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王守仁抵达南京,迅速整顿军务,江浙一带的海商们心情可谓是差到了极点。
他们虽然远离北京城,但在某些事情上,消息极其灵通。
朝廷成立税务司,并且将苏州、杭州、南京、泉州这些地方作为试点城市,他们也是最先知道的。
对此,他们也有对策,江南的山谷那么多,把朝廷的目光往其他中小商人身上引就是了。
他们自己若是被查到了,就忍痛花一笔钱买个平安。
得知在南昌平了宁王叛乱的王守仁被朝廷派来南京,做兵部尚书,一部分人已经意识到,在整顿完北边的防线之后,恐怕朝廷后面的目标就是大明南边的海上防线。
想到这里,这些人的心情顿时不好了。
渤海的走私船,那确实是一个意外,毕竟这种走私生意时常都有,也不是江南的海商能控制住的。
但是后面王守仁碰上的海盗,那确实是有他们相熟的。
一开始大家想着,他们掌控这么多的船和人,对航线可比王守仁这一个京城来的官员熟悉多了。
王守仁虽然在南昌有平乱之功,但是最出名的还是他的学术声望。
这样一个名满天下,只有陆地战功的夫子,开着一条船就想和他们千百条船相抗,痴人说梦呢。
大家本来想的是路上让王守仁坎坷一点,等到王守仁自己也知道了海洋的危险,下了船,他们以礼相待,以钱开路,准备好备厚礼和说客,按照从前的游戏规则,继续来就是了。
可随着黄海的消息传来,一条条海盗船和走私船的覆灭,让他们知道王守仁的这一艘战船,已经比他们有史以来所知道的任何船只都要厉害。
这样的坚船利炮,如此大的技术代差,勾起了他们从前的某些不好回忆。
一批又一批的海盗不止未曾挫败王守仁,反而被他轻松歼灭。
得知船只片板不留,可王守仁不留货物,只捞活口,这些人的忧虑之情越发严重。
王守仁一抵达南京,不少人就要携礼来拜访他,大家也做好了二手准备,让旗下船队最近先蛰伏起来,不要出动,甚至有些人已经找好了替罪羊。
但王守仁所有的拜访通通都不接受,抵达南京后就不是去接管军队,收商税的事先放在一边,他先做好自己南京兵部尚书的正职,来改革南方的军营。
心中有鬼的人,并不认为王守仁后面就完全不会插手海贸税收的事,这会儿都在焦心的等待。
大家都等着王守仁先出牌,他们再加以应对。
而王守仁也在等待。
他在等待带小白给他送来的军火。
原本南下的时候,王守仁还想着说是南方的情况可控,想办法,在南方也设置一个军械所,北方军户改民户,军改工的政策也可以在南方试着落地。
但经过这一路被海盗追杀,以及上岸之后视察南直隶一带的情况,王守仁推翻了自己照着北方政策来的想法。
江南水太深,京城改进的火器技术还是不要带到这里来为好。
九月,南京的龙江港又来了一艘挂着龙旗,两边和前后都载满大炮的巨舰。
船一停港,王守仁立刻带着士兵把龙江港团团围住,随后他带着自己从北京南下的原班人马,亲自上船,一一检查这艘船和自己的那艘船有什么不一样,里头到底有多少的东西,多少的人员。
里头新送来的枪支和满船的弹药,让王守仁翘起来的嘴角都压不住。
船比王守仁南下的那一艘要小上一些,但一样的高大坚固,火力充足。
武器弹药补充完毕,王守仁也开始敞开胆子,放手去干了。
他秘密捕捞关押的那些走私船上的船员与海盗,早就已经审讯出口供,有一长串的通倭,通盗,走私的家族名单。
他把这些火器分门别类的收好,拿出一部分分发下去,迅速抽调重新整组好的军队,以雷霆之势对这些家族发动清剿。
家族成员一个不留的全部抓走,有反抗者直接开枪,就地处决。
口供,罪状,还有从这些人家里搜出来的账本、信件,都已经不是一个走私贸易和偷税漏税可以含糊过去的。
再结合王守仁南下之时,遇上的海盗,一律全都按照叛国罪来处理。
太子拨给他的两艘船,一艘停在龙江港口,一艘游走在长江的入海口岸,遇上私自下海逃跑的,直接处决。
一连五六个家族这么处理下来,王守仁用这些人能听得懂的话,告诉了他们这以后东南的海贸秩序,不再由他们说了算。
查抄的财产全都按照之前太子和他商量的,一部分归税务司,一部分归他养兵。
王守仁把这些钱拿来,重新编一支海上巡逻队,把缴获的那些走私船与海盗船,重新整改,编成南京水师,在长江口到江浙外海一带的关键航道上进行不间断的巡航,随时盯着走私船和海盗船。
归顺的俘虏、底层船工,都被他大手笔的发展为眼线,在各大港口建立情报点。
重点监控一些突然暴富、与从前有名之过从甚密的地方豪族。
从他抵达南京开始,《京城日报》也开始向整个江南宣布他的到来。
先是报道了他一路上的遇险,责问何时大明的海防已经严重到如此程度?
