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二军的理由冠冕堂皇,无可指责。但家人们都听出了那份委婉却不容置疑的拒绝。方菊芳还想说什么,被方振富一个眼神制止了。王振明和赵卫红对视一眼,也只好把话咽了回去。气氛因为这个小插曲微微冷却了些。方二军知道这只是开始。
随着他地位的稳固和年龄的增长,来自家庭和社会的催婚压力只会越来越大。而他心中那片关于情感的荒野,究竟何时才能找到清晰的道路,他自己也毫无头绪。成功带来了光环与稳固,却也让他站在了更高、更孤独的十字路口,前方迷雾重重,每一个方向都似乎通向不可预知的未来。他只能抱着“慢慢来”的托辞,在这赞誉与期待的包围中,继续他内心无人知晓的跋涉与迷茫。
省城的初冬,雾霾成了常客。铅灰色的天空低垂着,将整座城市笼罩在一片朦胧的压抑里。梧桐叶早已落尽,光秃秃的枝桠在寒风中颤抖,像是无声的叹息。然而,就在这片灰蒙蒙的天地间,某些不为人知的角落,情感的暗流却在悄然涌动。那温度灼人。
方二军与巫牡丹的相遇,始于一个极其偶然又充满宿命感的午后。
《水妹》获奖的消息刚刚在文艺圈传开,方二军还沉浸在成功的喜悦与疲惫中。手机响起,是个陌生号码。他接起,听筒里传来一个辨识度极高的嗓音——磁性中带着微哑,平静得近乎冷漠:
方局长,恭喜。画我看过了,印刷品。有些细节,想和你聊聊。
短暂的停顿,像是给对方消化的时间。
方便的话,画廊,下午三点。
不是请求,是知会。电话随即挂断,干脆利落,不留余地。
画廊藏在老城区的梧桐深处。推开沉重的木门,时光仿佛在这里慢了下来。这里主要承办一些先锋、实验性较强的当代艺术展,平日里观众寥寥,此刻更是空旷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巫牡丹已经到了。她没有穿舞台上的华服,也没有着正式套装,只是一件宽松的黑色高领毛衣,配着深灰色羊毛长裤。长发随意披散,像是刚洗过,还带着些许湿意。她背对着门口,仰头凝视着墙上几幅抽象的线条作品。
午后的天光透过高高的玻璃穹顶洒落,稀释了室内的昏暗。光线在她周身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光晕,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既真实又虚幻,仿佛随时都会消散在这片寂静里。听到脚步声,她缓缓转身。
素颜的她,与舞台上那个光彩照人的形象判若两人。皮肤在冷光下白得近乎透明,眼底泛着淡淡的青色,显出一种略带疲惫的真实感。这样的她,反而更添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韵味。她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侧头,用眼神示意他看向旁边墙上。
那里挂着一幅小尺寸的油画习作,显然是《水妹》创作前期的草图之一。笔触狂野不羁,色彩层层堆叠,画布上满是未完成的躁动与挣扎。与最终定稿的沉静婉约相比,这幅草图更像是一场内心风暴的实录。
这里。巫牡丹走上前,指尖虚点画布中心那团混沌却有力的色块。她的声音低得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却又清晰地钻进他耳膜:我看到了水,看到了挣扎,也看到了你当时的状态。
