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方同志?辛苦了,从基层回来,一路劳顿。” 何副厅长伸出手,手掌宽厚干燥,握手的力度适中而坚定。“坐,别拘束。老陈,你也坐。”
方二军依言在会客区的真皮沙发上坐下,沙发柔软得几乎将他陷进去,这让他更感到局促。何副厅长坐在他对面的单人沙发上,身体微微前倾,显得专注而亲和。陈馆长则坐在侧边的沙发上,保持着陪同的姿态。
何副厅长并没有立刻谈工作,而是闲聊般问起千峦县的气候、饮食,又问方二军在省艺专读书时的老师近况,话语间显示出对方二军背景并非一无所知。他的态度如此和煦,以至于方二军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却又因这过分的和煦而生出更大的疑虑。
很快,何副厅长话锋一转,拿起茶几上的一份薄薄的文件夹。方二军瞥见那是自己的档案摘要,右上角贴着照片。“你的情况,馆里报上来了,厅里也了解了一些。”他翻开文件夹,目光在上面停留了不到十秒钟,便合上了,仿佛那里面记载的不过是最寻常的信息。“年轻人,肯下去,能吃苦,这就是好的。基层经历是财富,能让人更快地成熟起来。我看你在专业上有底子,以前在馆里,工作也是踏实的。”
他顿了顿,目光温和而肯定地看着方二军:“现在厅里正在加强文化创新和对外传播这一块的工作,正是用人之际。‘文化创新与对外传播处’需要一个有基层视野、有专业背景的年轻同志。我和几位领导议了议,觉得你是个合适的人选。怎么样,下星期一,来厅里报到上班?”
方二军彻底愣住了。耳边嗡嗡作响,何副厅长的话语像隔着水幕传来,每个字都听得清,组合在一起的意思却难以置信。不是预想中的诘问、检讨,甚至不是调回原岗位……而是直接调入省文化厅的核心处室?这急转直上的态势,如同一道强光,刺得他头晕目眩,非但没有带来喜悦,反而滋生出一股强烈的不安和虚幻感。
他下意识地看向陈馆长。陈馆长脸上依旧是那副得体的微笑,迎着他的目光,轻轻点了点头,仿佛在说:这是组织上的决定,很妥当。
“何厅长,我其实工作的并不出色!”方二军喉咙发干,搜肠刮肚想找些合适的话,最终只能挤出最干巴的套话,“感谢组织的信任和培养,我一定努力适应新岗位,不辜负领导期望。”
“好!有这个态度就好!”何副厅长显得很高兴,又勉励了几句关于“新起点、新作为”的话。最后,他站起身,再次与方二军握手,这次握得更久了一些,眼神里那种意味深长的东西也更加明显。“小方啊,好好干。你的父母,方振富主任和方菊芳局长,都是省里德高望重、贡献突出的老同志,他们对你也是寄予厚望的。不要辜负啊。”
“父母”两个字,像两根精准的探针,轻轻触动了方二军内心深处那根最敏感、也最不愿被触碰的弦。先前所有的不安、虚幻感,在这一刻似乎找到了源头。一股冰冷的、了然的寒意,顺着脊椎慢慢爬升。他脸上的肌肉有些僵硬,努力维持着感激和恭谨的表情,再次道谢,然后随着陈馆长退出了那间宽敞明亮、却让他莫名感到空气稀薄的办公室。
走出文化厅大楼,午后炽热的阳光兜头浇下,城市喧嚣再次将他包围。方二军站在高高的台阶上,看着脚下车流如织的马路,竟有一瞬间的茫然,不知该往何处去。那个潮湿阴冷的千峦县宿舍,似乎已遥不可及;而这个刚刚向他敞开大门、许诺了崭新前程的省城,却又如此陌生,仿佛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膜。
鬼使神差地,他招手拦了一辆出租车,报出了家的地址。那是位于城西一个安静且管理森严的小区,树龄颇高的法国梧桐遮天蔽日,即使在盛夏,也投下大片清凉的阴影。小区里异常安静,只有偶尔驶过的、几乎无声的电动车,和提着菜篮慢慢走过的、气质从容的老人。
站在那扇熟悉的深棕色防盗门前,方二军犹豫了片刻,才按响了门铃。铃声在门内清脆地响了两声,很快门被打开。
母亲方菊芳出现在门口。她穿着一件烟灰色的羊绒开衫,里面是米白的丝质衬衫,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纹丝不乱的髻,露出光洁的额头。看到门外是他,母亲的眼睛倏然睁大,里面飞快地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惊讶,肯定是有的;随即是某种如释重负般的轻松;但更深处的,是一种混合着心疼、无奈,以及刻意收敛的、不愿被察觉的忧虑。所有这些情绪,都在不到一秒钟的时间里,被她脸上迅速漾开的、无比亲切而灿烂的笑容所覆盖。
“二军?!哎呀,你这孩子,回来怎么也不提前打个电话!”
