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素娥挂了电话,心直往下沉。她托人稍微打听便知,那个周末,省里并无必须副局长亲自筹备的紧急会议。而几乎是同时,她从一个美术圈的朋友那里听说,方二军与章晓语一同去了邻市,参观一个颇具分量的当代艺术双年展。
“工作繁忙”。四个字,堵回了她所有的期待,也坐实了她最坏的猜想。隐忍的火山,岩浆已在皮下奔涌。
真正的爆发,在《鱼玄机》文化衍生项目的中期评审会上。章晓语负责的整体视觉设计部分是评审重点。几位专家发表了或褒或贬的意见后,轮到作为艺术顾问之一的李素娥发言。
她站起身,没有看面前的笔记,目光平静地扫过章晓语略显紧张的脸,最后落在方二军身上。开口,声音清亮而冷澈:
“我对章晓语老师主导的视觉设计部分,持保留意见。甚至,我认为存在较为严重的方向性问题。”
会场一静。章晓语脸色白了。
“我们创作的是《鱼玄机》,核心是京剧,是古典人物在当代舞台上的重生。而目前的设计方案,”李素娥拿起一张效果图,“过度强调现代艺术的个人化表达,符号堆砌,视觉喧宾夺主,与京剧艺术的写意美学、与鱼玄机其人其魂的悲剧内核,产生了严重的撕裂感。这不是创新融合,这是生硬嫁接,是视觉设计对戏剧本体的侵略和脱节!”
言辞犀利,直指要害,已完全超出艺术探讨的范畴,近乎公开批判。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和章晓语之间,更聚焦在面色骤然阴沉的方二军身上。
“李老师,”方二军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艺术见解可以不同,‘侵略’、‘脱节’这样的词是否过于主观武断?章老师的设计可是经过多方面论证的!”
“论证的基础是什么?是迎合某种小众的、时髦的艺术趣味,还是真正服务于戏剧本身?”李素娥毫不退让地打断他,目光灼灼,“方副局长,您是项目总负责人,您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鱼玄机》的灵魂在哪里!请您明确表态,这样的设计方向,是否真的符合项目的根本宗旨?”
她将了他一军,在众目睽睽之下,逼他在专业立场(可能掺杂私心)和项目根本之间做出选择。这不是李素娥对章晓语的战争,这是她对准方二军内心天平的一次猛烈叩击。
方二军脸色铁青,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会场空气凝固,所有人都屏息等待他的裁决。这场突如其来的公开质疑,瞬间将私人情感纠葛拖入了职业与公共责任的聚光灯下。
而就在这尴尬与紧张几乎要溢出会议室的时刻,另一股暗流已悄然汇入。苏楠岂会放过如此良机?她早已通过自己的渠道,得知了评审会上的这场风波。不久后,在一个文艺界人士聚集的私人沙龙上,苏楠端着酒杯,状似无意地对着几位熟人叹息:
“唉,你们说,这男人啊,有了新欢就是忘了旧爱。咱们的李素娥老师,为了《鱼玄机》那是呕心沥血,台上台下都差点成了一个人。可结果呢?方大局长现在眼里,怕是只有那位年轻有为、艺术‘先锋’的章画家咯。听说为了维护章画家,连中期评审会都快开成批斗会了。也难为李老师,一腔心血,怕是比不上人家新鲜的‘艺术共鸣’呢。”
她语气拿捏得恰到好处,三分感慨,三分同情,四分不着痕迹的爆料。流言如同滴入清水的墨,迅速晕染开来。“方副局长为新欢冷落京剧名角”、“三角关系影响重点项目决策”类似的窃窃私语,开始在文化系统的大小圈子里隐秘流传,成为许多人茶余饭后心照不宣的谈资。
方二军、李素娥、章晓仪三人的名字,以一种他们都不愿看到的方式,被紧紧捆绑在一起,推到了风口浪尖。私人情感,职业冲突,舆论压力,交织成一张令人窒息的网。风暴,已不再是悄然酝酿,它正以公开的姿态,席卷而来。
文化局那间宽敞却略显沉闷的局长办公室里,空气仿佛都带着重量。周局长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没有像往常那样先寒暄或让茶,只是示意方二军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周局长目光沉静而锐利,是那种在系统内以作风严谨、原则性强着称的领导。他手里拿着一份薄薄的、似乎是内部简报的文件,但并未翻开,只是用指节轻轻叩着光亮的桌面。
