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二军心底那片关于巫牡丹的、炽热而痛苦的荒原,并未因这次逃离而有丝毫缓解。嘶喊的欲望,又在黑暗中蠢蠢欲动。他知道,很快,他又需要去寻找那个无人的角落,去进行一场无人知晓的、绝望的宣泄。循环往复,仿佛没有尽头。感情的平淡于他而言,不过是一座内部岩浆奔涌、表面竭力维持平静的活火山,不知何时,便会迎来彻底喷发的那一天。
暖冬的雨夹雪下得黏稠而安静,将省城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水汽里。方二军收到巫牡丹那条简短的、没有称谓也没有寒暄的短信时,正在文化局的会议室里听取一个关于非遗保护的冗长汇报。短信内容只有时间、地址,和一个句号。地址是一个他从未听说过的文创园区内的某个工作室编号。
心跳漏了一拍。汇报者的声音变得模糊,窗外的雨雪声却骤然清晰。距离上次那个吻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他们再未有过私下接触,甚至在几次不得不碰面的工作场合,也都默契地维持着比同事更淡一分的距离与礼节。巫牡丹依旧在舞台上光芒万丈,在专业领域里备受尊重,关于她的传闻偶尔也会飘进方二军耳朵。有说她被省里更大的院团看中,有说她在筹备个人独唱音乐会,也有捕风捉影的、关于她背后复杂人际关系的猜测。方二军一律不听,试图用忙碌和那周期性黑暗中的嘶喊,将那个名字和与之相关的一切,压入意识的最深处。
然而这条突如其来的、不容拒绝的短信像一根细针,轻易刺破了他努力维持的平静假象。他没有回复,甚至没有在手机上多做停留,只是将那个地址在心里默念了几遍,然后继续面无表情地看着投影仪上闪烁的图表,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约定的时间是周末下午。雨夹雪依旧在下,淅淅沥沥的虽然不大,却足以让整个世界湿漉漉的。方二军开车穿过城市,按照导航的指引,找到了那个位于旧厂房改造区的文创园。园区很安静,红砖墙上爬满湿漉漉的爬山虎,雨水顺着生锈的消防楼梯滴滴答答。他停好车,撑起伞,按照门牌号,找到了最里面一栋三层小楼的顶层。
楼梯狭窄昏暗,踩上去吱呀作响。空气里有潮湿的灰尘味和隐约的、类似松节油与旧木料混合的气息。走到顶楼,只有一扇厚重的、漆成深灰色的铁门。门旁没有任何标识,只有一个老旧的门铃按钮。
方二军站定深呼吸,按响了门铃。等待的几秒钟,心跳如擂鼓。
门从里面打开了。巫牡丹站在门口。她穿着很简单的白色棉布衬衫和浅灰色亚麻长裤,赤着脚,头发松松地绾在脑后,脸上脂粉未施,甚至能看到眼睑下淡淡的阴影,像是没休息好。她看起来比舞台上和公开场合里,要瘦削一些,也真实得多。少了那些精致妆容和华服带来的距离感,此刻的她,更像一个在自家工作室里沉浸于创作的、略带疲惫的艺术家。
“来了?” 她声音平淡,侧身让开,“进来吧。”
工作室比想象中要大,是一个挑高的开阔空间。一侧是巨大的落地窗,此刻被雨水冲刷得一片模糊,透进天光,却也让室内显得有些昏暗。另一面墙上钉满了各种草图、乐谱、演出剧照,还有一些抽象的色彩涂抹。地上散落着画架、未完成的油画布,画的似乎是风景。还有几件乐器,除了琵琶还有小提琴和一把吉他、有一些堆叠的书籍以及一些看不出用途的艺术装置零件。空气中浮动着颜料、灰尘、旧书页,还有一丝极淡的、属于巫牡丹身上的、清冷的香气。这里不像一个家,更像一个思维和灵感碰撞后留下的、未经整理的战场。
“有点乱!”
