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曾硬着头皮,想通过父亲方振富在卫计委系统,或母亲方菊芳在审计局的人脉,看是否能间接施加影响。但话到嘴边,看着父母每日操劳公务、偶尔谈及工作时那种严谨自律的神情,他又无论如何也开不了口。他知道,父母虽然希望他“稳定”,乐于见他“成家”,但绝不会赞同,甚至可能极度反感他用家庭背景去为私人关系“跑官要职”。这条路,从一开始就被他自己内心的障碍堵死了。
一个月的时间,就在这种看似忙碌、实则处处碰壁的“运作”中过去了。方二军感到一种深深的挫败。他原以为,凭借自己现在的岗位和家庭背景(尽管他不愿多用),办成苏楠调动这样一件“小事”应该不难。可现实却给了他沉重一击。他发现自己在这个庞大的体制内,依旧是个根基浅薄的新人,那些看似触手可及的关系网络,实际上隔着一层又一层的无形壁垒。何副厅长的笔记本,市群艺馆副馆长的客气推诿,都像镜子一样,照出了他实际影响力微乎其微的尴尬境地。
而苏楠那边的催促,却随着时间推移,变得日益急切,甚至带上了焦灼的火气。
起初是委婉的询问:“二军,那件事有眉目了吗?何厅长那边,有没有什么消息?”
然后是带着期待的提醒:“听说市群艺馆下半年有个民乐专场策划,正在物色节目和人员,如果能赶上就好了”
接着,语气开始变得不安:“都一个月了,一点动静都没有吗?是不是哪里卡住了?要不要我再准备些材料?或者,你去催催何厅长?”
最近几次通话或见面,苏楠的焦虑几乎掩饰不住,言语间甚至带上了埋怨:“方二军,你到底有没有用心在办啊?这对我真的很重要!我不想一辈子待在青少年宫教小孩启蒙!我等不起了!你是不是根本就没那个能力?”
最后这句话,像一根针,狠狠扎在方二军本就焦虑不安的心上。他试图解释体制内的复杂,解释自己已经尽力,但苏楠似乎听不进去。她只看到结果——纹丝不动的现状。她眼中那份最初让他心动的沉静与书卷气,在现实的焦虑和一次次失望的催化下,渐渐被一种功利的急躁和隐约的不信任所取代。她开始更频繁地提起她在继父家感受到的压抑,提起她多么需要这次调动来证明自己,话语间施加的压力越来越大。
方二军感到自己被架在火上烤。一边是苏楠日益急切的催促和隐隐的失望目光,那目光让他想起自己过去在感情中的种种无力与失败,刺痛着他想要证明自己“有用”、能够守护承诺的男性自尊;另一边是冰冷坚硬的现实壁垒,让他四处碰壁,寸步难行。他开始失眠,工作时也时常走神,那份刚刚在文化厅站稳脚跟、试图用新画作寻找寄托的平静假象,被彻底打破。
他仿佛又回到了千峦县最后那段颓唐的日子,只是这一次,压力并非来自情感的撕扯,而是来自对现实无能的愤怒,以及对即将可能失去苏楠这个“伙伴”,抑或是更多?的恐慌。他像一只困在透明玻璃瓶里的飞蛾,看得见瓶外苏楠期待的光芒,拼命冲撞,却只能听到自己一次次碰壁的闷响。一个月过去了,事情没有任何实质性进展,而瓶内的空气,似乎正在一点点耗尽。方二军被苏楠日益焦灼的催促逼到了墙角。一个月毫无进展的运作,不仅耗光了他那点本就不丰沛的人情储备,更严重挫伤了他本就脆弱的自信。苏楠那句“你是不是根本就没那个能力”,像一根毒刺,日夜扎在他的心头,让他坐立难安。他再次清晰地感受到那种熟悉的无力感。仿佛无论他如何努力,都无法真正掌控局面,无法满足身边人的期待。