“二军同志来了。”周局长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坐。”
方二军依言坐下,背脊挺直,双手自然地放在膝上。他能感觉到今天气氛的不同寻常。
“最近工作很忙吧?《鱼玄机》的影响还在持续,后续的项目推进,还有局里日常的一摊子事,你都担着不少。”周局长先肯定了工作,语气一如既往的平稳。
“谢谢局长关心,都是分内的事。”方二军谨慎应答。
周局长微微颔首,话锋却缓缓一转:“工作上有成绩,有突破,这是好事。局里,包括上级,都看在眼里。你年轻,有想法,有闯劲,这是优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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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似乎更凝实了些,落在方二军脸上:“但是啊,二军,越是处在关键位置,取得了一定成绩,越要如履薄冰,戒骄戒躁。有句话叫‘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还有句话叫‘打铁还需自身硬’。这个‘硬’,不仅仅是指工作能力硬,作风硬,也包括个人品行、生活作风,要经得起考验,抵得住风言风语。”
方二军的心微微往下一沉,知道正题来了。
周局长没有提及任何具体名字,但话语中的指向已足够清晰:“我们是党的干部,是文化战线的负责人,某种程度上也是公众人物。一言一行,不仅代表个人,也影响着局机关、乃至整个文化系统的形象和风气。现在社会环境复杂,舆论放大效应强,一些个人生活领域的不够谨慎,很容易被聚焦、被误读,甚至被别有用心的人利用。这不仅会损害个人声誉,更会影响工作推进,破坏干部队伍的纯洁性和战斗力,给大局添乱。”
他的语气始终没有提高,但每个字都像经过仔细斟酌,分量十足:“我听到一些反映,当然未必都是真的,也可能是以讹传讹。但无风不起浪。作为领导干部,要有基本的政治敏感度和纪律意识。要懂得避嫌,要处理好公与私的界限。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场合,该保持什么距离,心里要有本明白账。”
方二军感到喉头发紧,脸上却努力维持着平静,甚至带着些许受教的神情:“局长,您的指示我明白。我一定加强自我约束,注意影响。”
周局长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似乎要穿透他表面的镇定:“明白就好。你的能力和潜力组织上是肯定的。但前程越是远大,脚下的路越要走得稳当。有些事宜早处理,宜静处理。不要让它发酵,变成工作的阻力,甚至变成别人攻讦你的口实。当前文化系统的工作,稳定是前提,团结是基础,纯洁是保障。我不希望看到任何影响稳定、破坏团结、玷污纯洁的事情发生,尤其是在我们局的核心骨干身上。”
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加重了一丝:“二军,你还年轻,路还长。别让一些不必要的个人纠葛模糊了焦点,绊住了脚步。把心思收回来,集中到工作上,集中到如何巩固已有的成绩,开拓新的局面上来。这才是正道,也是组织对你的期望。”
谈话没有持续很久,但每一分钟都让方二军感到压力倍增。周局长最后说:“好了,今天就是跟你聊聊心,提个醒。相信你能把握好。回去工作吧。”
方二军站起身,郑重地点头:“谢谢局长提醒,我一定深刻反思,严格要求自己,绝不辜负组织的信任。”
走出局长办公室,门在身后轻轻关上。走廊里安静无人,方二军却觉得耳边依然回响着周局长那些语重心长又暗含告诫的话语。阳光从尽头的窗户射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却照不进他此刻有些晦暗的心绪。
“打铁还需自身硬!”