母亲的声音比记忆中提高了些许,带着一种过于饱满的惊喜,伸手就把他往屋里拉,“快进来快进来!外面热吧?看你,怎么瘦了这么多,脸色也不好……”
家的气息扑面而来。是常年使用的、品质上乘的木地板蜡的淡香,是母亲插在玄关青瓷瓶里几支鲜切白兰的幽雅花香,是书页和墨汁沉淀下来的、令人安心的书卷气。一切整洁得一丝不苟,纤尘不染。客厅宽敞明亮,米色的沙发套着熨帖的棉麻罩子,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绿意盎然的庭院。博古架上,父母历年获得的奖状、奖杯、纪念品,按照年份和重要性精心排列,擦拭得熠熠生辉,沉默地彰显着这个家庭在体制内稳步累积的荣光与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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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振富也从书房走了出来。他身材依旧高大挺直,在家也习惯性地穿着熨烫平整的浅色条纹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手里还拿着一份翻开的文件。看到儿子,他严肃的国字脸上,那双锐利的眼睛微微柔和了些,点了点头,语气平稳:“回来了。” 简单的三个字,听不出长途归来的关切,也听不出对他之前数月失控状态的责难,就是一种陈述,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爸。” 方二军低低叫了一声。
母亲已经忙不迭地把他按坐在沙发上,转身去厨房张罗茶水点心。父亲在他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将文件放在一旁的红木茶几上,摘下老花镜,用绒布慢慢擦拭着镜片。
“千峦县那边,都交接好了?” 父亲开口,问的是工作。
“嗯,陈馆长说手续馆里会办。” 方二军回答。
“那边气候潮湿,听说你住的地方条件一般,身体还吃得消?” 母亲端着一个托盘过来,上面是精致的骨瓷茶壶茶杯,还有几样小巧的茶点。她一边斟茶,一边问,目光在他脸上逡巡,似乎在检查是否有她未曾察觉的病容。
“还好,习惯了。” 方二军接过茶杯,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接下来,父母的谈话如同演练过一般,自然而流畅地展开。他们问起他旅途是否顺利,问起省城最近的一些变化他是否适应,父亲偶尔插几句关于文化厅最新政策动向的看法,母亲则关心他换季的衣服够不够,需不需要添置。他们也问到了新岗位。
“听老何说,厅里安排你去‘创新传播处’?那个位置很有发展前景,接触面广,要好好把握机会。”
父亲的话语里带着指导的意味,却巧妙地避开了“如何得到这个位置”的核心。
他们甚至谈到了省艺专几位老教授的近况,谈到了母亲审计局里一桩已顺利解决的旧案,谈到了父亲卫计委系统最近推动的某项惠民工程。话题丰富而安全,覆盖了工作、生活、社会见闻,唯独小心翼翼地、一致地绕开了那片巨大的、无声的雷区。他的感情,他这几个月的颓唐与挣扎,他在两个女人之间的撕扯与最终的一败涂地,以及他如何像一具空壳般被“打捞”回省城,安置在这个崭新的、光鲜的轨道上。
他们的关怀细致入微,他们的建议稳妥周到,他们的笑容亲切温暖。但方二军坐在那里,喝着温度恰到好处的茶水,吃着母亲亲手做的、他小时候最爱吃的杏仁酥,却感到一种冰冷的疏离感,正从脚底一寸寸蔓延上来。父母的每一句嘘寒问暖,每一个避而不谈的眼神交换,都在无声地确认着一个事实:他们知道。他们什么都知道。千峦县的流言,西双版纳的荒唐,他如同烂泥般的自我放弃。或许细节有出入,但大体脉络,早已通过他们自己的渠道,清晰无误地呈现在他们面前。
