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再提的话,那么我们就!”
方二军的语气加重,字字清晰地砸在苏楠的心上,“那我们就彻底分手。以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你的事我也不会再过问半句。”
说完,他不再看她脸上碎裂的表情,转身,拿起外套,头也不回地离开。关门声不轻不重,却像最后的丧钟,回荡在空旷的公寓里。
苏楠僵在床上,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泪水无声地滑落,浸湿了枕头。屈辱、愤怒、伤心、还有一丝被彻底看穿和物化的绝望,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她牢牢困住。
她知道,方二军是认真的。他不是在讨价还价,不是在欲擒故纵。他是真的将她明码标价了。身体和有限的帮助,可以交换;婚姻和感情,免谈。这是一场赤裸裸的、冰冷彻骨的交易,而筹码早已不在她手中。
最初几次苏楠会哭,会在他离开后摔东西,会发长信息质问他为何如此绝情。但方二军从不回应那些情绪化的信息,只在下次见面时用更加疏离的态度提醒她那条“底线”。
渐渐地苏楠不再哭了,也不再质问。她学会了在方二军说出那番话时,迅速低下头,藏起眼中的水光,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顺从的笑容,轻声说:
“我知道了,不提了。”
然后,在他离开后,苏楠便要独自消化那份噬心的痛楚与越来越深的麻木。
他们的关系,就这样以一种极其畸形且悲哀的方式,“稳定”了下来。方二军得到了他需要的、不带情感负担的生理慰藉和表面上的“正常”感情状态(至少能应付家庭的部分压力);苏楠则保住了这段能带来实际利益的、名存实亡的关系,以及内心深处那一丝或许连她自己都不再相信的、关于“转机”的渺茫希望。
只是,每一次肌肤相亲,都像一场没有灵魂的祭礼;每一次“交易声明”,都在两人之间早已千疮百孔的情感纽带。
市文化局的日常工作,如同老旧的挂钟钟摆,在文件和会议之间规律而沉闷地摇晃。方二军置身其中,越来越像一个被精细校准过的零件,精准、高效,却也失去了温度。他对女性的态度,在经历了曲婷的沉重、汪梦姣的决绝、巫牡丹的深刻与苏楠的功能化之后,不知不觉地,凝结成一种近乎本能的冷漠与疏离。
这种冷漠并非刻意为之的傲慢,而更像是一种情感能量的彻底枯竭与自我保护机制的过度启动。他不再试图去理解、共情或深入任何一段异性关系,女性的形象在他眼中,逐渐褪去了个体的生动与复杂,简化成一些模糊的标签或功能符号—同事、下属、合作伙伴,或者,如苏楠那般,一个提供特定功能的“存在”。
局办公室新来的那个女孩,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进入方二军的视野的。
女孩姓林,单名一个“溪”字。刚大学毕业考进来不久,被安排在方二军分管的文艺科做内勤和文书工作。她确实长得漂亮,不是巫牡丹那种夺目耀眼的美,也不是苏楠那种温婉知性的美,而是一种更贴近传统审美、带着几分小家碧玉韵致的清秀。皮肤白皙,眼睛不大却黑白分明,笑起来嘴角有两个浅浅的梨涡,说话声音细细软软的,做事也细致认真。在沉闷的机关氛围里,她像一株悄然探出角的茉莉,清新,柔弱,惹人怜爱。
方二军起初并未多注意她。只是偶尔在科里开会或交代工作时,目光扫过,会觉得这女孩看着挺顺眼,安安静静的,不张扬,比一些咋咋呼呼或心思活络的年轻下属省心。他对她的态度,与对其他年轻女同事并无二致—客气,冷淡,保持严格的上下级距离。
直到那个需要两人一起留守值班的夜晚。
是为了赶一个紧急上报省厅的文化产业项目汇总材料。时间紧,任务重,科长安排林溪配合方二军最后核对数据、润色文字。下班后,其他同事陆续离开,偌大的办公楼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他们科室那一角还亮着灯。
