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最后说是如何搞钱的?”
豹房寝殿里,朱厚照亲自托着一个果盘,取了一个大大的红色樱桃,送到小白嘴边:“吃了这个樱桃,快和朕说说。”
小白低头看了眼这个樱桃。
四五月份,北方这个世界能有的新鲜时令果子也就樱桃、枇杷和桑葚了。
眼前的樱桃又大又红,果皮莹润的还能反光。
但小白轻轻撇头,拒绝咬上去。
朱厚照“啧”了,一声,眉毛轻挑:“朕哪次见你,手不是洗的干干净净?”
小白推开他的手,自己去挑了一颗,丢进嘴里:“你的酸,自己吃去。”
这爹休想暗害他!
“不可能!”
朱厚照立即否认,“都是贡果,况且我挑的这颗又大又红,怎么可能酸。”
小白嚼着樱桃,不说话,只拿一双漆黑的大眼睛看他。
朱厚照很自觉地把这颗樱桃丢进自己嘴里,牙齿一咬……
看他分明酸到表情扭曲却又强装无事的样子,小白咽下自己口中的樱桃,这才满意地继续往后说。
“钱不够,只拿原本京营的来拆东墙补西墙,肯定是不够的,还需要再开源。”
朱厚照也不喂小白了,安心做个端樱桃碟的,等着听小白继续讲。
“朝廷的钱不够,那就去再征些商税。大明的商税政策,那都是多少年前定下来的,早就也不合适如今的大明了。”
小白的话音一落下,群臣皆抬头。
十岁都没到的年纪,就知道给全国加税了。
从前看太子您还是有点明君的潜质,这么小就开始要做昏君了吗?
一时之间,什么“与民争利”、“违背祖制”、“易生民变”等理由,都被群臣夹杂着不同历史典故的小故事,拿出来苦口婆心劝谏太子。
小白俨然从他们心中未来的明君,变成了难以揣测的太子,这会儿又成了他们心中未来比朱厚照还要难搞的昏君。
小白等他们一一劝谏完,没人想要在说话了,最后才来进行回应。
“诸公所言,‘与民争利’的‘民’,是天下埋首耕作的黎民,还是垄断市舶、坐拥万顷的豪商巨室?”
说累了的官员们打起精神,正要辩驳,小白却不给他们辩驳的机会。
“如今九边将士月粮尚欠;新军火器待银铸造。是将士的军饷能欠,还是国之利器的火器经费能拖?
这‘利’,不从通衢四海之商贾处取,难道要从面朝黄土、已纳够税的农夫身上再加?我却不知,取豪商之浮利以养国,竟成了‘与民争利’了。
给百姓加税的事,我也是不做的,还请诸公给我一个开源不损民的法子。”
要么你们给我一个来钱的路子,要么就给商税加价没商量。
骂完了,他也还是要安抚一番这些人。
“《皇明祖训》开篇即言‘治国之道,必先通变’。
洪武年间,商税三十取一,是体恤开国不易。
如今四海承平百五十年,商货流通百倍于昔,税制岂能一成不变?