她微微侧头,目光从画布移到他脸上,那双总是带着疏离感的眼睛此刻异常专注:那种必须喷薄而出的东西,隔着画布都能烫伤人。
方二军心头一震。原来她懂。她真的懂。不是圈内人惯常的恭维,不是浮于表面的客套,而是穿透油彩与笔触的表象,直接触摸到了创作时那种近乎自我燃烧的疯狂内核。这种理解,比任何奖项、任何赞誉都更直击心灵。
整个下午,他们默契地避开了所有敏感话题。没有讨论沸沸扬扬的绯闻,没有提及苏楠,甚至没有多余的寒暄。对话始终在纯粹的艺术领域流转。《水妹》从灵感到成画的蜕变过程,舞台表演的动感如何转化为静态视觉的永恒,以及那些只可意会的创作理念。
巫牡丹的学识深度让方二军暗暗吃惊。她从蒙克的呐喊谈到八大山人的孤傲,从肢体在极限状态下的微表情谈到水墨在宣纸上的呼吸感。每一个观点都像经过精密打磨,言辞清晰如解剖刀,在这间空旷的画廊里划开思想的火花。
方二军久违地感到了某种智力上的酣畅——那是一种棋逢对手的兴奋,是灵魂在另一个深邃世界里找到共鸣的战栗。
自那天起,隐秘的接触便如被偶然叩响的音符,悄然开启了一连串心照不宣的乐章。
总是巫牡丹主动,方式却巧妙得让人无从拒绝。有时是深夜一条简讯,关于某幅名画某个细节的惊鸿一瞥;有时是一个陌生地址,附言这里的展览,或许对你有启发;有时甚至只是一个干净利落的时间:明晚八点,排练厅,最后一遍联排,有空来看看最终效果。
每一次邀约都像精心设计的谜题,答案永远藏在下一个转角。
方二军每次都如约而至。他从不迟到,也从不早到。总是在约定时间的正点,推开门,走入那片被城市遗忘的寂静。他穿着熨帖却无光泽的深灰风衣,肩头沾着夜雨的微湿,像一幅未完成的水墨画,边缘模糊,却有不容错辨的轮廓。他来时,从不按铃,也不发消息,仿佛他们之间早已建立了一种超越语言的共振频率。只要那空间空了下来,只要那光暗了下去,她就知道他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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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见面的地点,往往选在人群的边缘或艺术的背面。画廊打烊后的寂静空间,是他们最初的据点。灯光熄灭,警报系统未启,只剩几盏应急灯在墙角投下幽绿的光晕,像沉入水底的磷火。画作悬在墙上,失去观众的凝视后,反而显露出更真实的表情。扭曲的线条、压抑的色彩、藏在笔触深处的呐喊。他们就站在这些被遗弃的作品前低声交谈,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画中沉睡的灵魂。
后来他们去了剧院。不是演出时那金碧辉煌的厅堂,而是散场后的舞台。幕布半垂像一只疲惫的眼睑。灯光熄灭只剩一盏追光孤零零地打在空荡的台心,仿佛还在等待某个永远不会上场的角色。巫牡丹曾在那里,赤足走过多米诺骨牌般倒下的道具,用身体丈量一场关于“存在”的戏剧。而那晚,她坐在舞台边缘,脚悬在虚空,对他说:
“你有没有听过,一个演员在谢幕之后,观众鼓掌,但她已经死了?”
方二军没答。他只是脱下风衣,轻轻披在她肩上。那动作太自然,像练习过千百遍。他们之间,早已无需言语铺垫。
最深的一次,是深夜的市美术馆雕塑展厅。保安轮班的间隙,监控盲区的一角,他们悄然潜入。月光从高处的天窗洒下,落在一尊断裂的古希腊女性雕像上,她的头颅滚落在三米外,眼眶空洞,却仿佛在笑。巫牡丹蹲下身,指尖轻触那石质的下颌,忽然说:
“美,为什么总要以残缺为代价?”
