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牡丹走过来没有擦拭汗水,就那样带着一身蒸腾的热气和浓烈的生命气息,在方二军面前的地板上坐下,仰头看着他。她的眼神不再有平日那种冷静的审视或艺术的疏离,而是燃烧着一种近乎野性的、坦荡的邀请与探究。
“看到了吗?”她的声音因喘息而断续,却异常清晰,“这才是‘水妹骨头里的东西。舞台上穿太多衣服,唱太多词。真正的挣扎,在这里。”
巫牡丹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又划过汗湿的手臂和脖颈。然后她微微向前倾身,声音压得更低,带着蛊惑般的沙哑:“你画里的她,有骨头,有血肉,但还缺一点温度,缺一点活生生的、会疼会燃烧的‘此刻’。方二军,你敢不敢再画一次?画现在的我?画这个刚刚从地狱里爬出来、还没冷却的‘水妹?”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方二军所有的理智防线。画她!画此刻汗如雨下、眼神炽烈、身体里仿佛还回荡着舞蹈余韵的她!这不再是之前那个出于角色研究的、相对抽离的邀约,而是一个将艺术创作与活生生的、充满情欲张力的此时此刻彻底融合的、危险至极的提议!
方二军的喉咙发干,心脏狂跳得几乎要撞碎肋骨。他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被汗水浸润的肌肤,看着她眼中毫不掩饰的挑战与期待,那股压抑已久的、混合着艺术狂热与男性本能征服欲的火焰,终于“轰”地一声,冲破了所有桎梏。
他没有回答“敢”或“不敢”。他猛地伸出手,不是去拿画笔,而是带着近乎粗暴的力道,一把扣住了巫牡丹的后颈,将她拉向自己狠狠地吻了下去。
这是一个毫无章法、充满掠夺与发泄意味的吻,混杂着汗水的咸涩、喘息的热度、以及某种共同沉沦的决绝。巫牡丹在一瞬间的僵硬后,立刻给予了更炽热、更疯狂的回应。她的手插手插进他的头发,指甲陷入他的头皮,仿佛要将彼此的灵魂都揉进这个吻里。
方二军所深吻的巫牡丹的唇舌触感微凉,带着一丝她唇膏淡淡的、清冽的香气。这个吻虽然看着很疯狂,但是很轻也很短暂,甚至不能算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吻,更像是一次情难自禁的仓促的触碰。没有深入也没有缠绵,只是两片嘴唇在寒冷的夜风中极轻地贴合了一下。
然后方二军像被烫到一般,猛地向后退开半步,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起来,血液冲上头顶,酒意瞬间清醒了大半。他做了什么?他在哪里?他亲吻了巫牡丹?
在巨大的震惊和后怕席卷了他,让他几乎无法呼吸。他慌乱地看向巫牡丹,以为会看到愤怒、羞恼、或者至少是惊愕。
然而巫牡丹的脸上并没有什么剧烈的表情变化。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在那一瞬间的接触后,似乎更加幽深难测了。她的唇瓣微微动了一下,仿佛在回味那个仓促的触碰,又仿佛只是被夜风吹拂。然后,她极其轻微地、几不可察地,呼出了一口气。
她没有斥责也没有质问,甚至没有显露出任何明显的情绪波动。只是那样看着他,看了大约两三秒钟。那两三秒在方二军的感觉里,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接着巫牡丹做出了一个让方二军更加愕然的举动。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微微侧身,绕过依旧僵在原地、脑中一片空白的方二军,步履平稳地走向露台的出口。墨绿色的裙摆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摆动,在朦胧的地灯映照下,划出一道优雅而冷静的弧线。她的手搭在玻璃门的把手上,停顿了半秒,然后推开门,重新融入了宴会厅那片温暖、嘈杂、光明的人海之中。
自始至终,没有回头。
夜风更冷了,方二军一个人被吹得他裸露的皮肤起了一层细密的疙瘩。唇上那一点微凉的触感仿佛还在,却又虚幻得如同刚才只是一场荒诞的梦境。耳边只剩下风声,和自己尚未平复的、擂鼓般的心跳。