走投无路之下,方二军想到了最初的“媒人”,叔叔王振明和婶婶赵卫红。既然是他们介绍的苏楠,想必对促成此事也会更上心,或许,他们会有更直接有效的门路。周末,他提了两盒母亲让他捎带的时令补品,再次踏进了叔叔家。客厅里依旧整洁温馨,弥漫着红茶和消毒水的混合气息。赵卫红曾经是医生,对清洁有执念。王振明正在看新闻,赵卫红则戴着老花镜核对一份医疗数据。
看到方二军神情憔悴、欲言又止的模样,王振明关小了电视音量,赵卫红也放下了手中的笔。
“二军来了?坐。脸色怎么这么差?工作太累?” 赵卫红关切地问,起身要去给他倒水。
“叔叔,婶婶,” 方二军坐下,双手无意识地搓着膝盖,艰难地开口,“我有件事,想请你们帮帮忙。”
“一家人,说什么帮不帮的,直接说。” 王振明语气爽快。
方二军深吸一口气,将苏楠想从市青少年宫调入市群艺馆,自己这一个月来如何碰壁,以及苏楠如何着急催促,原原本本说了一遍。他略去了苏楠那些带刺的埋怨和自己的心理煎熬,只强调了调动对她专业发展的重要性,以及自己能力的局限。
听完,王振明和赵卫红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里没有太多意外,反而有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这事啊” 王振明沉吟着,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击,“青少年宫调群艺馆,专业对口,理由也正当。按理说,不该这么难。看来是卡在哪个环节了,或者下面的人没把你这个文化厅新人的招呼当回事。”
赵卫红接过话头,她心思更细,也更直接:“二军,你跟婶婶说实话,你和苏楠处得怎么样?她这人为这个调动,是不是给你压力挺大?”
方二军脸上闪过一丝被看穿的窘迫,含糊道:“还行吧。她就是觉得机会难得,怕错过了。专业上,她确实很出色。”
赵卫红点点头,没再追问细节,转而思忖道:“你找何副厅长,路子是对,但何厅长位置高,这种具体的人事调动,他过问一下容易,真要持续推动,下面的人难免有想法,也未必卖力。找市群艺馆的人吃饭,人家跟你没交情,敷衍你也正常。” 她顿了顿,看向王振明,“我倒是有个想法,艳华那边,凌湖她母亲,韩青副省长,不是正好分管文教卫体这一块吗?要是韩省长能打个招呼,别说市群艺馆,就是省里的院团,也就是一句话的事。”
“韩青副省长?” 方二军心头一跳。他知道姐夫凌湖的母亲是省领导,但具体分管什么并不清楚,更从未想过要动用到这层关系。那太高、太远了,远到他觉得与自己、与苏楠的调动这种“小事”根本不相干。
王振明却立刻皱起了眉头,连连摆手:“卫红,你这主意欠考虑。为这么个调动,去惊动韩省长?太小题大做了!韩省长日理万机,管的都是全省文教卫体的大政方针、重大项目,下面一个市里的事业单位人员调动,哪值得她亲自过问?这不成笑话了吗?”
他看向方二军,语气严肃起来:“二军,不是叔叔不帮你。咱们做事,要讲究分寸,更要看值不值。苏楠这姑娘,我和你婶婶看着是不错,有才艺,家世也算清白。但你们毕竟还在接触阶段,八字还没一撇。为了她工作调动的事,就去动用省长级别的关系,这传出去像什么话?别人会怎么看我们方家?怎么看韩省长?会觉得我们以权谋私,为了个没过门的媳妇,就不讲原则了!这风险太大,代价也太高。”
赵卫红被丈夫一说,也意识到自己想简单了,讪讪道:“我这不是看二军着急嘛,再说要是他俩真成了,苏楠发展好了,对二军不也是助力?”
