豪门国际酒店顶层的喧嚣与华光渐次散去，留下的余温与未尽的话语，转移到了同一楼层一间更为私密、装饰典雅的小型会客室。厚重的隔音门将外界的浮华彻底隔绝，室内只留几盏暖黄色的壁灯，光线柔和地铺洒在深色的皮质沙发和光洁的红木茶几上。空气里弥漫着上等普洱的陈香，以及一种属于核心决策圈的、无声而凝重的氛围。
方才宴会上济济一堂的亲朋大多已离去或安排在其他房间休息。此刻围坐在这里的，是双方家族中最核心、最具话语权的成员：方家这边是老爷子方秉忠、父亲方振富、母亲方菊芳、叔叔王振明、婶婶赵卫红；李家则是李虎岭、韩篮夫妇，以及作为重要旁听与见证的副省长韩青。方大军和李娜作为当事人自然也在此列。而韩一石、方二军、王艳丽、方艳华、凌湖等人，均未被邀请参与此次小范围叙谈。这道无形的界限，清晰地划分出了家族事务中“决策层”关联层”的区别。
侍者悄无声息地斟好茶，躬身退去，关紧了房门。
李虎岭端起小小的紫砂杯，先啜饮了一口，随即放下，目光环视众人，脸上依旧是宴会时的爽朗，但眼神深处多了几分属于公安部副部长的锐利与深思。他率先开口，声音洪亮却不高，带着一种举重若轻的从容：
“今天大家聚在一起高兴！大军和李娜两个孩子，能走到一起，是缘分，更是他们自己努力、彼此看对眼的结果。我和韩篮，”他看了一眼身旁雍容的妻子，韩篮微微颔首，“我们最看重的，就是大军的人品、能力和担当。这孩子，正气，踏实，有血性，是干大事的料。把娜娜交给他，我们一百个放心。”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郑重：“所以，关于结婚的具体事宜，我和韩篮商量过了，也跟老爷子、振富、菊芳通过气。咱们两家，不兴那些虚头巴脑的。什么彩礼、排场，那些繁文缛节，该剪就剪了！一切以简单、庄重、有意义为前提。两个孩子工作都特殊，时间紧，任务重，我们做长辈的，就是要为他们扫清障碍，让他们轻装上阵，把日子过好，把工作干好。具体细节，可以让两个妈妈，还有艳华她们帮着操持一下，咱们把握大方向就行。”
这番话，说得大气通透，既表明了对女婿的极度认可，也彰显了李家作为顶级家庭的开明与务实，将联姻的重点牢牢定位于“人”本身和未来的共同发展，而非物质形式的攀比。兰兰雯茓 冕肺越独
方振富闻言，与父亲方秉忠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即正色道：“虎岭部长和韩篮同志说得非常在理。大军能得二位如此青眼，是他的福气，也是我们方家的荣幸。我们方家，同样不看重那些外在形式。两个孩子情投意合，志同道合，比什么都强。婚事，就按亲家说的办，怎么简单庄重怎么来。需要我们方家配合的，绝无二话。”
方菊芳也适时微笑补充：“是啊，娜娜这么优秀，能成为我们方家的媳妇，我们高兴还来不及。一切以孩子们方便、顺心为主。”
王振明和赵卫红在一旁连连点头附和，气氛融洽而达成高度共识。
这时，李虎岭话锋微微一转，目光变得更加深沉，扫过方振富、方秉忠，也掠过方大军，最后似有若无地在方振富脸上停留了一瞬。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分量：
“大军和娜娜的事，就这么定了，我们都很放心。不过，今天既然说到这里了，我作为长辈，也是大军未来的岳父，有些话，可能超出了今晚的主题，但关系到孩子们的未来，关系到咱们两家更长远的发展，我想借着这个机会，也跟亲家、跟老爷子，还有大军，交流一下看法。”
室内顿时安静下来，连茶水注入杯中的细微声响都清晰可闻。韩篮依旧保持着优雅的坐姿，韩青则神色平静，显然对此早有默契。
李虎岭缓缓道：“大军以后，工作的重心肯定更多在北京。公安部平台大，机会多，但也挑战重重。我相信他的能力。我唯一有点不放心的，倒是家里其他几个孩子。”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穿透墙壁，看到了不在场的另外几人：“艳华、二军，还有艳丽，眼下都还没有走上更重要的领导岗位。艳华呢有凌湖，凌湖母亲又是韩青副省长，条件很好。但正因为如此，艳华自己更不能松懈，要有上进心，要主动去争取机会，不能躺在现有的条件上。凌湖呢，年轻人，有想法是好事，但天马行空之余，也要沉下心来，把路子走稳，争取更大的进步。
这番话，既是对小辈的关切，也暗含鞭策，更透露出他对整个方家第三代发展态势的清晰观察。
接着，他的重点落在了方二军身上：“二军这孩子，我了解过一些。专业上有才华，之前在下面帮扶，听说也吃了苦，有成绩。现在在省文化厅，位置不错，起点可以。但是，”他加重了语气，“在厅机关，还是缺乏更扎实、更全面的历练。尤其是处理复杂局面、独立担当一面的能力，需要在更吃劲的岗位上打磨。我的建议是，是不是可以考虑，让二军到基层去，到更艰苦、更能锻炼人的地方去，担任实职，独当一面？这对他的长远发展，有百利而无一害。文化系统的干部，有丰富的基层经历，将来再回到上面，视野和根基都会完全不同。”
此言一出，方振富和方秉忠的眼神都微微一动。这显然与他们之前对方二军在文化厅稳步晋升的规划有所不同，但出自李虎岭之口，其分量和考量角度，又让他们不得不深思。
李虎岭并未停顿，继续道：“还有艳丽，参加工作不久，但她本身素质很好，在学校就表现出领导才能。这样的苗子，应该尽早纳入视野，给予机会，让她走到正常的、快速成长的轨道上来。不能因为年轻，就只是按部就班。”