巫牡丹就这么走了。好像刚才那个吻,那个他冲动之下做出的、足以颠覆许多事情的举动,从未发生过。没有质问,没有纠缠,没有后续。如同石子投入深潭,连涟漪都迅速被夜色吞没,只剩下一圈圈扩散的、无声的震动,在他心里激荡不休。
方二军呆立了许久,直到寒意彻底浸透衣衫,才机械地转身离开。仿佛他们之间,真的什么都没有发生。
自那个轻如幻影、却重若千钧的吻之后,方二军的生活被一种无形的力量强行按回了看似正常的轨道。白天他依然是那个干练沉稳、前途无量的市文化局方副局长,穿梭于会议、文件、调研和各色公务应酬之间。《水乡之恋》的成功和《水妹》的金奖如同两道坚固的基石,让他的位置稳如磐石。周局长愈发倚重,下属愈发敬畏,外界赞誉不绝。他处理公务越发老练,言谈举止也愈发有领导气度,仿佛那晚露台的寒风与悸动,从未吹拂过他日益规整的西装领口。
然而当夜幕降临,喧嚣退去独处之时,另一种截然不同的秩序便开始在他内心紊乱地运行。他试图将巫牡丹的身影和声音,尤其是那个吻的感觉,如同封存一幅过于灼目的画作般,深深锁进意识最底层的暗室。他告诉自己那只是一时冲动,是成功后的眩晕,是艺术共鸣引发的错觉,必须忘掉,必须回归正常。
,!
起初似乎有些效果。他用繁重的工作填满所有时间,主动揽下更多职责,深夜也常留在办公室加班,实则是对着窗外的城市灯火发呆。他重新开始规律地健身,试图用身体的疲惫驱散精神的躁动。他甚至尝试重新拿起画笔,画些与《水妹》截然不同的、宁静的风景或静物,但笔触总是不自觉地变得滞涩、犹疑,最后往往烦躁地丢开。
但忘掉谈何容易。巫牡丹的形象如同一种顽强而隐晦的病毒,早已侵入他意识的每个角落。有时是在审看某个舞蹈节目时,台上演员的一个旋转,会突然让他想起她身着墨绿丝绒裙、在露台转身离去的背影;有时是在听到一段高亢的女声唱段时,耳畔会诡异地重叠起她那晚在庆功宴上、隔着酒杯对他说“谢谢”时的声音;最要命的是在深夜,独自躺在床上的时候,那个吻的感觉,那微凉的、带着清冽香气的、短暂如蝶翼拂过的触感,会毫无预兆地、异常清晰地重新浮现在唇际,随之而来的是一股从脊椎窜起、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的、混合着罪恶感、战栗与一种更深沉渴望的强烈电流。
这种渴望不仅仅是情欲,更是一种灵魂层面被强烈吸引后无法满足的焦渴,一种想要撕裂那层她始终维持的、平静而疏离的表象,去探寻其下究竟涌动着怎样真实的岩浆的疯狂冲动。这种冲动被理性死死压住,却在体内左冲右突,找不到出口,逐渐累积成一种近乎窒息的、暴烈的能量。
于是,方二军找到了一种古怪而隐秘的宣泄方式。
他会选择夜深人静时,开车去到城郊一段废弃的、罕有车辆经过的旧公路。或是潜入市文化局早已锁闭、空无一人的老排练厅。在那里远离一切目光与耳音,他会像一头被困许久的野兽,面对着黑暗或空旷,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声压抑到极致的、从喉咙深处迸发出来的、嘶哑而无声的嘶吼。没有具体的词句,只是纯粹的、宣泄性的声音,仿佛要将胸腔里那股横冲直撞的、关于巫牡丹的灼热念想,连同对自己的鄙夷、对现状的无力,一并吼出去。吼到筋疲力尽,吼到嗓子喑哑,吼到冷汗浸透衣衫,在寒冷的夜风中瑟瑟发抖。
然后他会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般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息。剧烈的情绪发泄之后,往往会带来一段短暂的、近乎麻木的平静。心灵像被暴风雨洗劫过的海滩似的一片狼藉,却也暂时获得了安宁。他会慢慢整理好衣服,擦干额头的汗,恢复成那个冷静自持的方副局长,驾车返回住处,仿佛刚才那个在黑暗中嘶吼的人,只是另一个与他无关的、可悲的幽灵。
这种周期性的发病与平复成了他秘密生活的一部分。表面上他的感情世界似乎真的归于平淡了。他甚至开始偶尔回复苏楠那些越来越小心翼翼的信息,答应她一些不痛不痒的约会。
苏楠察觉到他的变化,心中重新燃起希望。她努力打扮自己,挑选他可能喜欢的餐厅,谈论自己正在积极筹备的琵琶专场,试图找回曾经的亲密。这天她精心准备了一顿晚餐,邀请方二军到她的公寓。