祖制之核心在强本抑末、足食足兵,家国百姓为上。今商盛而农疲,兵弱而虏强,恪守旧率才是违背祖制强国安民之本意。”
言罢,小白也给他们一些改口风的时间,目光看向王琼、杨一清等人。
“商税不会全国征收,只会从商品经济发达的北京、苏州、杭州、泉州等商业中心试行,减少百姓恐慌。”
“户部、都察院各派人组成税务司,共同监管商税的收取。”
小白再次强调:“征商税,不是胡乱加税。现在大明的杂税太多,百姓来京城做个生意,一路上都不知道要交多少钱……”
他准备取消所有扰民的零星杂税,比如城门税这种,将征税对象从肩挑手提的小贩,转向有实体、有流水、有利润的坐贾、行商、工坊主和牙行。
这只是个开始,后面还需要建立一个由“流转税”、“利润税”和“特种经营税”构成的立体税收体系。
流转税即营业税,所有商户,每季度固定5的销售额,保证基层有稳定的税收来源;利润税即所得税,年利润超过500两的商户采用分级累进税率,安抚中小商人,将税负大头压在了有能力负担的大商人身上;特许经营税则是针对盐、铁、茶这些特殊行业进行征收。
届时京城会设置总税务司,地方商业大城设置直属税务司的分司,人事、财政权利地方官府无权管辖,他们发展地方收上来的税钱不够的,再往上申报要钱等批。
而要做到这样细致的垂直管理,小白必须要有一大批精通算术、品性刚直的士子或底层官员,以及地方已经不做生意,但了解其中门道的退休商人、账房先生作为顾问,并且重新设计一套全新的记账方式,所有的商户以及税务司地方,都得按照这样的进、出、存方式来记账。
必须得有一些商业上的熟人,能和各大钱庄建立合作关系,或者朝廷与这些钱庄合作融资,得拿到能核对大笔银票往来的审计权。
当然,这会是皇权至上的时代,他们如果不愿意合作,锦衣卫也有的是办法。
专业人才好招聘,小白的东宫还差人手,这些人自己如果觉得年纪大了,他们的孩子或许也想找一条不做商人和账房的新出路。
除了专业的团队,还需要把地方所有的行商都登记在商税务司里,无证经营者,一律视为走私,直接没收所有的商品,并处以重罚。
锦衣卫也会派遣一些人员进驻税务司,给税务司稽查地方官府和任何商户账本的权力。
偷税漏税者第一次违规,补交税款并多罚一倍,第二次的话直接三倍罚款,吊销经商资格;查出来第三次违规,或者一次违规数额巨大,直接视为盗窃国库,没收家产,全家流放。
鼓励地方同行举报偷税漏税,举报者的赏金,可为漏税者税额的三成,以及漏税者空出来的地方市场。
听完小白说的这些,朱厚照都瞪大眼睛,“这他们能干?”
多少江浙地方考上来的大明官员,就算他们本人家里不经商,总也有认识的亲戚朋友是干这个的,或者没少收人家的孝敬。
现在直接把重税全都压到大商头上,这些人怎么会同意?
小白:“他们确实吵翻了天。”
“他们?”朱厚照捕捉到了一些关键字,“你没跟他们吵?”
小白冷哼一声:“我和他们吵什么。
商税收上来的钱,我会拿出来一部分用于军队建设,走兵部。
新成立的税务司,户部和都察院都会有人进来管,还需要刑部的一些人才帮衬。
只要今年试点收上来的税够多,明年开始,京城官员的福利也可以有些提升了,我会拨上一笔钱给吏部和礼部。
工部每年挖河道,修河堤,钱早就都不够用了。
格物院,还有我的东宫,都需要很多新人才,这都需要翰林院和吏部来选一些‘郁郁不得志’的官员。
官位就这么多,你以为人家都愿意一辈子在那死熬着?”
打掉一部分人的利益是真的,空出来的更多利益也是不作假。
按照传统模式往前走的大明,中层底层的一大批官员,都不知道要苦熬多少年才能有上位的机会。
现在有一个现成的岗位能够让他们上,管的还是税务这样的大头,有点上进心的人就都想进去。
愿意接受这次改革,想在里头掺和一脚的人,和那些不愿意接受改革的人自然会吵起来,小白只需要旁观就好。
“裁撤京营,抓边防贪腐,改革新军,建设火枪营,招募天下良才,优化户籍,改商税……”
朱厚照数了数,小白昨儿一天在那开朝会要干的事情,感叹道:“难怪你今天早上才回来。”
他还以为小白被刘贵妃或者皇后她们留在宫里吃饭过夜了,所以昨天没有回来,敢情他真的就是开会开到这么晚了。
而朱厚照自己直接带着人先去边上的宫殿吃喝玩乐,后头就立马回了豹房趴下,那是一步也没有再迈入皇宫了。
小白:“也亏得您走的早。”
如果当时朱厚照没有走,那小白还得防着朱厚照和臣子们吵起来,浪费的时间可能得到今天中午。
“小白!”
