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二军不由自主的回忆起他和汪梦姣在一起的场面。那是在千峦县文化馆空旷的旧琴房里，空气里有灰尘与松节油的味道。她披着那条薄如蝉翼的白纱，坐在老旧的星海钢琴前。纱太透了，与其说是遮蔽，不如说是一种更具诱惑力的揭示与邀约。晨光勾勒出她颈项的弧度，肩背流畅的线条，以及白纱下若隐若现的、充满生命力的起伏。她的美，不是曲婷那种需要被呵护的、易碎的洁白，而是一种清醒的、自知且敢于展示的、混合着知性与欲望的生动。他为她画像时，画笔追逐的不只是形体，更是那份“漫不经意的配饰”下涌动的自信与神秘，是琴声流淌时她身体随旋律产生的微妙律动。那是一种更具侵略性、也更具现代感的诱惑，激发着他作为男性的本能冲动与作为艺术家的创作激情。触摸（尽管只是目光与想象的触摸）到的，是鲜活滚烫的生命力，是一种挑战他固有审美与道德边界的、令人心旌摇荡的危险魅力。
如今，苏楠的形象，带着她米白色旗袍的淡雅，修长灵巧的琵琶手，沉静书卷气的眉眼，以及谈及艺术时眼中那专注而柔和的光芒，横亘在这两段鲜明而极端的记忆之间。
她与她们都不同。她没有曲婷那种深入骨髓的、引人怜惜的伤痛与沉重，也没有汪梦姣那种充满张力与不确定性的、灼人的吸引力。苏楠的美，是匀净的，平和的，像一幅精心经营了留白与气韵的宋代工笔，不张扬，却自有风骨。她的艺术世界——琵琶的轮指、扫弦，教导孩童的耐心与喜悦——听起来纯粹而踏实，没有背负沉重的个人历史，也没有裹挟复杂的现实算计。与她交谈，像饮一杯温度刚好的清茶，初时不觉，回味却有余甘，令人心神宁定，又隐隐生出一丝对美好事物最质朴的向往。
正是这种“不同”，这种看似安全、澄澈、充满正面能量的“不同”，深深触动了方二军。在经历了情感世界的狂风暴雨、泥泞挣扎，又被迫屈服于家庭与现实的压力之后，苏楠的出现，宛如风雨后初晴的天空，虽不绚烂，却明净得让人想落泪。她代表的，或许不是惊心动魄的爱情，而是一种可以预期的、安稳的、充满共同语言与彼此尊重的“正常”生活，一种能让他疲惫灵魂得以休憩、让他被现实与往事磨损的艺术感知得以重新滋润的可能。
然而记忆的幽灵并不肯轻易退散。每当他在文化厅处理公文感到烦闷时，或在夜深人静独处时，曲婷那洁白的背影与汪梦姣纱幔下的轮廓，便会不请自来，带着各自截然不同的温度与质感，灼烧或冰镇着他的神经。前者提醒他曾拥有又失去的、混合着巨大责任与痛楚的深刻联结；后者则撩拨着他体内未曾完全熄灭的、对热烈与未知的渴望。
苏楠则像一道清新却略显单薄的光，试图照亮他眼前的道路。他会被她吸引，会因与她交谈而感到久违的平静与愉悦，甚至会产生“或许这样也好”的念头。但内心深处，他又清醒地知道，这份刚刚萌芽的好感，目前还远不足以覆盖或替代那些已镌刻在生命年轮里的、复杂汹涌的记忆。他像是在一片经历了山火与洪水肆虐的荒原上，发现了一株柔嫩的新苗，欣喜于它的生机，却又无比清楚，这株新苗若要成林，需要时间，需要呵护，更需要他彻底与过去那片充满了灰烬与沼泽的土地和解——而这，恰恰是他目前还无法做到的。
于是，心情便在这新旧交织的意象与感触中，久久不能平静。既有对崭新可能性的隐约期待与悸动，又有对沉重过往无法释怀的怅惘与比较。苏楠激活了他对“正常”美好生活的向往，却也同时让他更清晰地照见了自己心中那片仍未整理完毕的、属于曲婷和汪梦姣的废墟。前路依旧迷雾重重，只是这迷雾中，似乎多了一盏风格迥异、却同样引人注目的灯，一盏散发着茶香与琵琶清音的、令人心安又心动的灯。他不知道这盏灯最终会引领他去往何处，但至少，在此时此刻，它让他感到，前行或许不再是完全的黑暗与负重。