刚刚立春的夜晚,窗外是漆黑的的寒冷,室内暖气开得足,却烘出一种令人昏昏欲睡的燥热。键盘敲击声和纸张翻动的沙沙声成了唯一的声响。林溪很安静,几乎不主动说话,只是按照方二军的指示一遍遍核对表格,修改文档错别字。偶尔遇到不确定的地方,她会抬起头,用那双小鹿般的眼睛怯生生地望向他,细声询问。方二军言简意赅地回答,目光大部分时间停留在自己面前的电脑屏幕上。
工作接近尾声时,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两人都有些疲惫,口干舌燥。方二军起身,从自己办公室的小冰箱里拿出两瓶矿泉水,递给林溪一瓶。林溪连忙双手接过,小声说了句“谢谢方局”,拧开瓶盖小口啜饮。灯光下,她因为久坐和暖气而微微泛红的脸颊,汗湿的几缕碎发贴在光洁的额角,喝水的脖颈线条纤细脆弱。
他拧开自己那瓶水,仰头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划过喉咙,却没能浇灭那丝燥热。视线不由自主地,又飘向了旁边的林溪。她正微微蹙着眉,专注地看着屏幕上一行数据,无意识地咬了一下下唇。那个细微的动作,在方二军此刻有些恍惚的眼里,被无限放大,带上了一种不自知的、纯真的诱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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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二军看着她,忽然又觉得喉咙有些发干。并非因为口渴,而是一种莫名的、久违的燥热感,从小腹深处悄然升起。他想起了晚上在食堂简单应付晚饭时,喝的那小半杯科长硬劝的、据说能驱寒的本地白酒。酒精度数不高,当时没什么感觉,此刻在封闭暖热的环境里,疲惫和长时间的精神集中后,那点酒精的后劲似乎开始隐隐发作,让他的神经变得有些迟钝,又有些异样的敏感。一种混合着酒意、疲惫、长期情感压抑后扭曲的冲动,以及某种因地位差而滋生的、隐秘的掌控欲,如同挣脱牢笼的野兽,猝然攫住了他。
几乎没有任何过渡和思考。方二军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摩擦出刺耳的声响。林溪吓了一跳,抬起头,不明所以地看向他。
方二军两步跨到她面前,高大的身影瞬间笼罩了她。林溪眼中闪过一丝惊慌,下意识地向后缩了缩。下一秒,方二军俯下身,带着淡淡酒气的嘴唇,毫无预兆地、重重地压在了林溪微微张开的唇上。触感温热柔软,带着女孩子特有的、清甜的气息。但这个吻毫无温柔或情意可言,粗暴,直接,充满了侵略性和一种发泄般的意味。
林溪彻底懵了。大脑一片空白,眼睛瞪得大大的,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甚至连推开或尖叫的本能反应都暂时丧失。她只能感觉到嘴唇上陌生的、带着酒气的压迫感,以及近在咫尺的、方副局长那张因为背光而显得格外模糊又极具压迫感的脸。
这个吻持续的时间其实很短,也许只有两三秒。但对方二军而言,那短暂的接触却像一道阀门,一旦打开,更多压抑的、黑暗的东西便汹涌而出。
他非但没有在女孩僵硬惊恐的反应中清醒,反而像是被那生涩无助的反应刺激了某种更恶劣的冲动。他稍稍退开一点,看到林溪惨白的脸色和惊恐万状的眼神,心中掠过一丝极其短暂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迟疑,但随即被更强烈的、想要继续掠夺和占有的欲望淹没。
他再次低下头,这一次,吻得更加用力,甚至试图撬开她紧抿的、颤抖的唇齿。一只手也抬起来,按住了她单薄的肩膀。
“呜!”林溪终于从巨大的震惊和恐惧中回过神来,发出了一声细弱的、破碎的呜咽。眼泪毫无征兆地涌出,迅速漫过眼眶,顺着脸颊滚落,沾湿了两人紧贴的嘴唇,咸涩而冰凉。
这滚烫的泪水像一盆冰水,终于浇醒了方二军一部分理智。他猛地停住动作,像是被那泪水烫到一般,倏然松开了她,向后退了一大步。
林溪跌坐回椅子里,双手紧紧捂住自己的嘴,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发出压抑的、极度恐惧的抽泣声。她不敢看他,只是死死地低着头,缩成一团,像一只被猛兽袭击后吓破了胆的小动物。