方二军站在她身后,望着她被月光勾勒出的侧影,那轮廓锋利得像一把刀,割开了他心中某道久未开启的门。
“也许,”他低声说,“完整从来就不是艺术的目的。撕裂才是。”
她回头看他笑了。那笑极淡,却像一道闪电劈开浓雾。他们开始争论,从表现主义到行为艺术,从身体政治到创作的伦理边界。争论激烈时,声音在空旷的展厅里回荡,惊起栖息在穹顶的夜鸟。可更多时候,他们沉默。沉默比语言更密更沉,更接近真实。在那些沉默里,他们分享着对艺术近乎偏执的热爱与苛求,那种不被理解、不被容纳、甚至不被允许的执着。
在这些时刻,巫牡丹在他面前,逐渐褪去了“金嗓子”明星的光环。那层被媒体镀金的外壳剥落,露出一个艺术家内核的锋利,敏感与孤独。她不再需要表演,不再需要取悦,不再需要解释。她只是存在,像一株在暗处生长的植物,向着微弱的光扭曲伸展。
而方二军也难得地卸下了“副局长”的身份包袱。他不再是会议上点头微笑的方局,不再是文件上签批“同意”的方二军。他回归到一个对美有着原始冲动和探索欲的画者。他甚至在美术馆的休息室里,用炭笔在速写本上勾勒她的侧影,线条粗粝却精准得令人心悸。画完他撕下那页递给她。她接过看了很久说:
“你画的不是我,是你心里那个快要死掉的人。”
他笑了,笑得苦涩。
这种接触是秘密的,并非刻意隐藏,而是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他们从不在公开场合并肩出现,从不在工作时间联系。她的演出,他从不现身;他的会议,她从不打听。所有的交流都避开可能的耳目,像地下河流,在城市的岩层下悄无声息地流淌,汇聚。没有见证者,没有记录,只有彼此记得的每一个眼神、每一句低语、每一次沉默中的共鸣。
刺激感与罪恶感微妙地交织。
方二军知道自己在玩火。苏楠的存在,像一根细密的针,总在深夜扎进他的意识——妻子,温顺,无知,为家庭操劳半生,从未怀疑过丈夫的忠诚。家庭的压力,体制的规则,乃至他自己的理智,都在发出警告。他该停下,该回归,该重新做那个稳妥的、体面的、无懈可击的方局。
但巫牡丹就像一株散发奇异芳香,形态妖娆的毒草。她不主动诱惑,却天然地吸引。她站在那里,就是一场对秩序的挑衅。她谈论艺术时的眼神,像在点燃一场火;她沉默时的呼吸,像在酝酿一次爆炸。明知危险,却让人无法抗拒地想要靠近,想要探究那美丽表象下更深邃的、致命的奥秘。
他开始梦见她。梦里巫牡丹站在一片废墟的舞台上,穿着染血的戏服,唱着一首没有歌词的歌。他想走近,却总被无形的墙阻隔。醒来时,冷汗浸透睡衣,心跳如鼓。
终于,那个“高潮时刻”的引信,在一次看似寻常的“艺术探讨”中被点燃。那是在巫牡丹私人舞蹈工作室。她除了声乐,早年也受过严格的现代舞训练,这间位于旧日厂房改造区的loft 工作室,是她保持身体状态和寻找灵感的私密空间。巨大的落地镜,斑驳的砖墙,散落的瑜伽垫和把杆,空气里有灰尘、汗水以及旧木地板的味道。
这次巫牡丹没有谈画,也没有谈歌剧。她换上了一身紧身的黑色舞蹈服,勾勒出常年锻炼形成的、纤秘合度、充满力量感的身体线条。
她走到镜子前,背对方二军静立片刻,然后随着她自己用手机播放的一段极简而充满张力的电子音乐,开始缓缓舞动。
那不是表演,更像是一种身体的自我诉说。她的动作起初极慢,如冰川移动,每一块肌肉的收缩与舒展都清晰可见;然后逐渐加快,旋转,跳跃,跌倒,爬起,动作充满爆发力与控制力的矛盾统一,肢体语言痛苦而美丽,仿佛在演绎一场无声的、关于束缚与挣脱的内心战争。汗水很快浸湿了她的鬓发和后背,呼吸变得粗重,镜子里的影像与她真实的身体交叠,形成一种令人眩晕的视觉效果。
方二军坐在角落的旧沙发上,屏住了呼吸。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巫牡丹—完全剥离了声音的魅力,纯粹用身体作为表达工具,如此原始,如此赤裸,如此充满痛苦与力量的美。这比他画布上任何想象的线条都要真实,都要震撼。他感到自己的血液在加速奔流,某种比情欲更深层、更接近创作本源的东西,在胸腔里猛烈冲撞。
舞蹈在一声近乎呜咽的喘息中戛然而止。巫牡丹双手撑地,弓着背,剧烈地喘息,汗水滴落在光滑的木地板上。几秒钟后,她缓缓直起身,转向方二军。她的脸上布满汗水和运动后的红潮,眼睛却亮得惊人,像两簇在灰烬中重新燃起的火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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