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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2章 鸡飞蛋打(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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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二军缓缓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曲婷在晨光与水雾中劳作的侧影,然后转身,一步一步,离开了这片充满生命力的菜地,走向那条将他带回旅社、也带向未知抉择的红土路。阳光越来越暖,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投向身后。前路依然弥漫着雾气,但某个沉重而虚幻的枷锁,似乎正在悄然松动。

回千峦县的路上,方二军像一场漫长而失真的梦魇。勐伴镇的红土路、潮湿的晨雾、曲婷浇菜时平静的侧影、还有更早之前汪梦姣决绝离去的背影,所有这些画面在他脑海中反复切割、重叠,最终搅成一团模糊而疼痛的色块。火车哐当哐当的节奏,不再是奔赴某处的期许,而成了一种机械的、将他拖拽回现实的钝响。

千峦县依旧笼罩在它特有的、灰蒙蒙的潮气里。省群艺馆的宿舍比他离开时更显破败冷清,桌上积了薄薄一层灰,窗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叶子又黄了几片。一切都还在原地,又一切都不同了。

他很快又见到了汪梦姣。在县一中的校园里,远远地隔着操场上奔跑的学生。她正和几个老师边走边说着什么,米白色的衬衫在灰扑扑的环境中依然醒目。方二军的心猛地一缩,脚下像生了根远远望着。他似乎感应到她的目光了,汪梦姣也朝他这边瞥了一眼。那一眼竟然极其短暂,没有任何情绪的波纹,就像看到一个完全不相干的、路边的石墩或树桩,然后便毫无滞碍地转回头,继续与同事交谈,甚至还微微笑了一下。那笑容自然明朗,与她在西双版纳旅社最后看他时那冰冷疏离的眼神,判若两人。

他们已经成为真正的陌生人了。

方二军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瞬间冻僵了四肢百骸。他曾经想象过重逢的场面,或许是冷漠,或许是怨怼,或许还有一丝转圜的余地,却唯独没有料到是这样彻底的、剔骨剜肉般的无视。她将他从她的世界里,干干净净地抹去了,连一点可供凭吊的灰烬都没留下。

接下来的两天,这种“陌生人”的状态被彻底坐实。他们在县里唯一一条像样的街上迎面走过,汪梦姣的目光平静地掠过他,落在街对面的店铺招牌上;在文化馆狭窄的走廊里错身,她微微侧身让路,客气而疏远地说借过,语气如同对待任何一位不太熟悉的同事。没有质问,没有讽刺,甚至没有多余的一瞥。她的世界运转如常,琴声依旧会从音乐教室的窗口飘出,只是那旋律再与他无关。

然后,汪梦姣就走了。调令来得突然而低调,据说是省城一所重点中学急缺音乐教师,直接点名要人。她走得悄无声息,没有告别宴,甚至没有在办公室留下多少属于她的痕迹。方二军是从别人零碎的议论中拼凑出这个消息的。

“汪老师调回省城了,真好,人家本来就不该窝在这小地方。”

“是啊,说走就走,真干脆。”

“听说省里来车接的,东西不多,就两个箱子。”

走了。像一阵清冽的风,曾经吹皱他心池,卷走他迷雾,最终却了无痕迹地拂过山峦,回到了她本该属于的广阔天地。

方二军彻底垮了。

如果说从西双版纳回来的路上是恍惚,那汪梦姣的彻底无视和骤然离去,则像抽掉了他最后一根赖以支撑的骨头。他不再去群艺馆点卯,把自己关在潮湿阴冷的宿舍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饭菜是食堂打回来,常常放到冰冷也吃不下几口。他整日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上雨水渗漏留下的、地图般的污渍,或者闭上眼睛,让那些混乱的、令人窒息的画面在黑暗中反复上演。身体没有明显的病痛,但精神却像得了场凶猛的热病后,被掏空了所有元气,只剩下无尽的疲乏和钝痛。他躺平了,不是选择,而是彻底失去行动的能力与意愿。

小小的千峦县藏不住秘密。方二军这副模样很快成了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听说了吗?省里来的那个方干部,为情所困,瘫了!”

