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正德十三年,大家过得比去年还要惊险刺激。
去年是年头年尾鞑靼进犯,今年则是开年宁王造反、王守仁重回权力中心,皇帝大力整治辽东一带。
后面半年那事儿就更多了,北方整改军事,南方整改经济,各省的奏章税报天天都如雪花一般堆上内阁的案桌。
各种改革措施对各地造成的影响,进而引发的社会案件和经济案件也数不胜数,光是对法律的补充修订,都够京城的官员们吵成一锅粥。
而到了年底,该有的祭祀活动还一个不能少,偏偏最应该主持祭祀活动的朱厚照人不在北京,也不知道这会儿到底是在甘肃,还是在哪儿待着。
礼部尚书叹道:“陛下不在,今年所有祭祀都是礼部操办。
可这要过年了,祭祀太庙之事……”
冬至祭天,那是圜丘大祀,主要祭祀昊天上帝,并日月星辰云雨风雷这些自然神,而过年期间,得祭天、祭太庙、祭社稷。
作为全年最高等级的圜丘大祀,这个是只能让皇帝来主持祭祀的重要仪式,除非他自己指定由谁来。
不过由于今年朱厚照人在外边,压根就没口信传给礼部,太子自己也不愿意主动去祭祀,礼部就只能自己操持了。
实话说,礼部尚书私底下怀疑,皇帝说不定已经传令给太子,让他负责冬至的大祀,但是太子懒得搞,直接就让礼部按照没有皇帝的礼制来。
这坚决不是他在蛐蛐太子躲懒,只是认为太子政事繁忙到连祭祀都已经没空搞了。
礼部尚书一部分的理智认为国家祭祀最重要,另一部分的理智又认为没有什么比眼前的政务更重要。
在他的纠结之下,劝说的话语就没能说出口,老老实实把冬至操持过去了。
但这会儿是过年了,三大祭祀是也要让礼部来办吗?
当礼部尚书的目光望向小白时,小白面无表情道;“父皇为整顿边防奔波在外,上天会怜惜我大明今年不易,列祖列宗就更要为我等子孙考虑,今年年底的所有祭祀,一切从简就是了。”
礼部尚书高高兴兴地答应了。
但答应归答应,千百年沉淀下来的祭祀文化,再怎么简单,礼部也得按照规矩来,最多是把需要太子亲自做的事情简化再简化。
今年鞑靼没有来,老实在边境窝着放牧,养精蓄锐,这也意味着今年朝廷给官员的福利,就没有战利品了,去年过年的羊肉全没了。
不过今年一整年,减免了几大城市底下小商小贩的税收,重点查中上层商人,一整年下来,税收非常可观。
夏天,王守仁去了江南之后,年底查抄、罚款、补缴出来的海贸税银,一部分给当地官员自用,一部分给王守仁练南京水师,剩下王守仁都懒得给京城先打报告,直接装上船,走海运直接运到天津码头。
半个月的时间,好几船的银子就送到了京城。
这种绕过传统漕运渠道的事,按理来说是会引起京城动荡,整条漕运链上的官员都要参他一本。
但是送到京城,是银子,还是上缴国库的银子,甚至太子承诺今年给京城的官员们涨俸禄的钱,可都在这里了。
送钱的事儿,一时之间也让人不太好参王守仁。
收了年底的奉银,官员们都默契的不说这事,但都希望太子最好以后别运粮也走海运,多考虑考虑传统漕运路线上的大明百姓。
距离过年的时间越来越近,礼部也愈发忙碌。
宗庙祭祀这种事情,以前都是由太祖皇帝任命的宗人府来负责,工作是主持《玉牒》编修、宗室名籍管理、爵禄奏请、婚丧礼仪审核等不过后来具体事务逐渐的移交到了礼部手中。
以前的时候,宗人令多由朝廷亲王担任,但自从永乐朝之后,大明的亲王限制很多。
而在如今,宗人令是?驸马都尉崔元?担任。
崔元甚至都不姓朱,身份主要是张皇后妹妹的丈夫,靠着皇后的张家,他也被破例授予侯爵之位,算是朱厚照管理宗室开支的口子。
张家的事并没有牵连到他,但他本人也还是跟着谨小慎微起来。
今年一年,朱厚照人都不在北京,小白忙起来的时候偶尔去后宫的时间也会减少,就会让张皇后的妹妹进宫看看她。
匆匆忙忙,终于处理完了年前的事,皇帝不在,岁末赐宴这种事,小白不搞,发点钱和食材,大家回家自己吃吧。
当然,对外的理由不能是省懒,那是非常欣慰今年一整年京城的官员们都兢兢业业的在工作。