“稳定、团结、纯洁!”
这些词语在他脑中反复盘旋。领导的谈话既是一种保护性的提醒,也是一次严厉的敲打。它意味着他与李素娥、章晓语之间那些本属于私人领域的情感波澜已经不再仅仅是私人问题。它们已经被置于组织的审视之下,被放在了可能影响工作大局、干部形象的天平上衡量。
压力从四面八方合围而来。艺术的激情,个人的情感,在冰冷的组织原则和现实利害面前,显得如此脆弱和不合时宜。方二军站在空旷的走廊里,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那顶“副局长”的帽子,以及它所代表的身份、责任与束缚,究竟有多重。
他必须做出抉择,或者至少,必须给出一个能让组织放心的“处理”结果。而无论哪种选择,似乎都意味着对某一部分自我的割舍,以及对他人情感的伤害。这条路,果然如周局长所言,需要走得异常“稳当”,每一步,都可能踩到看不见的雷。他点燃一支烟,烟雾模糊了窗外的景色,也模糊了他此刻复杂难言的心境。
方二军推开家门时,客厅里亮着暖黄的灯,却意外地弥漫着一种不同寻常的肃静。父亲方振富坐在他惯常坐的单人沙发里,手里拿着一份报纸,却没在看,老花镜搁在一边。母亲方菊芳则坐在对面的长沙发上,面前摆着两杯早已不再冒热气的茶。
“回来了。”方振富抬起头,脸上是惯常的、带着些许疏离感的温和笑容,但眼神深处却有一丝审视的意味。他穿着居家的深色羊毛开衫,背脊挺直,即便是放松的姿态,也透着久居上位的、不怒自威的气度。
“爸,妈,你们还没休息?”方二军换下鞋,心里已经明白了几分。周局长的谈话余音犹在,家里的“审讯”恐怕也躲不过。
“等你。”方菊芳拍了拍身边的沙发空位,“坐这儿,二军。”
方二军依言坐下,脊背同样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是一个既尊敬又略带防御的姿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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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菊芳看着他,眼里是掩饰不住的忧虑和一丝疲惫:“二军,今天你周叔叔是不是找你谈话了?” 她消息灵通,周局长与她也有旧谊。
方二军点点头:“谈了。”
“谈了什么?” 方振富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直接切入核心。
方二军沉默片刻,知道含糊其辞或敷衍搪塞在父亲面前毫无意义,尤其是在母亲也显然知情且担忧的情况下。他抬起头,目光扫过父母,那里面有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坦荡。
“谈了我的工作,也谈了一些关于我个人生活的流言。”他声音平稳,没有回避。
“流言?”方菊芳追问,语气急切,“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跟妈说实话。苏楠那孩子跑到我这里哭过,说你和那个唱戏的,现在外面又传得沸沸扬扬,说你跟什么女画家也不清不楚。二军,你是要气死我和你爸吗?”
方振富抬手,轻轻止住了妻子略显激动的追问,目光依旧锁定儿子:“二军,我和你妈不是要干涉你的私生活。但你现在不是普通人了,是领导干部。树大招风,行高于人众必非之。你的个人作风,已经不仅仅是你的私事,它关系到你的前程,也关系到我们方家的声誉。你周叔叔找你,是爱护你,也是提醒你。今天在家里,没有外人,你把事情原原本本说清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从苏楠开始。”
父亲的语气并不严厉,甚至称得上平和,但那平和之下,是几十年宦海沉浮历练出的洞悉与不容敷衍的压力。
方二军看着父亲深邃的眼睛,又看了看母亲焦急关切的脸。他知道,今晚必须有一个交代。那些他曾经试图分开、或暧昧不清、或投入真情的关系,此刻像一团乱麻,需要他自己来理清,并在最亲近也最在乎的人面前呈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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