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隅角”咖啡厅。暮春的夜晚,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花香和湿润的泥土气息,比上次来时更显静谧。方二军推开沉重的木门,风铃轻响。苏楠已经坐在他们常坐的靠窗位置,正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侧脸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格外沉静。她今天穿了一件豆沙粉的针织衫,配白色长裙,长发松松地披着,褪去了酒吧里的冶艳和办公室里的慵懒性感,恢复了他们初次见面时那种温婉书卷的气质,甚至更添了几分柔和的韵致。这打扮让方二军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了一些。
他走过去坐下,苏楠抬起头,对他笑了笑。那笑容很标准,唇角弯起的弧度恰到好处,眼睛也弯着,但方二军总觉得那笑意没有真正抵达眼底,更像一层精致的面具。
“喝什么?还是美式?” 苏楠问,声音轻柔。
“嗯,老样子。” 方二军应道,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指。
等待咖啡的间隙,是短暂的沉默。苏楠没有再摆弄手机,而是用指尖轻轻划着木质桌面的纹理,目光落在窗外庭院里新长出的一丛鸢尾花上,似乎并不急于开口。这种反常的平静,反而让方二军更加不安。
咖啡上来后,方二军深吸一口气,主动打破了沉默。他尽量用平实的语言,复述了大哥方大军的话:知道了情况,下周回来,会处理,让自己在此之前不要轻举妄动,耐心等待。他省略了自己打电话时的恐慌和大哥询问“发展到什么程度”的尴尬细节,也略去了大哥提到自己婚事的部分,只强调了“家里知道了,正在想办法”这个核心信息。
苏楠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偶尔端起自己的花果茶抿一口。等方二军说完,她才放下杯子,目光转向他,那双清亮的眼睛里,此刻清晰地映照出窗外的微光和方二军忐忑的脸。
“你大哥,方大军局长,我听说过。” 苏楠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了然,“在公安部,很厉害的人物。对吧?”
她竟然知道得这么清楚。方二军有些愕然,随即又觉得理所当然。以苏楠的“上进心”和对他背景的关注,私下做些了解再正常不过。他点了点头。
苏楠的唇角,那抹标准的笑意终于加深了些,染上了一种真实的、近乎笃定的光彩。她的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自信:
“二军,看来这次,我们真的要赢了。”
她的眼睛亮得惊人,像终于看到了隧道尽头的光,“我之前催你,是怕你自己摸不到门路白费功夫。现在好了,你大哥出面,这分量,完全不一样了。”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种近乎天真的、对权力简单化的信赖:“只要方家是真心要办这件事,只要你大哥肯开这个口,市群艺馆那边,别说调个人进去,就是专门为她设个岗位,又有什么难的?之前卡着,不过是下面的人不懂事,或者没收到足够明确的信号。现在信号来了,还是这么强的信号,一切自然就迎刃而解了。”
苏楠甚至开始畅想未来,语气轻快起来:“等我调过去,那边的平台和资源,跟我现在完全不是一个量级。我可以组建自己的小团队,尝试更多创新性的民乐演出形式,甚至可以参与到一些对外的文化交流项目里去。二军,到时候,我的专业才能真正发挥出来,也能更好地支持你,对不对?”