春寒料峭，天色是省城常见的、灰蒙蒙的铅青色。方二军穿着熨帖的深色西装，白衬衫的领口系得一丝不苟，跟在何副厅长及几位处室领导身后，步履沉稳地走进市青少年宫略显喧闹的大楼。作为文化厅“文化创新与对外传播处”的新人，这类陪同调研是他近期工作的重要内容之一，需要展示出谨慎、专业且不失活力的面貌。他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耳朵听着宫主任热情洋溢的介绍，心思却有些游离，目光掠过走廊两侧色彩鲜艳的儿童画和手工作品，并未留下太多痕迹。
汇报、座谈、参观各类功能教室，流程按部就班。方二军负责记录要点，偶尔在领导问及相关业务时，谨慎地补充一两句。空气里弥漫着青少年机构特有的、混合了颜料、乐器松香和孩童体味的复杂气息。他感到一种熟悉的、属于公务场合的轻微倦怠。
调研行程的最后一项，是观看一场“简短的学生艺术成果展示”。众人被引至一个中型排练厅。厅内灯光已经调暗，只留舞台区域一片明亮。简易的观众席前排，为调研团预留了位置。孩子们穿着统一的演出服，小脸因兴奋和紧张而泛红，在老师的引导下鱼贯上台，秩序井然。
演出开始。童声合唱清脆悦耳，民族舞蹈活泼欢快，少儿相声稚气未脱却逗人发笑。节目编排紧凑，充满童真童趣。何副厅长和宫主任不时低声交谈，颔首微笑。方二军也随着大家适时鼓掌，目光却并未真正聚焦，思绪飘忽着，直到报幕员用清亮的声音说道：“接下来，请欣赏琵琶独奏《春雨》，演奏者：青少年宫琵琶教师，苏楠。”
“苏楠”两个字，像两颗小石子，精准地投入方二军表面平静的心湖。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目光倏然聚焦于舞台。
灯光愈发柔和地聚拢。苏楠抱着一把紫檀木琵琶，缓步走到舞台中央的椅子上坐下。她今日穿着一袭月白色的长款旗袍，旗袍上疏疏落落地绣着几枝墨竹，头发依旧松松绾在脑后，但比上次见面时更显正式，簪子换成了白玉的。舞台的强光下，她的侧脸轮廓清晰而沉静，眼睫低垂，指尖轻轻拂过琴弦试了几个音。那姿态与在“隅角”咖啡厅里捧着茶杯的闲适模样迥然不同，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专注而凛然的气场，将台下所有的嘈杂与注视都隔绝在外。
方二军的心，没来由地轻轻一颤。
第一个音符响起。并非想象中的江南烟雨般缠绵悱恻，而是清脆、跳跃、带着些许试探性的，如同早春时节第一滴挣脱云层、敲击在冻土上的雨珠，清亮而带着料峭的寒意。紧接着，音符渐密，轮指如急雨，嘈嘈切切，却错落有致，仿佛万千雨丝被风斜斜吹拂，掠过刚刚苏醒的竹林、屋檐、青石板路。苏楠的手指在琴弦上飞舞，快时令人眼花缭乱，慢时又凝滞如珠，那双手仿佛被赋予了独立的生命与灵魂，不再是仅仅附着于腕臂的工具。
渐渐地，急促的雨声缓和下来，转为绵密而温柔的淅沥。她的揉弦与推拉音技巧运用得出神入化，模拟出雨水浸润泥土、催发草芽的细微声响，充满盎然的生机与期待。旋律变得悠长而富有歌唱性，像雨幕中悄然舒展的藤蔓，又像大地深处汩汩涌动的春泉。她的身体随着音乐的起伏微微晃动，不是夸张的表演，而是完全沉浸在音乐中的、自然而然的情感流露。月白的旗袍，墨竹的暗纹，在她沉静而投入的演奏姿态中，仿佛也化作了江南雨巷里一抹清逸的背影。
排练厅里鸦雀无声。先前孩子们演出时偶尔窃窃私语和轻微响动，此刻全然消失。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台上那抹月白色的身影和从她指尖流淌出的、充满画面感与生命力的乐音牢牢攫住。连见多识广的何副厅长也收敛了官方的微笑，身体微微前倾，眼中流露出专注的欣赏。