后头则是开始讨论江南。那些隐匿起来,未曾被朝廷征收的税款。
当王守仁开始提着枪,清理那些最有名的刺头时,江浙一带的本地报纸,也开始悄悄上架了一些内容。
什么昔日繁华的渔港变成了无人港,百姓的饭碗全都没有了。
还有什么海关新吏如狼似虎,底下的升斗小民寸步难行。
暗中直指新到此的王守仁,内涵他就是代表朝廷来盘剥小民的。
尤其是查抄的那些个家族之后。更是有不少难听的流言,就差说他就是代表朝廷来南方抢钱的了。
对待这些,王守仁一概置之不理,等到闲来无事,才亲自撰写一篇文章,直言某些江南海商私通海盗,搞海贸走私。
朝廷十分通情达理的允许民间言论自由,却没想到有些人仰仗天恩,办个报纸,却整日胡言乱语,散播流言和虚假不实信息。
他也直接登报告诉江南百姓,以后民间可以下海通商,但是所有在大明海域内走的船,都必须经过安全检验。
船的长宽高,重量、大小、帆数,都有定量,符合标准的,朝廷则会下发通行船引,可在大明的海域上行走,路遇海盗,也可回来找南京随时禀报。
无船引者,即为走私,南京水师在外巡逻,发现了可直接击捕扣押。
过了明路的商船,自然要按照规矩交税。
按货物价值、是否本国产品、目的地是大明之内或大明之外,税务司设定不同税率。
本国货物出口税低,奢侈品进口税高。
在宁波、泉州等地,设立“外贸官牙”,为海贸商人提供报关、纳税、销售一站式服务,抽成比目前他们走私的抽成要小上一半。
那些往外走私的船货来源,以及进口走私商品的渠道,都是重点打击目标,现在自己主动登记补交税款的,还能既往不咎。
执迷不悟者,从牙行到货主,整个买卖环节上下游的,一起连坐打击。
为此,他特地在报纸上发表了一篇《致良知》的文章。
大致的内容,是商人逐利,人之常情,亦是天道。
《大学》有云:生财有大道。
何谓大道?
取之有道,利己利国,此谓‘商贾之良知’。
以往走私,是蒙蔽良知,纵容私欲,终致船毁人亡,祸及子孙。
那些人从前不信邪,赚钱赚的开心,礼法也不要了,家国也不顾了。
现在他王守仁来了,把这个报应带给他们。
朝廷立新法,派他过来。非与民争利,乃是为大家明良知、致良知,让大家能堂堂正正生财,安安稳稳传家。
他们若是能够明白朝廷的苦心,那最好,自己主动一点,不能明白,就用你们自己往后的子孙功业来抵吧。
没了子孙也是一种功业。
本来王守仁也不打算做的这么过分,他一贯认为这种事情多少应该留条活路,不能把人家逼得太鱼死网破。
但查抄了几个家族,看见一堆他们和南洋东洋的密信之后,王守仁认为,大明律还是可以再补上几条的。
严厉打击不法商贩的同时,他也没有闲着。
过去的那些海商,几个愿意回头的,他不管,总之要么交钱,要么等着他上门收钱。
但新的海商,完全是可以大明自己来培养的。
过去这海上生意,一般人没家底的做不了。
但现在既然朝廷开了明路,他们这些往前没有资格参加的,也可以自己凑着钱打一条船,或者从南京水师缴获的船里头,买下一条船来改造出海。
比起那些海商,他们这几个新人,完全没有什么包袱。
只要是想干,自己出资到位了,各种手续文件都备好,船引就能到手,甚至朝廷还发海图!
要知道海图这种东西,除了朝廷手里,真就只有大海商的手里头才有。
越没后台的,越能拿船引,装载好的货物想要出去快得很,近海之内,南京水师还能护航一段路。
明眼人是看出来了,王守仁是将海防、财政、商贸、民生整合为一体:商税养新军,新军护海贸,海贸促民生,民生安则乱源消。
整个江南,从王守仁到了南京开始,忙的就没停过。
尤其是江南税务司,按新规执行日常征税、审计、核算、市场管理。
遇上抗税或暴力威胁,直接上报王守仁,由新军处置。
王守仁查获的走私案,财物没收,但账目、货物价值评估则移交税务司专业处理。
王守仁自己也忙,又要整军练兵、扫清障碍、制定规则、维持秩序、处理硬性抵抗,抽出时间还得写点文章和人家吵架。
得亏他从前在文坛的名声很好,自己在老家余姚名气也很大,吵起架来,在江南这个地方站他的人还挺多,不然光是那些私人报纸,对他,对朝廷新政的污蔑,就足够他名声掉到底。
因此到了年底的时候,本来不想干预民间言论自由的他,不得不翻出大明律的出版刊物法案,针对大面积污蔑造谣,引起民间恐慌,造成社会动荡的这些报社,依法查处。
给太子写信汇报的时候,他也叹口气,顺便提了一嘴,现在他每天睡觉,手底下都要放上一把枪。
就连吃饭,都是买新鲜的菜,每天现烫清汤火锅了。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东南的事没有搞定,他绝对不能先死。
他抓人抓的再密,总也有那么几只漏网之鱼,东南海边,这几年之内,必然会有一场大的动荡。
只要把这这些人最后一次的反扑压倒,沿海地带,他可以确信五十年之内没有大患。
但是现在,臣敬爱的太子殿下,臣还是需要一些军需支援。
人在北京准备过年的小白放下手头的这封信,心想王尚书也是逐渐变成了一个合格的王将军了。
但是看在光王尚书今年查抄出来的税收,就直接翻了五倍的份上,这支援,他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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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剧场
南方海商:等一等,以静制动,看看他要怎么动,我们再来出牌。
王守仁疑惑:我在等太子给我送那大炮来,你们在等什么?
三个月后:滴,王尚书吗,您的缺了吗军火订单已送达。
王守仁:对对对,是我是我,感谢太子送的火药补充,我保证今年年底海贸的税收直接能翻个五倍收上去。
远在榆林的朱厚照:朕的呢?朕的军需呢?小白不可能不给我送军需,所以谁拿了朕的军需!?
小白:干活还需要自己哄的倒霉亲爹朱寿将军已经是过去式了,现在京城的红人,是自己一个人就能做将军、做文臣、搞军建、搞舆论、带兵打仗、建设海防、规划官商贸易的东南柱石——王守仁王尚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