巫牡丹随手将沙发上几本摊开的乐谱挪开,示意方二军坐。她自己则走到窗前一张旧木桌旁,背对着他,拿起一个电水壶开始烧水。背影单薄而挺直。
方二军在沙发上坐下,身体有些僵硬。他环顾四周,目光最后落在巫牡丹的背影上。雨水在玻璃窗上蜿蜒流淌,将她的轮廓映衬得有些模糊。
“喝茶?只有普洱。” 巫牡丹没有回头,问道。
“都可以。” 方二军的声音有些干涩。
水烧开了,发出轻微的鸣响。巫牡丹熟练地洗杯、温壶、泡茶。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一种近乎仪式感的专注。片刻后,她端着两个素白的瓷杯走过来,将其中一杯放在方二军面前的矮几上,然后在他对面的一个旧藤椅上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张堆满杂物的矮几,和窗外淋漓的雨幕。
茶香袅袅升起,暂时驱散了一些空气中的微尘与凝滞。方二军一时找不到话头,只能问最浅显的:
“这里是你的工作室?”
“算是吧。租的。平时练声、琢磨角色、或者什么都不想干的时候,就过来。”
巫牡丹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啜饮一小口。她的目光落在杯沿氤氲的水汽上,没有看方二军。沉默再次蔓延。只有雨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不知是园区里还是马路上的模糊的车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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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找我来”
方二军终于忍不住,打破了沉默。他预想过各种可能,质问?摊牌?甚至更进一步的暧昧?但此刻巫牡丹身上散发出的那种平静中带着沉重疲惫的气息,让他摸不清方向。
巫牡丹放下茶杯,抬起头,目光终于落在了方二军脸上。那目光很平静,甚至有些过于平静,像深秋的湖面,不起波澜,却映照出窗外阴沉的天色和方二军此刻略显紧绷的脸。
“方二军,”她叫了他的全名,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有件事我想告诉你。想了很久。”
方二军的心猛地一紧,握紧了手中的茶杯,温热的瓷壁传来些许安慰。
“我不是你以为的那种人。”
巫牡丹的视线微微移开,看向窗外连绵的雨丝,语气像在叙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遥远的事情,“我也不是什么清高的艺术家,也不是单纯靠天赋和努力爬到今天这个位置的‘金嗓子’!”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积蓄勇气。“我出生在一个小地方的剧团家属院。父母都是地方剧团的演员,没什么名气,日子清苦。我从小在后台长大,看惯了台上的悲欢离合,也看尽了台下的世态炎凉和肮脏交易。”
她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方二军敏锐地捕捉到了那平静之下一丝极其细微的、冰冷的裂痕。
“十六岁那年,剧团来了个上面派下来的‘专家’,说是要选拔苗子去省城深造。我嗓子条件好,被看中了。我爸妈高兴坏了,觉得我要出息了。”
巫牡丹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扯动了一下,像是一个自嘲的笑,又像是被什么刺痛了,“那个‘专家’要我晚上去他住的招待所房间,说是单独‘辅导’。”
方二军的呼吸屏住了,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他隐约猜到了什么,却不敢深想。
“我没告诉我爸妈。自己去了!”
巫牡丹的语气里听不出情绪,仿佛在说别人的故事,“他开了门穿着睡衣,房间里一股烟酒味。他没谈什么声乐技巧,只是上下打量我,然后说,只要我‘懂事’,去省城的名额,还有以后更多的机会,都是我的。”
工作室里静得可怕,只有雨声沙沙。窗玻璃上的水痕扭曲了外面的世界。
“我跑了!”