最后，他总结道：“咱们两家，今天能坐在一起，是缘分更是责任。往后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每个孩子的发展，都不仅仅是他们个人的事，也关系到我们两个家庭未来的根基是否牢固。只有每个人都找准位置，努力进步，担当起来，我们这个大家庭，才能真正做到固若金汤。”
“固若金汤”四个字，他吐字清晰，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属于政治家的深远谋虑。
会客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李虎岭这番话，看似建议，实则已是一种高层次的规划与期许。他将方家第三代的发展，纳入了两家联姻后的整体战略布局之中，尤其对方二军“下基层锻炼”的提议，更像是一道清晰的指令，指向明确，不容轻易反驳。
方振富沉吟片刻，与父亲再次眼神交流后，郑重开口：“虎岭部长的眼光和提议，非常中肯，切中要害。二军确实需要更多磨练，下基层是个很好的方向，我们会认真考虑，尽快拿出方案。艳丽那边，也会多加关注。至于艳华和凌湖，我们做长辈的，也会时时提醒督促。您说得对，家族的未来，需要每个人努力，形成合力。”
方大军自始至终坐得笔直，神色平静地听着。对于关于自己的部分，他并无异议；对于弟弟的安排，他眼中掠过一丝复杂，但最终归于沉静。李娜则安静地坐在母亲身边，目光清澈，对父亲的深远考量，显然心领神会。
这场小范围的核心叙谈，在普洱茶渐凉的香气中，悄然为方家几个年轻一代，尤其是方二军的未来，划定了一条可能与他自己设想、与苏楠期待截然不同的道路。家族利益的巨轮开始转向，而方二军这个尚未完全找到自身方向的“乘客”，此刻还茫然不知，他的人生航线，即将迎来一场由最高层“舵手”决定的、猛烈的调整。窗外，省城的夜色正浓，万家灯火之中，新的布局已然落子。
组织部那间铺着深色地毯、光线适中的谈话室，空气里弥漫着纸张和旧式家具特有的、略显严肃的气味。谈话进行得简短而程式化，领导肯定了方二军在文化厅期间的工作，尽管他的工作时间不长，但是还是强调了组织对他的信任和培养。然后用平稳而不容置疑的语气，宣布了任命决定。方二军坐在柔软的皮质扶手椅上，听着那些关于“加强锻炼”、“勇挑重担”、“服务基层”的勉励之词，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
市文化局副局长。
这个头衔来得如此突然，如此直接，甚至跳过了他预想中可能在厅里某个处室担任副职的过渡阶段。他几乎立刻就想到了那晚在豪门国际酒店小会客室里，李虎岭副部长那番关于“下基层锻炼”、“独当一面”的提议。原来那不是建议，而是早已启动的程序。家族的意志通过组织程序，以一种他无法抗拒、也无需他同意的效率，迅速将他推到了这个位置上。
没有太多时间给他消化或忐忑。任命文件下达后，交接、谈话、熟悉情况。流程紧凑得如同上了发条。很快他便在一位组织部干部陪同下，前往市文化局报到。
市文化局所在的办公楼比省文化厅显得更具年代感，但也自有一种扎根地方的沉稳气息。欢迎仪式简朴而隆重。局长是位年近五旬、头发花白、笑容可掬的老文化工作者，姓周，对方二军的到来表示了热烈欢迎，言辞间既透露出对省里下来干部的尊重，也带着几分对年轻人的期许。其他几位副局长和党组成员也纷纷握手寒暄，态度热情而周到。
按照惯例，当晚由局办公室安排，在局附近一家颇有口碑的酒店设宴，为方副局长接风。参加者除了局领导班子成员，还有局机关各处室的负责人，以及各下属单位的一把手，市群众艺术馆、市图书馆、市博物馆、市书画院、市歌舞剧团、市戏曲研究院等单位的馆长、团长、院长们济济一堂。
宴会厅里灯火通明，气氛热烈而不失庄重。圆桌中央摆着鲜花，菜肴精致而不铺张，符合公务接待的标准。方二军被安排在周局长身边的主位，第一次以领导身份置身于这样的场合，他努力维持着镇定，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回应着四面八方投来的问候和敬酒。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中的好奇、审视、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这位空降的、如此年轻的副局长，究竟是何方神圣？背景几何？脾性如何？
周局长很会调节气氛，说话风趣，不时提点方二军几句，向他介绍在座的重要人物。方二军一一记下，点头致意。轮到介绍市群艺馆馆长时，那位姓刘的馆长表现得格外热情，几乎是从座位上站起来，双手握住方二军的手，用力摇晃：
“方局长！欢迎欢迎！早就听说省厅要派年轻有为的干部来加强我们基层力量，今天一见，果然名不虚传！以后可要多指导我们群艺馆的工作啊！有什么需要，随时吩咐！”
刘馆长的笑容几乎要溢出脸颊，眼神里充满了讨好与某种急于建立联系的迫切。方二军心里明白，这位刘馆长恐怕第一时间就将他与苏楠调动的事情联系了起来，即使他不知道细节，也一定嗅到了某种关联。此刻的热情，未尝不是一种提前的“投资”或示好。方二军心中滋味复杂，面上却只能客气回应：
“刘馆长客气了，以后工作还要靠大家支持。”
然而，这场接风宴上真正攫取所有人目光、甚至隐隐盖过了欢迎主角风头的，却并非这些局长、馆长们。宴至中途，周局长笑呵呵地提议：“光吃饭喝酒没意思，咱们文化系统也得有点文化气息。正好今天市歌舞团的巫团长和他们的台柱子也在，不如请他们助助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