这工作的时间多了,在家履行自己一家之主,或者是为人父、为人夫、为人子的责任就少了。
为了让大家也能有自己的家庭时间,今年小白就不留大家在宫中多耽误了。
除夕当天,小白把豹房的事处理干净,去了大内,陪着祖母和两位母亲一起守岁。
等差不多到了时间,掐着子时之前赶往奉天殿。
正旦这天,百官和四方使者都是要对皇帝以礼朝贺的,就算朱厚照本人不在京城,这个仪式也必须得办。
于是正旦这天,偌大的奉天殿里头,中间空设一张御座,张黄盖,列仪仗、香案、宝案。
哪怕座位上空无一人,文武百官依然要按照品级分列丹墀东西,行三跪九叩礼,山呼“万岁”,奏《中和韶乐》。
场面和往前几年一样,一如既往的震撼。
现在坐在上头的朱厚照人没了,座位是空的,场面依旧如此,气氛越是庄严肃穆,越发让小白看着看着感到诡谲。
小白有的时候也很能理解朱厚照懒得上朝,因为朝廷官员拜的压根也不是他,只是这个位置。
朝拜过后,鸿胪寺会拿来提前收集好的贺表,于殿外呈递,由内阁大学士代为“受表”,百官肃立,通赞官宣读贺表。
这是最无聊的环节,不过这两年稍微好些,因为这两年大明终于有了点变化,贺表上能写的东西也多了。
就算是绝对不会出错的唱赞歌,也多少有了一些地方的变化。
来自朝鲜、安南、琉球等国的使者不会进入奉天殿,鸿胪寺官会引导他们至丹墀指定位置,他们则行五拜三叩礼,呈递贺表。
一封封贺表听完,正旦的诏书也由内阁拟稿,司礼监用宝完下发,小白就要赶紧赶往太庙。
凌晨三点,在没有皇帝和宗室亲王、郡王的北京城,小白没法带着宗室一起搞祭祀,只能自己一个人带着一堆宗人府和礼部的官员。
礼部尚书不放心,亲自跟了过来,眼看流程才进行到迎神的第一步,《元和之曲》都奏响了,赶紧眼神示意太子该对着牌位行三跪九叩礼了。
小白:“……”
好吧,本来我只想以普通人的身份跟你们相处的。
他撩开袍子,双膝才往地上那么一跪,以太庙为中心的地上忽然产生了轻微的晃动。
有地震逃生经验的官员赶紧大喊着地龙翻身,上去就要拉起太子往外跑。
一听到有人喊地震了,里头的人暂时祭祀也不搞了,全都乌泱泱的先跑出去。
结果跑出去才发现,外面地也是平的,天也是静的。
官员们面面相觑。
礼部尚书气的一吹胡子:“刚才谁喊的地龙翻身,这不是什么都没有吗!”
有经验的礼部侍郎小声道:“可能是别的地方有地震,京城被波及到了。”
“闭嘴!”礼部尚书一个凶狠的眼神丢过去。
这大过年的,正旦第一天,在太庙祭祖呢,怎么可能会有地震这种事!
如此不祥之事,绝无可能。
被礼部尚书一把抄起抱在怀里的小白拍拍礼部尚书毛澄的肩膀:“毛卿,先把我放下来吧。”
毛澄似乎也反应了过来,自己手上还有太子,赶紧把小白放到地上,“殿下,臣失仪了!”
小白拍拍衣服:“无事。现在是回宫还是继续祭祀?”
“自然是要祭祀。”
毛澄非常有自己作为一个礼部尚书的操守。
好吧,看在这家伙今年一年工作也兢兢业业,年前祭祀事宜也都准备很久的份上,小白满足他。
于是他们一群人再次来到了太庙正殿中。
一看到桌上的所有的牌位都倒在桌上,礼部尚书赶紧让人上去,把牌位都小心扶起。
等店内的一切都匆忙收拾好了,再次奏乐。
小白继续撩起袍子,往地上一跪。
熟悉的地震之感再次传来。
有了上一次的经验,这一次大家没有那么慌张逃出去,因此都清醒地看见了,就在太子跪下去之后,大地就开始震动。
但是这震动并没有地动山摇之感,太庙也没有丝毫的损伤,只有桌上的牌位全都“啪”地倒下,直接反盖在桌上。
是所有的牌位全都如此。
小白淡定地一个磕头,地震是停了,但是摆着牌位的桌子直接裂开,所有的牌位都从桌上摔了下来,摔成数不清的碎片,还都是正面的字朝下。
礼部尚书一干人等看的皆是目瞪口呆。
一跪三叩完毕,小白站起来,要继续进行剩下的两跪六叩。
而他一站起来,这大地的震动之感便停下来了。
眼前的信息过于离奇,导致官员们的脑子还在处理,礼部尚书根本来不及做些什么,没能拦住太子。
小白继续一跪。
令人头皮发麻的大地再次震动起来。
瞬间清明了的礼部尚书赶紧大声喊道:“殿下!”