方二军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呼吸粗重。他看着眼前哭得浑身发抖的女孩,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一股迟来的、混杂着后怕、懊悔、自我厌恶以及更深沉冷漠的复杂情绪,猛地攫住了他。酒意瞬间褪去大半。
方二军试图道歉或解释。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显得无比虚伪和可笑。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僵硬地转过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依旧在压抑哭泣的林溪,点燃了一支烟。烟雾在冰冷的玻璃窗上氤氲开,模糊了窗外更深沉的夜色。
那一晚剩下的时间是在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中度过的。林溪哭了一会儿后,渐渐止住了,只是依旧日低着头,肩膀偶尔不受控制地轻颤一下。她默默地、动作机械地保存好文档,关掉了电脑。方二军掐灭了烟,沙哑着嗓子说了句:
“材料你明天再弄吧。天不早了,先回去吧!”
林溪如蒙大赦,立刻站起身抓起自己的包,甚至没敢抬头看他一眼,就低着头,脚步有些踉跄地快步冲出了办公室,消失在走廊的黑暗里。
方二军独自留在空旷的办公室站了很久。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女孩泪水咸涩气息和他身上未散的酒气。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空虚与自我憎恶,但奇怪的是,那憎恶并不十分强烈,很快便被一种更深沉的、近乎认命的麻木覆盖。他毁了什么吗?或许吧。但他也清楚地知道,在这个系统里以他如今的位置,林溪那样一个毫无背景的年轻女孩,大概率会选择沉默。
果然,接下来的几天,一切“正常”得令人心惊。
林溪照常上班,准时出现在办公室。她的脸色有些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但除此之外,看不出任何异样。她依旧安静地做着自己的工作,整理文件,接听电话,偶尔需要向方二军汇报或请示时,会走到他办公室门口,用那种依旧细软、却似乎少了些什么的声音,平静地说话。她的目光会与他接触,但很快便垂下,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怯生生,只剩下一种空洞的、程式化的恭敬。
她甚至还会和科室里其他同事说笑,虽然那笑容有些勉强,但至少表面上看不出破绽。她绝口不提那晚的事,仿佛那场发生在深夜办公室里的、带着酒气的侵犯与惊恐的泪水,只是一场从未发生过的噩梦。
方二军冷眼旁观着这份“正常”’。他心中没有丝毫庆幸或放松,反而升起一股更深的寒意。这种“正常”比激烈的控诉或崩溃的哭泣,更让他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与鄙夷。鄙夷自己,也鄙夷这个能让一个年轻女孩迅速学会用“正常”来掩饰创伤、继续生存的、冰冷而残酷的现实法则。
他们的关系,以一种心照不宣的、极其诡异的模式继续着。是那个高高在上、分管她的副局长;林溪依旧是那个安静本分、认真工作的年轻科员。只是他们之间那道无形的鸿沟,已经深不见底,且染上了一层无法洗刷的、肮脏的阴影。方二军对女性的“冷漠”与“无情”在此刻,终于完成了一次彻底而丑陋的蜕变—从自我保护的情感枯竭,滑向了带有权力压迫性质的、主动的侵害与漠视。而他内心深处那片情感的荒原,也因此被泼上了一层更加浓重、更加难以消散的黑暗墨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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