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才亮,朱厚照就被小白从床上薅起来。
贴身太监们端水盆的端水盆,拿衣服的拿衣服。
小白像个贴心的小秘书,站在朱厚照窗边,双手背在身后,昂头给朱厚照念叨着他今天的行程安排。
朱厚照按理来说是应该越来越困的,但也不知道小白的话到底是有什么魅力,让他愣是越听越清晰,半点都不困了。
朱厚照不死心的闭上眼,最后无奈地睁开眼。
“提神醒脑,你赢了,小白。”
念完了今天行程的小白笑笑不回他,扭头看向太监张忠,“嗯,就算父皇没听到,你也肯定听到了,我相信你肯定能监督父皇,好好走完行程的。”
张忠抿嘴笑着应声。
朱厚照撑着脸,问孩子:“怎么做到的啊,小白?”
“怎么,想学啊?”
“那倒没有,”朱厚照完全不给小白递这个话头,“只是好奇,是不是你跟大臣们廷议的时候,他们睡都不能睡。”
小白:“……议政本来也不能睡。”
看朱厚照收拾的有模有样,小白点了点头,这副样子拿出去还是可以的。
“去吃饭吧,最近几天你都吃的简单点,大荤大腥的东西不要吃。”
朱厚照看着桌上的营养早餐,低头看孩子,“不至于还要克扣朕这点伙食吧?”
小白伸手,“啪”的一声打在朱厚照腿上。
“最近您见血太多,吃点清淡的,养身体。”
当然,这不是让朱厚照刀完人后吃斋念佛,只是现在夏日炎炎,少点荤腥,他胃口也好些。
看在他如此孝顺的份上,朱厚照高高兴兴端起一碗荷叶莲子羹。
等他吃完早饭,小白对着他的背影挥挥手:“早去早回,按照我给的时间去行动,和英国公说话注意语气……”
等朱厚照的背影消失,小白问王廷陈:“你觉得,父皇他能和英国公好好说话吗?”
现在他们都是一条船上的人,大家也共事两个多月,王廷陈和小白关系已经是可以说这些话了。
王廷陈:“……”
不,我觉得,就算我和太子殿下您的关系突飞猛进了,也不代表我作为下官可以妄议皇帝。
“没事,我不是硬要你开口。”
小白也换上一身新衣,带着王廷陈去内阁。
最近他坐班多在此地,好方便随时与内阁老官员以及六部下头的人沟通。
一般情况下,哪怕他是皇帝,这个年龄也是不能理政的,但谁让他亲爹还活着,并且仗着有新式火枪队武力在手,拉着军队和锦衣卫在京城上蹿下跳,给孩子放权又撑腰。
家族的荣耀未来,那在目前现阶段个人的生死面前,还是需要往后放放的。
太子是储君,为父监国怎么了?
小白一到内阁,老资历的大臣们下意识就拿起茶杯,遮掩自己的叹气,而新人们已经是双眼放光地迎了上去。
老人们的叹气也不是厌恶太子,毕竟大家表面上已经达成了统一,怎么样在这里事都是要办的。
只是他们按照自己的节奏办公这么多年,最近几个月朱厚照一回来,太子一上位,他们在太子的监督下工作效率那是突飞猛进,快的太出奇了,也让人累的出奇。
因此看见太子,那是真的会想起自己的手上的工作,脑袋一紧就想叹气。
当然,也不是没有其他因素,主要是太子太难搞。
有时候官员们也是很搞不明白,正常情况下,不应该是朱厚照这个皇帝,在手握精锐部队后,自己来和大臣们谈判拉扯吗?
怎么会皇帝就去玩自己的部队了,把朝政大事全都丢给自己十岁都没有的孩子了?