他拦住了还没有叩头的小白。
礼部尚书深吸口气,举起手先对着小白一拜,随后勇敢的把小白拉起来。
“这三跪九叩礼平时都是陛下祭庙时祭祀用的,陛下不在,您就不必代劳了!这礼仪还是免了,您就执玉帛、酒爵便好!”
就说怎么从前陛下从不带着太子祭祀呢!
以前大家都认为,那是太子年龄小,陛下不希望孩子还没长大,就身体有恙。
现在看来,皇帝那是为了朱家列祖列宗好!
小白也没为难礼部尚书,点点头说了声好。
只是目光放在这地上一堆碎了的桌子和牌位上,眼神询问礼部尚书接下来该怎么办?
礼部尚书一脸麻木的指挥人把现场清理干净,桌子还能赶紧重新换一张来,牌位可没有替代的,只能是一堆渣渣找一个容器盛放着,然后再放到新的桌子上。
这也没有其他的宗室,太子殿下,您站在这里就行,等曲子奏完,迎神仪式我们就当结束了。
来到?初献礼?,把玉帛和酒爵交到小白手里的时候,礼部尚书也是满眼的不放心,看他捧着,走到那堆碎渣渣的牌位前也没出事,其他官员这才放了心,赞礼官诵祝文的速度都比从前快上不少。
亚献礼?一般由亲王代行,献酒用蟠龙纹玉壶,斟酒满而不溢,以示敬慎。
这里没有亲王,宗人令崔元来进行。
他倒酒的手都是颤抖着的,但是在场的诸位都能理解他,没有一个人出来指责他没做好。
礼部尚书自己最后终献礼的时候,整个人也是一脸的麻木又紧张,生怕自己做了什么没做好,随时做好,带着太子跑出去的准备。
饮福受胙?环节,光禄寺卿也是战战巍巍捧着胙肉到小白跟前,小白象征性的拿金匕首割了一点点,但他没吃这满是油花的冷肉,剩下的肉让光禄寺的官员切了分给百官。
最后的?送神与望燎?,是将祝版、帛巾投入燎炉焚烧,同时放飞九十九盏孔明灯,百官仰观烟气升腾,若呈龙形则为吉兆。
这个环节上没有出现什么意外。
要说有什么意外,那大概就是焚烧祝版、帛巾的白烟,以一种非常不合理的姿态,自火中升腾而出,绕至站着不动的太子身边,围着他,以海浪波动一般的形态圈,顶上绽开一朵烟云莲花。
礼部尚书闭着嘴没说话,但心里头数了数,绕了24圈呢,绕的都比太子高出一大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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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剧场
朱厚照不在,看着小白如此小的一个人,就要扛起国家祭祀的重任,老朱家的阿飘们个个眼神心疼。
大家吵吵完,阿飘们满心期待的等着小白给自己祭祀。
结果小白一跪,地震了,排位倒了。
其他的阿飘们各个也都被这阵仗惊到了:什么情况?你家这是来了个老天认证的不孝子?
等到跑出去又跑回来的官员们复原太庙牌位,小白一跪,地再次震动,牌位又是倒在桌上。
他一叩头更是不得了,桌子也塌了,牌位也碎了。
老朱家阿飘们倒吸一口凉气。
朱元璋:别跪了,你快起来吧。
好不容易他这一跪三叩首结束,站了起来,连朱棣都忍不住大声道:快拉住他,别让他来了!
朱祁钰难得觉得自己的牌位没摆在太庙里头也挺好,至少不用碎。
看见朱祁钰眼神的朱瞻基:把你脸上的庆幸表情收回去。
朱祁镇安慰他爹:好歹这样厉害的人投生到咱家了呢,排位也不过是个表象而已,碎就碎了。
看看其他阿飘们眼神又是看笑话,又酸,又嫉妒的眼神,咱们老朱家有小白,真的赚翻了。
被小白祭庙震撼到了的大明官员们〣(oΔo)〣:太子殿下,您这到底是什么身份!
从前以为皇帝是疼孩子,现在看来,皇帝那是心疼列祖列宗。
百官:原来陛下如此孝顺祖宗们(???)
人远在西北,根本不知道这回事的朱厚照:?
等到日后回来,得知这个消息的朱厚照(⊙o⊙):!
朱厚照很生气???:朕都不在了,礼部尚书,你到底为什么非要让小白代朕祭祀!
礼部尚书心虚擦汗,生怕朱厚照来找他追究太庙那些牌位的责任,其他的官员也都提心吊胆,生怕被皇帝追究自己的连带责任。
百官倒吸一口凉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