他们不提,是一种更高层面的“处理方式”。不提,意味着那些事被划定为“不必要的枝节”、“不成熟的波折”,需要用更宏大的、正确的事物去覆盖和替代。于是,调动来了,新岗位安排了,前途重新规划了。他们的爱,体现为一种强大的、不容置疑的“修正力”,要将他从自毁的泥潭中拔出来,洗净,熨平,重新贴上符合“方家儿子”身份的标签,放回他“本该”在的位置上。
方二军看着父亲擦拭镜片时专注的侧脸,看着母亲递过来杏仁酥时眼底那抹极力掩饰的、生怕触痛他的小心翼翼,心里那片荒原的风声更响了。他知道,从此以后,在西双版纳的烈日下流过的汗,在千峦县阴雨里承受的孤寂,还有那场焚烧殆尽、只剩灰烬的情感,所有这些,都将成为他必须独自封存、永不能在这个家里开启的隐秘卷宗。父母用他们的方式爱着他,保护着他,也为他划定了一个无形的边界。边界之内,是光明坦途,是锦绣前程;边界之外,是已然被扫入角落的、不堪的自我。
他放下茶杯,瓷杯与托盘发出清脆的轻响。迎着父母关切而期待的目光,他努力牵动嘴角,扯出一个表示“一切都好”、“请放心”的、标准而模糊的笑容。喉咙里却像堵着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吞咽困难。新的一页似乎已经翻开,纸张洁白挺括,墨水黑亮清晰。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写下那些字的笔,握着它的,不再完全是自己的手了。而某些真正属于他自己的、滚烫的、带着痛楚印记的东西,已经被永远地留在了翻过的那一页,留在了父母爱与期待所能照耀的边界之外,那片他自己才能触摸到的、真实的荒凉里。
星期天的阳光,透过姐姐家客厅那面巨大的落地窗,毫无保留地泼洒进来,将米白色的沙发、原木色的地板,以及散落在地上的几件色彩鲜艳的幼儿玩具,都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空气里浮动着奶粉、阳光和干净织物的混合气味,是一种属于“家”的、安稳而具体的气息。
方二军是上午十点左右到的。和父母打过招呼出门时,母亲往他手里塞了一盒包装精美的进口饼干,叮嘱他“带给华华和孩子”。父亲则在晨报后抬起眼,只说了句:“晚上回来吃饭。” 语气平常,却是一种无形的归家令。
姐姐方艳华家在一个新建的高档小区,环境清幽。开门的是姐夫凌湖,穿着舒适的家居服,头发有些乱,眼底带着新手爸爸常见的、幸福而疲惫的阴影,但笑容很真诚:“二军来了!快进来,正念叨你呢。”
客厅比父母家更显生活化,也稍显凌乱。婴儿车停在阳台附近,沙发上搭着一条小毛毯,电视柜上除了摆着夫妻俩的结婚照,还多了许多孩子百日、半岁的纪念照。方艳华正坐在地毯上,陪着个约莫一岁多、虎头虎脑的小男孩玩积木。看到弟弟,她眼睛一亮,立刻站起身:“可算来了!小方方,看谁来了?舅舅!”
小男孩转过头,黑葡萄似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方二军,并不认生,咧开没长齐几颗牙的嘴,流着亮晶晶的口水笑了笑,又低头去推他的积木塔。
“快坐。” 方艳华拉着方二军在沙发上坐下,上下打量他,眼里是毫不掩饰的心疼,“瘦了,也黑了。在下面是不是特别辛苦?” 她的手轻轻拍了拍弟弟的胳膊,那触碰温暖而实在。
凌湖端了茶过来,也在旁边坐下,笑着说:“辛苦是辛苦,也是历练。对了二军,正要跟你说,孩子的名字,已经定了。”
“哦?叫什么?” 方二军被室内的暖意和亲情包裹着,神经不自觉地放松了些。
“凌方!” 凌湖看着儿子眼神温柔,“凌湖的凌,方艳华的方。我俩的姓合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