“是不是跟之前那个漂亮的汪老师有关?汪老师调走了,他就成这样了。”

“我看不止,之前不是还跑去西双版纳找以前那个对象吗?城里人就是感情复杂。”

“可怜是可怜,可这也太不像话了,工作都不干了,组织上培养他容易吗?”

“年轻人,承受能力太差。一点儿女情长就垮了,能成什么气候?”

“我看他是心太高,两个都想要,结果鸡飞蛋打,活该!”

议论声像无处不在的苍蝇,嗡嗡地钻进他即时紧闭的门窗。有同情,有不解,更多的是猎奇的窥探和略带快意的评判。方二军听得见,又好像听不见。这些声音和他的内心痛苦比起来,微不足道,却又像细密的沙尘,不断堆积,加重着他与这个世界的隔膜。

就在他觉得自己可能就这样烂在宿舍里,和霉斑、灰尘以及无休止的自我折磨一起腐朽的时候,转机以一种意想不到的、颇具旧时代色彩的方式到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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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久违的阳光勉强撕开云层,投下几缕有气无力的光柱。县文化馆的老馆长,一个平时对方二军还算关照的本地文化干部,亲自找到了他的宿舍。老馆长敲了半晌门,才听到里面窸窸窣窣的动静,门开了一条缝,露出方二军胡子拉碴、眼窝深陷、如同野人般的半张脸。

老馆长皱了皱眉,却没多说什么,只是将一份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递了进来,语气严肃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二军同志,省里来的挂号信。馆里让你立即动身,回省群艺馆述职。”

“述职”两个字,像两颗冰冷的石子,投入方二军几乎停滞的心湖,激起了一圈迟钝的涟漪。他茫然地接过那张薄薄的、印着格式字体的信笺,指尖传来纸张特有的脆硬触感。上面的字迹清晰而权威,盖着鲜红的公章,命令简洁,没有任何回旋余地。

老馆长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叹了口气,压低声音补充道:“收拾收拾吧,赶紧回去。这里终归不是长久之地。回去好好跟领导说明情况,总还有机会。” 话里的意思很明白,他在这里的躺平和引发的议论,恐怕已经传到了省里,这次述职吉凶难料。

门关上了,老馆长的脚步声远去。方二军捏着那张电报,靠在冰凉的门板上,缓缓滑坐到地上。阳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一道,正好落在那方鲜红的公章上,刺得他眼睛生疼。

回省城。述职。

这两个词,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插进了他自我封闭的牢笼。逃避、颓废、自我放逐,这一切似乎都要被这张来自体制内的、不容置疑的纸,强行画上一个仓促的句点。是审判?是拯救?还是一次更彻底的放逐的开始?

他不知道。但那股几乎将他溺毙的虚无和痛苦,似乎因为这外在的、强力的介入,而被撕开了一道口子。冰冷的空气涌了进来,带着铁锈和灰尘的味道,也带着一丝久违的、属于外部世界的、令人心悸的压力。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脏污的指甲和皱巴巴的衣襟,又抬头望向那道刺目的阳光。一场大病,似乎到了必须强行用药,甚至动刀的时刻了。而手术台就在遥远的省城。

方二军登上返程列车时,千峦县正下着一场黏腻的毛毛雨。雨丝细得看不见,只觉天地间蒙着一层灰蒙蒙的湿气,粘在皮肤上,渗进棉质外套的纤维里,带着挥之不去的土腥和苔藓味。车窗玻璃外飞速倒退的,先是熟悉的、被雨雾揉皱的墨绿色山峦轮廓,像一幅未干的水墨画,淋漓而模糊;接着,山势逐渐平缓、驯服,变成大块大块颜色深浅不一的田畴,偶尔闪过一两点孤零零的农舍;最后,连田野也被吞噬,取而代之的是不断延伸的灰色厂房、密集的输电塔、以及越来越频繁出现的、标着省城方向的路牌。