方二军更是屏住了呼吸。他学过美术，对线条、色彩、构图敏感，但音乐一直是他感知相对薄弱的领域。然而此刻，苏楠的琵琶声却像一把无形的刻刀，在他脑海中直接镌刻出无比生动的景象。他“看”到了雨丝，“听”到了萌芽，“感受”到了那份寒冬过后万物复苏的欣喜与悸动。这不仅仅是技巧的展示，这是用音乐进行的绘画，用节奏抒写的诗篇。他想起韩一石说的“功夫在画外”，此刻苏楠的演奏，何尝不是“功夫在弦外”？她对春雨的诠释，蕴含着对自然细致的观察，对生命深厚的感悟，以及对传统乐器表现力的精深挖掘与创新表达。
最后一个音符，似有还无，像最后一滴雨珠从叶尖悄然滑落，坠入泥土，了无痕迹。余韵却在大厅梁柱间袅袅盘旋，迟迟不散。
苏楠的手缓缓从琴弦上移开，置于膝上，微微垂首。舞台灯光静静笼罩着她，那一刻，她仿佛不是坐在简陋的排练厅舞台上，而是独处于某个空山新雨后的竹林精舍，周身散发着沉静而璀璨的艺术光华。
寂静持续了足足两三秒。
然后，掌声如同延迟的春雷，骤然爆发，热烈而持久。孩子们拍得小手通红，调研团的领导们也毫不吝惜地鼓掌，脸上写满了由衷的赞叹。宫主任更是激动得红光满面。
方二军也用力地鼓着掌，手掌相击发出清脆的响声。他的心跳得很快，一种混合着震撼、欣赏、以及某种难以名状的骄傲与悸动的情绪，在他胸中冲撞。他从未想过，那个在僻静咖啡馆里沉静交谈、手指白皙修长的琵琶老师，站在属于她的舞台上时，竟能爆发出如此摄人心魄的艺术能量。这能量不是外放的、张扬的，而是内敛的、深厚的，如同她身上那袭月白旗袍下的墨竹，风骨自现。
他看着她起身，抱着琵琶，向台下微微鞠躬。掌声再次响起。她的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观众席，在与方二军视线相接的刹那，微微停顿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却仿佛含着些许腼腆与询问的笑意，然后便从容地移开，转身退入侧幕。
方二军感到自己的脸颊有些发烫，掌声未歇，心潮却已澎湃难抑。先前的倦怠与公务式的疏离感荡然无存。苏楠的琵琶声，像一场真正的春雨，不仅润泽了舞台，也猝不及防地、深深浸润了他干涸已久的心田。那些关于曲婷洁白的身体、汪梦姣纱幔下诱惑的回忆，在这一刻，似乎被这纯粹、精湛、充满生命力的艺术表达暂时推远了。他看到的，是一个在专业领域里闪闪发光、拥有独立精神世界和强大感染力的苏楠。这种“看见”，比任何咖啡馆里的闲谈，都更直接、更深刻地触动了他。
调研结束，众人寒暄着往外走。方二军的脚步有些迟疑，目光不由自主地望向后台的方向。他知道，作为陪同人员，他应该紧随领导离开。但心里那股被琵琶声激荡起的波澜，却让他生出一种强烈的冲动。他想走过去，对她说些什么，哪怕只是一句简单的“弹得真好”。
然而，终究还是公务身份和场合限制了他。他只能将这份骤起的悸动与崭新的认知，默默压回心底，随着人流，走出了青少年宫的大门。外面的天色依旧灰蒙，但他的内心世界，却因为方才那短短的几分钟，被投入了一颗分量十足、光芒夺目的星辰。这颗星的名字，叫苏楠，一个能用琵琶讲述春天、震撼人心的女人。未来的路怎么走，那三个女性在他心中的位置将如何排列，似乎又因为这次意外的“视听盛宴”，而增添了新的、充满吸引力的变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