要命的事,太子还很难搞。
以前朱厚照做太子和刚登基的时候,也是聪明、难搞,但大臣们还是能折腾得了他的,换了朱载皨这个太子,年纪小小,却比皇帝都难搞得多。
不同于拿体制没办法,因此想尽办法绕开大明朝廷正规程序流程的皇帝,太子他是走流程,并且拿着正经流程来反压大臣们的。
一直以来,都是他们拿着这些来规劝皇帝储君,这会儿被太子拿着反压制,那滋味,真的是很难说。
至于年轻人们追着太子迎上去,那可太正常了。
年轻人也不全是今年的新科进士,除了自己的同年,舒芬和王廷陈也是有举荐不少人的,年纪大点的不在少数。
虽然大家也都爱面子,讲究一个“不慕权贵”的名声,但小白不一样啊。
小白不是他们的上官,不是那些外戚勋贵,是储君,未来的大明皇帝。
侍君,那可不是讨好权贵上官,那是他们的本职工作啊!
所以围着小白,那就是他们在认真履行职责啊。
看着这些被太子提拔上来的新人围着太子去汇报工作,有老大人摇头晃脑,想说些什么酸话又自己憋住。
算了,这些新科进士能撞见太子,绕过在翰林院熬资历的机会,直接就被提拔出来干实务,那也是他们的运道。
来自试点城市的税务,每天一统计,统计好了就往京城来运送。
这些试点城市目前是大明全体官员关注商税的重点,所有的税务数据都需要核查统计,由小白亲自过目,最后记录在内廷的公共石板上。
对数字敏感,对税务关注的人,每日进出间一眼就能看到。
听完今天送进京城的税表,还有地方查偷税漏税的重点案例,小白简单看了看这些官员送上来的材料,把他们挨个打发走后,再跳下桌子,巡视忙忙碌碌的内阁。
一边灌浓茶,一边批公文的杨廷和停笔,低头看向自己手边的小太子,赶紧放下茶水和笔,抬手一揖。
“臣杨廷和……”
小白摇摇头堵住他的话:“是我打扰杨先生处理公务,不必理会我。”
但杨廷和还是坚持完成礼仪,再度提笔。
他少年成名,十二岁中举,十九岁中进士,后来做了朱厚照的讲读,四十八岁官拜东阁大学士,历经三朝,履历漂亮的很。
小白站在他边上,是不会影响他干活的。
见他下笔稳健,小白冷不丁开口道:“杨先生,我想让杨慎去格物院,您同意吗?”
杨廷和手一顿,还好笔是好笔,很能蓄墨,不会让墨直接滴下来。
他脑子快速把小白的话转上一遍,接着非常圆满地说出一套客气话。
虽然杨慎是他儿子,但是也是正经科举考上来的朝廷官员,他的一切都由吏部调任,皇帝和太子做主便是,他这个做父亲的在这事情上没有发言权。
换了朱厚照,这种客气话他真不会说,因为他怕朱厚照真的就随便安排,但是太子不一样,他比较体面,和太子说话能够让大明官员们久违的享受一把同频沟通的滋味。
说完了客套话,杨廷和这才一脸微微惶恐的姿态,问小白:“只是不知,用修(杨慎的字)他有什么地方让殿下看重了。”
“杨修撰可是大明神童,二十四岁的状元,精通文、史,文采斐然。
格物院的文史编修馆也需要一位主事,负责为格物院的技术成果撰写说明书、推广文章。”
杨廷和沉默不语。
小白继续道:“致知在格物,物格而后知至。格物院以后要研究的新技术新发明,也是‘格物致知’的一部分,那些未曾进学过的人,也需要有人为他们写书开蒙……”
杨廷和抬起眼。
从初夏到夏末,京城上下都忙得翻飞。
光是朱厚照,这三个月来,不说日日出去巡逻,那也是隔上三五天就要出西苑。
练兵、巡逻、出城巡视京城周边县城治安,还能快马跑去宣府巡查。
现在朝政大事,朱厚照基本都甩给儿子了,他自己每天在外面忙得也狠,基本也是脚不沾地。
京城日报加足马力在印刷,全国各地京城日报的分社也是一样,每日的报纸内容因与京城政策高度挂钩,就算不为别的,为了几大城市商税的公开使用数据,也有的是人要买。
与此同时,也如小白所想,经济高度发达的南京、苏州、杭州等地,也推出了他们的报纸。