她说着,目光灼灼地看着方二军,那里面充满了对美好前景的憧憬,以及一种“我们即将共同步入新阶段”的亲密暗示。她的自信是如此饱满,如此具有感染力,仿佛大哥的一个承诺,就足以扫清之前所有障碍,铺就一条金光大道。
方二军看着她神采飞扬的样子,听着她那些充满希望的规划,原本淤积在胸口的担忧和隐隐的不安,竟真的被冲淡了不少。是啊,大哥那样的人,一旦答应处理,必然是有把握的。自己之前东奔西走却处处碰壁,或许真的只是因为分量不够,人微言轻。如今大哥介入,情况肯定不同了。苏楠的自信,像一剂强心针,也像一道温暖的阳光,驱散了他心中连日来的阴霾和自我怀疑。
他脸上也不由自主地露出了笑容,虽然那笑容里还残留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对大哥具体会如何“处理”的疑虑,但总体上,被苏楠的情绪所感染,心里确实宽慰了很多。他甚至开始觉得,也许事情真的会像苏楠说的那样顺利。大哥的能力和背景,加上苏楠本身的才华,调动一事,或许真的不再是难题。
“嗯,大哥办事,一向稳妥。”
方二军附和道,语气也轻松了一些,“等他回来,看看他怎么说。咱们就耐心等几天。”
苏楠满意地点点头,伸出手,轻轻覆在方二军放在桌面的手背上。她的掌心温热柔软。“这就对了。有二军你在,有你家里帮忙,我心里就踏实了。”
她的声音温柔下来,带着一种依赖和亲昵,“之前我着急,说话可能冲了点,你别往心里去。我也是太想抓住这次机会了。以后,我们一起,肯定会越来越好的。”
手背上传来的温度,和苏楠此刻柔和下来的姿态,让方二军心中那点剩余的疑虑,也仿佛被熨平了。他反手握住了苏楠的手,用力点了点头。夜色渐深,咖啡厅里流淌着舒缓的音乐,窗外的鸢尾在夜风中轻轻摇曳。这一刻,方二军暂时忘却了所有的纷扰和不确定性,沉浸在苏楠所描绘的、似乎触手可及的、光明的未来图景里。至于那图景背后,大哥方大军究竟会如何落子,那“处理”过程中是否会有他意想不到的波澜或代价,都被他有意无意地,推到了下周之后再去面对。此刻,他只想享受这份久违的、被信任和被期待的轻松与宽慰。
豪门国际酒店顶层的“凌云”宴会厅,今晚灯火通明,衣香鬓影。巨大的水晶吊灯折射出璀璨光华,将铺着暗红色绒毯的地面、光可鉴人的大理石柱以及墙上巨幅的泼墨山水映照得如同白昼。空气中流淌着舒缓的西洋弦乐,混合着名贵香水、雪茄以及精心烹制的佳肴所散发出的复杂香气。这里远离了“暗流”酒吧的喧嚣浑浊,也不同于“隅角”咖啡厅的静谧私密,是一种属于特定阶层的、正式、盛大且充满无形力量感的场合。
方家此次做东,几乎倾巢而出,阵容之盛,令人侧目。
主位上,坐着方家的定海神针方老爷子方秉忠。他虽已退休多年,原地区交通局长的威仪仍在,银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腰板挺直,眼神锐利如昔。身旁是他的夫人刘昕,原省老干部局局长,慈眉善目,举止优雅,正含笑与邻座低声交谈。
紧挨着的是父亲方振富。作为省卫计委主任,他面容严肃,目光沉稳,偶尔与亲家交谈几句,言简意赅;母亲方菊芳是区审计局局长,今日特意穿了身深紫色的套装,端庄得体,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眼神却不时瞟向在场的几个晚辈,尤其是方二军,带着不易察觉的审视与关切。
叔叔王振明是省交通厅副厅长,与身为区卫生局局长婶婶赵卫红坐在一起。王振明红光满面,正与李娜的父亲李虎岭谈笑风生,赵卫红则与李娜的母亲韩篮不住的交谈显得格外亲热。
李虎岭现任公安部副部长,身材高大,相貌堂堂,虽居高位,却无多少官架子,笑起来声若洪钟,与方老爷子、方振富等人交谈时,态度尊重而不失气度。他的夫人韩篮,气质雍容华贵,眉眼间与凌湖的母亲、现在身为副省长的妹妹韩青有六七分相似,只是更显温婉含蓄些。她正微笑着倾听刘昕说话,偶尔点头应和,一派大家闺秀的风范。