巫牡丹轻轻吐出这三个字,像是卸下了一个沉重的包袱,“从那个房间,从那个招待所一路跑回了家。我没哭,也没跟任何人说。但那个名额自然没了。后来我是靠着自己一点点考,一次次比赛抓住了别的机会,才挣扎着来到了省城。进了歌舞剧院,从最边缘的合唱队员做起。”
她重新端起茶杯,手指微微有些颤抖,但很快稳住了。“你知道在那种地方,一个没有背景、只有一副好嗓子的年轻女人,要出头有多难吗?明的、暗的规则,无处不在。有人暗示,有人明说,甚至有人直接用权力压下来,我见过太多比我更有天赋、更漂亮的女孩,要么妥协了,要么消失了。”
巫牡丹的目光重新聚焦看向方二军,眼神里似乎第一次流露出一种近乎尖锐的疲惫与沧桑:“我挣扎过也抗拒过,也差一点就放弃了。觉得也许这就是命,要么同流合污,要么永远在底层挣扎。直到后来我遇到了一个真正赏识我才华、也尊重我人格的老艺术家,他给了我关键的机会和庇护,我才算勉强站稳了脚跟。但那种时刻警惕、如履薄冰的感觉,从未真正离开过。”
她停了下来,长长地、缓缓地吁出一口气,仿佛将积压了多年的浊气都吐了出来。窗外雨势似乎大了一些,敲打着玻璃,发出更密集的声响。
“所以,方二军!” 巫牡丹的声音低了下去,却更加清晰入耳,每一个字都像雨滴敲在方二军心上,“我不是你画里那个纯粹的、挣扎着想要破水而出的‘水妹’灵魂。我的身体和灵魂早就被现实浸染过,妥协过,也抗争过。我身上有洗不掉的泥泞,也有磨出来的厚茧。我接近你,最初确实有现实的考量。你年轻有背景,在文化系统前途无量。如果能得到你的认可和帮助我的路会好走很多,至少能少一些像当年那个‘专家’一样的人来骚扰。”
巫牡丹坦率得近乎残忍,将最初那份吸引中方二军隐约感觉到、却不愿深究的功利性,赤裸裸地摊开在他面前。
“但是,”话锋一转,巫牡丹的眼神变得复杂起来,里面混杂着困惑、坦诚,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必完全理解的迷茫,“后来我发现你和我想象的不太一样。你不是那种只会用权力和资源交换的官僚。你看得懂画,听得懂音乐,对艺术有自己固执的、甚至有些天真的追求。你为了《水妹》可以把自己关起来疯魔,为了一个舞台细节可以跟导演争得面红耳赤,你身上,有那种我曾经也以为早已被现实磨灭了的、属于艺术本身的‘傻气’和‘纯粹’。”
她的目光在方二军脸上游移,像是在重新审视他:“那次的吻我没想到。但事后想想,似乎又不完全意外。那可能不仅仅是你一时冲动,或许也是被我身上某种同样挣扎、却还未完全死透的东西,吸引了吧?又或者,是我们都被《水乡之恋》、被那个虚构的‘水妹’,暂时蛊惑了,在彼此身上看到了某种投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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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牡丹摇了摇头,似乎自己也理不清:“我不知道。我也不想定义什么。今天告诉你这些,不是要索取什么,也不是要忏悔。只是觉得你或许有权知道,你曾经为之疯狂创作、甚至一时情动的人,并不完全是画布上那个完美的幻象。她是个有不堪过去、有过算计、内心也充满矛盾和黑洞的、真实而复杂的女人。”
巫牡丹说完,整个人仿佛虚脱了一般,靠在藤椅里,闭上了眼睛。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面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小了些,成了淅淅沥沥的背景音。
方二军僵在原地,手中的茶杯早已凉透。他大脑一片空白,耳边反复回响着巫牡丹平静却字字千钧的叙述。那个在舞台上光芒万丈、在专业领域里令人仰视的“巫牡丹”形象,轰然倒塌,碎片之下,显现出的,是一个从小剧场后台挣扎而出、曾在黑暗中奔跑、在泥泞中打滚、带着满身伤痕与厚茧、却依然倔强地向着艺术之光跋涉的、无比真实而沉重的灵魂。
震惊、心痛、怜惜、一种被全然信任的震动,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因为了解了这份沉重真实而变得更加汹涌澎湃的情感,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他数月来用理智和逃避构筑的所有堤坝。画布上那个“水妹”的幻影,与眼前这个闭目疲惫、却将最脆弱内核剖开给他的真实女人,缓缓重叠,变得前所未有地清晰、立体、触手可及,也更加让他心悸神摇,无法自拔。
雨声渐歇,工作室里一片寂静。只有两人交错的、并不平稳的呼吸声,在空旷的空间里,轻轻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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