他不闪不避，面对那扑来的怨毒蛇影，只是张口再次呼呵出一道更加凝练、颜色近乎灰败的尸煞之气，同时那双暗金手印凌空一变，化作一个诡异的擒拿姿势，竟是直接抓向那流淌著血泪的娜迦神像本体！
她竟是要釜底抽薪，直接毁掉这力量的源头！
只见婆梨耶双手如穿花蝴蝶般舞动，结出一个古老而复杂的缚灵印，指尖流淌著暗金色的流光，同时口中低吟著源自吠陀的禁锢真言：
ioha, bandhana,
sarva bhuta preta pisacha,
stabhaya stabhaya!
jva jva! hana ha phat svaha!&34;
那娜迦分灵不甘示弱，被血祭激发的凶性彻底爆发，阴冷的灵压再次暴涨，暗色蛇影凝如实质，鳞片开合间发出金属摩擦般的刺耳声响，张开獠牙巨口就要将婆梨耶吞没！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甜腻腻的声音在雨中响起，穿透一切杂音：
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愉悦。
原来，这竟然是一场精心策划、针对这尊九头娜迦邪神的陷阱。
赛题不过是个诱饵，一个引出这长期蛰伏的古老存在的诱饵。
婆梨耶对这一切心知肚明，她不声不响，在娜迦分灵全力对抗缚灵印、旧力已尽索尼未生的刹那，真正的大咒法直接发动！
她周身爆发出刺目的白光，那是极度凝聚的破魔之光。
光芒中，她结印的双手猛地向下一按，仿佛将整个空间的重量都压在了那道蛇影与震颤的神像之上！
sarvatra saanta avalokite！
dta naga！ viara?a！ vidve?a?a！ uā?a?a！
k?obhaya k?obhaya！ hu? pha? svāhā！
（唵！大执金刚！遍观一切！恶毒娜迦！调伏诛杀！诛杀！憎恨！驱除！震动震动！吽呸梭哈！）
大咒如雷霆炸响，白光化作无数细密的金刚杵虚影，如同暴雨般攒射而下！
那狰狞的蛇影发出凄厉无比的哀嚎，在至刚至阳的破魔金光中寸寸瓦解、蒸发。黑石神像上的血泪瞬间干涸，九个蛇头雕像一个接一个地炸裂开来，碎屑纷飞！
透过蛇蛊观战的陈余，只觉得一股难以言喻的庞大力量扫过战场，连远在数条街外的他都感到一阵心悸。
婆梨耶站在原地，白光渐散，她面无表情地看着地上化作齑粉的神像残骸，以及旁边因反噬和失血已然昏迷的赛题，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将目光投向远方，穿透雨幕，似乎锁定了某个正在急速远遁的、微弱的灵性轨迹。
“哼，已经留下踪迹，还想跑。”
她的声音冰冷，不带丝毫情绪，却让远在几条街外，正通过蛇蛊共享视野的陈余听得有些心惊。
这凶人，竟然还要去追逐灵性的源头吗？
陈余心中骇然。娜迦分灵被诛灭，按理说事情已经了结。
可婆梨耶显然不满足于此，她竟要顺着那娜迦分灵被召唤、以及最后溃散时残存的细微联系，去追踪其背后更深层次的，可能隐藏在某个隐秘之地或异度空间的娜迦本体？
这是何等的霸道与疯狂！
就在这时，那个甜腻腻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玩味和不易察觉的满意：
苏利耶：“这次的神性，质量倒还不错。”
婆梨耶没有回应苏利耶的评价，身影在原地微微一晃，仿佛融入了雨水中扭曲的光线，下一刻便已出现在数十米开外的屋顶。
她并未立刻远去，而是如同死亡的阴影般，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顺手收割完这座宅子里那些惊恐四散、试图逃跑或躲藏的徒子徒孙。
惨叫声短促地响起，又戛然而止，如同被掐灭的烛火。
再一闪，她便彻底消失在茫茫雨夜的城市之中，朝着她所感知到的那个“源头”方向，展开了追逐。
只留下破碎的神堂，遍地冰冷的尸体，以及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去的血腥。
陈余不敢再多做停留，立刻切断了与蛇蛊的视觉共享，意念传递过去，命令它以最快的速度，最隐蔽的方式朝城外逃去。
他感到后背瞬间渗出了一层冷汗。
婆梨耶的凶残与强大远超他的预估，那顺手收割生命的冷漠，视人命如草芥的姿态，让他心底发寒。
他焦灼地在杂货铺内踱步，感应着蛇蛊的位置。它能安全返回吗？婆梨耶是否真的没有注意到它？苏利耶的话是不是一种警告？
时间仿佛变得格外漫长。每一秒都像是在煎熬。
终于，一丝微弱的冰凉触感，沿着他与蛇蛊之间那无形的联系，传递回他的意识。
蛇蛊回来了！它如同受惊的游鱼，带着一路奔逃的仓皇，悄无声息地从门缝滑入，迅速缠绕上他的手腕，细小的身躯还在微微颤抖，翠绿的鳞片似乎都黯淡了几分。
它安全返回，已是万幸。
陈余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浊气，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但心中的危机感却不减反增。
他轻轻抚摸著蛇蛊冰凉的躯体，试图安抚它，同时也安抚自己狂跳的心脏。
这片地界，因为婆梨耶和苏利耶的出现，已经变成了真正的龙潭虎穴。他必须像冬眠的蛇一样，彻底蛰伏起来，不能再有任何引起注意的举动。
他走到窗边，将本就遮掩严实的窗帘又拉紧了一些。
过了许久，直到外面搜寻的人声越来越大，连警笛声都由远及近，划破夜空，婆梨耶的身影才如同鬼魅般，再次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一片狼藉的神堂之内。
她冷漠地扫视了一圈地上赛题僵硬的尸体。
微微偏头，似乎侧耳倾听着什么，那双深潭般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极淡的疑惑。
“咿，难道真的是假的，感觉错了？”
自语声轻若蚊蚋，带着一丝不确定。
仿佛猎人明明嗅到了珍奇异兽的踪迹，追索到最后，却发现只是一只寻常野兔留下的气味，难免有些兴味索然。
陈余没有多想。
他已经收回了蛇蛊的意识，回到了他那间位于偏僻小巷的杂货铺。他坐在柜台后的旧藤椅上，指尖无意识地敲击著桌面，眉头微蹙。
本来他还打算借着这次机会，多观察一下这些远超自己层次的存在的战斗方式，甚至幻想过能否渔翁得利，捡点便宜。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后怕与杂念。
当务之急，是彻底隐匿自身，消化今晚的见闻，同时更加努力地提升实力。
那片“星空”是他唯一的依仗和希望，必须尽快获取更多的“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