餐桌上摆着蜡烛,放着轻柔的音乐,气氛营造得足够浪漫。苏楠穿着他曾经称赞过的一条裙子,笑容温婉。然而整顿饭下来,方二军都显得有些心不在焉。他礼貌地吃着东西,回应着苏楠的话题,但眼神常常飘向虚空中的某一点,焦距涣散。当苏楠试图靠近他,手指轻轻搭上他的手背时,他像是被烫到般,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随即又强迫自己放松,但身体却明显僵硬了。
“二军,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
苏楠关切地问,眼中带着担忧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脸色总是不太好。”
“啊?哦,没事,局里事情多。” 方二军回过神来,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拿起水杯喝了一口,试图掩饰。
饭后,苏楠收拾完碗碟,坐到他身边,轻轻靠向他肩头,声音带着柔媚的暗示:“今晚别走了,好吗?我们好久没”
她身上传来熟悉的香水味,指尖温热。若在以往方二军或许会顺势拥她入怀。但此刻当她的气息靠近,当她的身体贴过来,他脑海中却猝不及防地闪过露台上那抹墨绿色的身影和唇间微凉的触感。一股强烈的排斥感混合着对苏楠的愧疚,瞬间攫住了他。
他几乎是触电般地向旁边挪开了一些,动作幅度不大,但足够明显。苏楠的身体一僵靠了个空,脸上的柔情瞬间凝固。
“我今晚还有点材料要赶,明天一早周局要。”
方二军不敢看她的眼睛,语速有些快,逻辑也有些混乱,“那个,你琵琶专场准备得怎么样了?需要局里协调场地的话,可以跟办公室说!哦,不对,好像下个月礼堂有别的安排,我再看看”
他语无伦次地说着工作上的琐事,目光游移,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沙发布套。明明是在婉拒亲热,却硬要扯到毫不相干的工作上去,试图用这种笨拙的方式,既保持礼貌,又划清那无形的界限。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苏楠坐在那里,看着他明显慌乱、避之不及的样子,听着他那些前言不搭后语的敷衍,心一点点沉下去,凉透。她不是傻子。他眼中没有欲望,只有闪躲和一种更深沉的、她无法理解的疲惫与疏离。他不再是她熟悉的那个方二军,那个曾为她调动工作而奔走的男人,那个曾与她肌肤相亲、计划未来的伴侣。此刻的他,像一具包着礼貌外壳的空心人,近在咫尺,却远在天涯。
她缓缓坐直身体,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没有争吵,没有质问,只是用一种近乎陌生的平静目光,看着这个曾经让她以为可以托付终身、如今却让她无所适从的男人。
“既然你还有工作,那就不耽误你了。” 苏楠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疲惫的沙哑,“早点回去休息吧。材料别熬太晚。”
方二军如蒙大赦,却又感到一阵尖锐的愧疚。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缓和的话,却发现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显得虚伪而苍白。最终,他只是低声说了句“好,你也早点休息”,然后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那间曾充满两人回忆、此刻却让他窒息的公寓。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屋内温暖的灯光和苏楠那双渐渐失去神采的眼睛。方二军靠在冰冷的楼道墙壁上,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又一次,他伤害了苏楠。又一次,他用那种虚伪的礼貌,维持着表面的平和,却将两人之间本就脆弱的联系,推向了更冰冷的深渊。
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