车厢里混杂着泡面、汗液和劣质烟草的气味。方二军靠在硬座冰凉的塑料椅背上,目光空洞地望着窗外流动的风景。他怀里揣着那张电报,薄薄的纸张边缘被手心的汗渍浸得有些发软,硌在胸口的位置,像一块即将融化、却又无比沉重的冰。回去做什么呢?述职。这两个字在他空洞的脑海里反复弹跳,却激不起任何具体的想象。或许是更严厉的审视,或许是程式化的批评,或许……他不敢再往下想。西双版纳灼热的阳光、勐伴镇昏黄灯光下曲婷平静的脸、千峦县旅社走廊里汪梦姣决绝离去的背影。这些记忆的碎片,随着列车有节奏的摇晃,不断撞击着他麻木的神经,带来一阵阵迟滞的钝痛。

省城的站台庞大、喧嚣,充斥着各种口音的呼喊、行李箱轮子摩擦地面的刺耳声响,以及广播里冰冷而重复的电子音。潮湿的土腥气瞬间被干燥的、混合着尾气和尘埃的城市空气所取代。方二军随着人流机械地挪动,像一截被潮水推上岸的朽木。走出车站,午后过分明亮的阳光让他下意识地眯起了眼,高楼玻璃幕墙反射的光线白晃晃一片,刺得他眼眶发酸。熟悉的城市街景扑面而来,车水马龙,行人匆匆,一切都繁忙有序,与他内心那片荒芜的废墟形成刺眼的对比。

省群艺馆那座苏式风格的旧楼,在周围新兴建筑的衬托下,显得格外灰扑扑的,墙皮有些斑驳。走进大门,熟悉而又陌生的气息——旧书报、水磨石地板清洁剂、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霉味——包裹了他。新任馆长是一位五十岁上下、戴着金丝边眼镜的男子,姓陈。陈馆长的办公室窗明几净,办公桌上文件摆放得如同用尺子量过,一盆绿萝修剪得一丝不苟。见到方二军,陈馆长从文件上抬起眼,镜片后的目光迅速在他略显邋遢的外表和憔悴的脸上扫过,随即浮起一个标准而克制的微笑。

“方二军同志,回来了。坐。” 陈馆长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语气平和,听不出情绪。

述职过程简短得超乎想象。陈馆长没有过多询问千峦县具体的帮扶工作细节,只是泛泛地肯定了他“在基层的锻炼”,语气像是背诵一份事先准备好的提纲。偶尔提及几个千峦县文化工作的通用名词,也仅仅是点到为止。方二军准备好的、关于自己后期颓唐的辩解或忏悔,全然没有了出口的机会。他像一枚被无形之手操纵的棋子,只需在适当的时候点头,应一声“是”或“感谢领导关心”。

更令他愕然的是,陈馆长随即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藏青色西服外套,一边利落地穿上,一边说:“厅里领导想见见你,了解下基层情况。正好,我带你过去。” 语气自然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公事。

文化厅大楼与群艺馆仅隔两条街,却是截然不同的气象。高耸的玻璃幕墙大楼,门厅开阔,大理石地面光洁如镜,倒映着天花板上华丽却冰冷的水晶灯饰。空气里飘散着一股淡淡的、类似于高级酒店走廊的香氛味道,掩盖了所有个体的气息。脚步声在这里被放大,带着空旷的回响,每个人的行走都似乎自动调整了节奏,变得稳重而节制。方二军跟在陈馆长身后,感觉自己格格不入,像一件沾着泥点、误闯入精密仪器的粗糙部件。

新任主管副厅长的办公室在高层,视野极佳,整面落地窗外是省城错落的天际线。办公室极大,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一面墙是顶天立地的红木书柜,里面整齐码放着精装书和各类奖杯、奖牌,擦拭得锃亮,在从窗外透进的充足光线下泛着沉稳的光泽。另一面墙上挂着几幅本省名家的字画,意境悠远,装裱考究。

副厅长姓何,约莫五十出头,身材保持得宜,穿着一件质感极佳的深灰色衬衫,没打领带,却自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度。他正站在窗前接电话,声音不高,却清晰有力。见到陈馆长领着方二军进来,他对着电话简短地说了句“就这样”,便挂断了,转过身来。

他的目光落在方二军身上,那是一种自上而下的、迅速的评估,但并不让人感到被冒犯,反而带着一种惯于掌控局面的从容。随即,他脸上绽开一个笑容,这笑容比陈馆长的要生动得多,也更有温度,甚至主动从宽大的办公桌后绕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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