苏州有《姑苏日报》,杭州有《西湖杂闻》,南京有《两京快览》。
《两京快览》是针对官员、商人以及未来官员的,报道以京城的政策为主,南京地方政策为次;《姑苏日报》学习《京城日报》,除了一些国策会报道,还会介绍不少姑苏风情,发表一些地方文人的文章;《西湖杂闻》则是多报道一些市井内容,趣味横生。
当然,也总是会有一些政策评论的,目前为止,还没有大肆抨击朝堂新政的,不过小白估计,也不远了。
忙活完了一天的工作,回了豹房的小白对着朱厚照端上一杯温茶。
“接下来的事情,就交给我了,父皇您好好待在豹房玩吧。秋冬的时候,还需要您再出去一趟呢。”
一年之内这么多的变革,已经让相当一部分人难以忍受了,鞑靼就算春天有一波损失,但家底在那儿,人还很多,并且也会很乐意收点报酬来找朱厚照复仇的。
“驿站的粮草我已经派人去安排了,这次带上英国公还有成国公的世子一起出门,把英国公也捎带上,行军速度别太快,照顾照顾老人家。”
朱厚照低头看了两眼,接过茶,试探性问道:“那这半年,朕在京城练的几千兵马,能都带过去吗?”
小白欣然同意,“都带走吧。江彬钱宁张忠,这三个您给我留一个,再留二十个人,我会在豹房等您回来。”
很清楚小白放他出门必然有大事的朱厚照反而不放心了。
他试探地问道:“人够吗?”
小白:“放心,足够的,我在豹房还准备了点好东西。”
朱厚照得寸进尺:“那这小东西,能给朕也来点吗?”
小白对着他翻了个白眼:“我还不想做七岁继位的小皇帝。”
“就给朕带一点,也让英国公这老古董长长见识嘛!”朱厚照放下茶,给他儿子端来一碟点心,“上次太聪明,只给你带了一个嘴皮子利索的高夏,这次回来,朕给你带应州特产!”
小白:“您挑点不会被官员们说奢靡的,下次我出门,给您带橘子。”
朱厚照:“朕不爱吃橘子。”
小白:“你会爱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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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剧场
某日,小白出去干活,对着豹房里玩动物的朱厚照耐心嘱咐:我去谈商贸,顺道买几个橘子去。你就在此地,不要走动。
朱厚照抱着花豹,看着小白周围跟着一群的人。
小白是一个小孩,还没开始窜个头,人都还不到他的腰。要说顺道买几个橘子,那还得从宫中出去,走上几条街市,去寻常百姓最多的地方。
朱厚照本来该自己去的,但小白不放心父亲,不肯,只好让他去。
朱厚照看见小白头戴虎头帽,穿着一身红色常服,脚踩白色的靴子,身姿轻灵地走到群臣们中间,不需抬头,其他人就都纷纷低头,妥帖地避让太子的视线,与太子搭话。
处理政务,尚不大难,可一个五六岁的孩子要来处理,就不容易了。看小白身子偶尔左倾,偶尔右斜,小小年纪几句要在臣子们中间维持平衡,显出努力的样子。
这时朱厚照看着小白的背影,他的泪很快地流了下来,他赶紧擦拭,怕小白看见,也怕别人看见。
因为泪留下来的地方是嘴角。
朱厚照转头看向张忠:昨儿就吃了点清淡的,朕一直饿到现在,大中午的,谁让你安排烤肉了!?
等到下午,小白抱着橘子回来,朱厚照赶紧上去搀他,和他一起走到殿内,小白随后将橘子一股脑都放到朱厚照手上。
“好了,承诺给你的橘子。”
看着自己手上沾泥的橘子,朱厚照把橘子一颗颗放在宫人端来的盘子里,随后也不擦手,一把抱住小白:“你为什么给橘子给的这么高兴啊?”
小白:“……我的背影伟岸吗?”
朱厚照嘲笑道:“你才多大,背影还想称伟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