喊着儿子的小名,朱厚照一脸感动的模样。
“熬夜一晚上,你辛苦了。”
小白吐掉樱桃核,“还好,吵到下午,他们开始打架,等到了晚上,他们都打累了,改革派打赢了,我们就开始来讨论记账的方式和税收试点的城市。”
主要是吵到最后,面对要给京城官员加福利这个选项,没有一个大臣能够拒绝。
单给他们某一个人,他们自己当然可以拒绝,但是要给全体京官加福利的事,谁要是拒绝了,那以后是真的年年在京官过不起年的时候,都会被拖出来问候全家的。
“还有打架,你早说,朕过去帮你打!”
遗憾完自己昨天的不在场,朱厚照摸出一张昨天他凯旋时候,当天下午新发的报纸,满面春风。
“哎呀,昨天你都在和大臣们讨论一天政务,这报纸的稿子,肯定是你前两天就定好了的。
‘鸣枪迎天子,凯旋庆胜利’,区区三万蒙古人,虽然朕才带了两百个人出去,就完成了如此大胜,但你看看你的报纸写的,给朕说的都不好意思了……”
小白平和的表情逐渐冷漠,一把夺过朱厚照手里的报纸,反手拍在桌上。
“虽然是我写的,但不是为了给您庆祝,这是为了让大明百姓看了能够长一些信心,不必惧怕蒙古。
也让那些能看得懂报纸的技术人才,知道现在京城后期的发展,他们如果感兴趣,最好赶紧来京。”
朱厚照笑呵呵地:“嗯嗯,你说的对,你说的对。”
管是给谁看的,总之,他儿子,拿了一整块报纸的版面,都给他来庆贺胜利哎!
嘿嘿!
看着越来越高兴的朱厚照,小白跟他是吃不下这顿早茶了。
他跳下椅子,去书房薅走王廷陈和舒芬。
还有一个时辰,下午的报纸就必须出稿了。
作为被小白破格留在宫里,听完昨天全场会议,跟着熬了一宿夜,依旧精神头还好,思维能力没有下降的两位新科进士,也是时候要来帮小白干一点教书之外的活了。
两位先生,每天的京城日报没有少看吧,今天时事评论,还有朝政大事的板块,交给你们来写,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两位新科进士:……
写是完全没什么问题,对他们而言,简直就是信手拈来。
但是已经完全不对他们瞒了吗?京城日报的主编果然就是您吧,太子殿下!
还有,这个“专款专用,公开透明”,承诺所有商税收入,每月在《京城日报》公布概要,并明确列支,几成入新军、几成入学堂、几成补地方民生……您昨天开朝会的时候,好像并没有和大人们说起这一条吧?
我们大明自从有了京城日报,本来就已经够政务公开的了,现在居然连财政税收,也要如此公开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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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剧场
看着小白和群臣们阿巴阿巴,阿飘们在地下也在阿巴阿巴。
就算死了以后,他们的身份不是臣子,不是帝王,但是作为一个旁观者,每个不同的阿飘还是有各自不同的想法。
阿飘嬴政眉头微微一皱:你们大明,怎么对商人如此宽纵?
朱元璋:我,大明,对商人宽纵?
阿飘刘彻赞同点头:的确还是太宽仁了,都没看见你们大明什么皇帝,直接找商人拿钱,也没几个找诸侯王拿钱的。
一群汉武黑的阿飘们对他怒目而视,这种对皇帝之下的人盘剥味儿太浓了,这个阿飘怎么还能在这里啊?
朱元璋:没见过老子找儿子拿钱的。
朱棣:也不是没想拿,但是都已经靖难了,对兄弟和侄子们没脸开口啊。
大宋参与改革变法的阿飘很心疼曾经的自己,别的不说,大明的皇帝们改起祖制来,一个比一个利索,这些皇帝们和反对力量对抗起来,也一个比一个倔,搬出宫也要和他们抗。
有的时候,真的感觉他们大宋变法人也是生错了时代。
大宋皇帝阿飘们:至于吗,他才是个五六岁的孩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