而今晚最引人注目的长辈,莫过于韩一石。作为韩篮、韩青姐妹的父亲,也被方家郑重邀请前来。他依旧穿着那身半旧的中式褂子,在一众西装革履、华服美裳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但那份鹤立鸡群般的从容气度与睿智眼神,却让他所在的那一角,自成一方天地。他并不多言,只是笑眯眯地听着众人高谈阔论,偶尔捻须点头,目光时不时扫过全场,尤其在方大军、李娜,以及稍显局促的方二军身上停留片刻。
方大军与李娜无疑是今晚的焦点之一。方大军换下了警服,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蓝色西装,更衬得他肩宽背阔,英气逼人。他陪在父亲和李虎岭身边,话语不多,但每每开口,必能切中要害,引得两位长辈颔首。李娜则穿着一身珍珠白的简约礼服裙,短发利落,妆容精致,站在母亲韩篮和姑母韩青中间,笑容明媚,举止大方,既有职业女性的干练,又不失准新娘的柔美。她与方大军偶尔眼神交汇,流淌着无需言说的默契与温情。
方艳华和凌湖夫妇带着小凌方也来了。凌湖显得比平日更加稳重,周到地照应着各方。方艳华则忙着与几位女性长辈寒暄,脸上洋溢着为弟弟高兴的笑容。
而被特别注明“没有结婚”的方二军,以及另一位同样“没有结婚”的王振明的女儿王艳丽则被有意无意地安排在相邻的位置。王艳丽是个眉清目秀、略显腼腆的女孩,在这样的大场面下有些拘谨,偶尔偷眼看看身旁的方二军。方二军则如坐针毡。他穿着母亲精心挑选的西装,努力保持着微笑,但内心却是一片翻江倒海。
眼前的景象对方二军来说冲击力太强了。这是他第一次如此直观、如此集中地感受到自己家族以及即将联姻的李娜家族,所拥有的庞大能量与人脉网络。公安部副部长、副省长、厅级干部、局长这些平时只在新闻或文件里出现的头衔,此刻化作了眼前一个个鲜活、谈笑风生的人物。他们谈论的话题,从国际形势到国内政策,从行业发展到时局变迁,看似随意,却往往透着普通人难以触及的视野与信息。觥筹交错间,不仅仅是亲情友情的联络,更是一种权力、地位与资源的隐形展示与对接。
他想起自己为了苏楠一个市内的调动,辗转求告、处处碰壁的狼狈;想起苏楠笃信“方家出面就能迎刃而解”时那明亮的眼睛;更想起大哥方大军那沉稳的“等我处理”。原来,这就是“方家”真正的分量。在这种层面和量级的关系网络面前,市青少年宫到市群艺馆的调动,或许真的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然而,这种认知并没有带给他多少轻松或自豪,反而让他感到一种更深的疏离与压力。他像是误入巨人国度的格列佛,周围的一切都庞大、光鲜、充满力量,而他自己,却显得如此渺小、无力,甚至有些不够格。他偷偷望向主桌那边意气风发的哥哥方大军,又看看身边安静羞涩的王艳丽,他隐约感到了家人安排座位的用意,再想到此刻不知在何处、正满怀期待等待“好消息”的苏楠,心中五味杂陈。
宴会气氛热烈。美酒佳肴,欢声笑语。方老爷子与李虎岭举杯共祝;韩一石与几位老友回忆起往事,引得满座开怀;女眷们谈论着养生、时尚和儿女经;年轻一辈则聊着各自的工作见闻。一切都显得那么和谐、美满,是一个顶级家庭强强联合、其乐融融的标准图景。
方二军努力融入,该举杯时举杯,该微笑时微笑。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在这片热烈融洽的海洋之下,他心中那座关于情感、责任、自我价值与家族期待的冰山,非但没有融化,反而在周围这过于明亮的光照和过于巨大的映衬下,显露出更加冷硬、更加令人不安的轮廓。大哥承诺的处理即将到来,而这场盛宴,仿佛是为那场处理拉开的、华丽而沉重的序幕。他坐在其中,既是观众,也即将成为主角之一,只是这剧本,似乎早已不由他书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