“那也得成了再说!” 王振明语气坚决,“现在动用这种关系,性质就变了。成了是交易;不成更是笑话。二军,叔叔告诉你,在体制内,人情关系要用在刀刃上,更要懂得爱惜羽毛。尤其是牵扯到韩省长这个层面的,一定要慎之又慎。你爸你妈一辈子谨慎,才换来今天的局面,你可不能糊涂。”
他放缓语气,语重心长:“苏楠那边,你跟她好好解释。调动的事,急不得可以再想其他办法,比如让她自己多参加市里、省里的专业比赛,拿几个有分量的奖,或者看看青少年宫这边有没有内部推荐去上级单位学习交流的机会,曲线救国嘛。真要是人才,迟早会发光。如果她就因为这事跟你急,甚至看轻你,那你也要重新掂量掂量,这个人值不值得你付出这么大代价去帮。”
方二军听着叔叔斩钉截铁的分析和告诫,如同被浇了一盆冰水,刚刚因婶婶提议而升起的一丝希望,瞬间熄灭,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无力与冰冷。叔叔的话句句在理,无可辩驳。动用韩青副省长的关系?他连想都不敢想。那不仅逾越了分寸,更触碰了家庭一直坚守的某种底线。
可是不找韩省长,又能找谁呢?何副厅长那边石沉大海,市群艺馆油盐不进,父母的路子他开不了口。似乎所有的门,都在他面前缓缓关闭。而门的那一边,苏楠焦灼失望的脸庞,和那句“你没能力”的诘问,却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刺耳。
他茫然地坐在叔叔家舒适的沙发里,却感到比在千峦县阴冷的宿舍里更加寒冷和孤独。原来,即使回到了省城,进入了看似光鲜的岗位,拥有了旁人羡慕的家庭背景,当真正的问题降临时,他依然是个束手无策的“孩子”。家庭的庇护与规则,此刻成了双刃剑,既保护着他,也束缚着他,让他无法像苏楠期望的那样,成为一个能够“运作”、能够“搞定”事情的、强有力的“伙伴”。
方二军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回复苏楠下一次的催促。更不知道,当苏楠得知连“副省长的关系”都无法动用甚至不该动用时,又会是怎样一副神情,又会说出怎样的话来。这段始于“合适”与“相互成就”期待的关系,似乎正朝着一个充满现实算计与无力感的泥潭,加速滑去。而他自己,则被卡在家族的规训、个人的无能,以及苏楠炽热功利的期望之间,动弹不得,喘不过气。
突然他想给大哥打个电话。
那通打给大哥方大军的电话,是在一种近乎绝望的冲动下拨出的。叔叔家的谈话结束后,方二军像游魂一样回到自己空荡荡的住处。窗外已是暮色四合,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他却觉得那光芒冰冷而遥远,照不进他此刻被焦虑和无力感塞满的心房。苏楠下午又发来一条短信,没有文字,只有一个问号“?”,后面跟着一个系统自带的、面无表情的表情符号。这个简单的符号,却比任何尖锐的言辞都更让他感到压力,仿佛能透过屏幕,看到她紧蹙的眉头和越来越不耐烦的眼神。
他攥着手机,在房间里踱步,像困兽一样。叔叔的话在耳边回响,理智告诉他那是对的,是稳妥的。可苏楠那个问号,还有她之前话语里隐约流露出的、对他能力的怀疑,像毒藤一样缠绕着他的心脏,越收越紧。他需要一个出口,需要一股更强有力的力量来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僵局。他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苏楠身着柔纱的朦胧身影,一会儿是她谈论“出人头地”时明亮的眼睛,一会儿又是她可能因失望而转身离去的背影。他不能让那种情况发生,至少,不能是因为自己“没能力”。
鬼使神差地,他拨通了大哥方大军的手机。大哥在他心里,一直是那座可以依靠的、沉稳有力的山。大哥或许会骂他糊涂,但最终,总会帮他想办法,就像小时候他闯了祸,大哥总会一边训他,一边默默把事情摆平。
听筒里传来漫长的、规律的“嘟——嘟——”声,每一声都敲在他紧绷的神经上。响了七八声,就在他以为不会有人接听时,电话被接起了。但传来的,却不是大哥熟悉沉稳的声音,而是一个略显急促、公事公办的男声:
“喂?请问哪位?” 背景音有些嘈杂,隐约能听到对讲机电流的“刺啦”声和快速走动的声音。
方二军一愣,连忙道:“您好,我是方二军,找方大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