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娜闻言动作也微微一顿,脸上新婚的娇羞红晕尚未完全褪去,眼神却已迅速切换回工作时的清明锐利。
方大军走到相对安静的窗边接起电话:
“李部长,您好。”
电话那头,新任公安部副部长李五一的声音清晰传来,背景音里似乎还有急促的脚步声和隐约的讨论声,透出一股不同寻常的紧绷感。“大军,婚礼结束了吧?首先,再次恭喜你和李娜!部里临时有重要任务,我没能亲自到场,礼物收到了吧?”
“收到了,谢谢部长厚爱!”方大军连忙道。
“客套话不多说了。”李五一的语气转为严肃急促,“有一个跨省特大涉黑涉恶、金融犯罪的联合专案,前期摸排已经基本完成,收网在即,但关键环节出了点意外,目标可能有惊动潜逃的风险。案情复杂,涉及面广,部里决定立即成立前线指挥部,统筹协调多地警力。你和李娜,一个在刑侦总队,一个在信息网络局,都是这个案子急需的专业力量。情况紧急,需要你们立刻归队,投入工作!”
方大军的心往下沉了沉,目光下意识地望向不远处正在和家人说话、眉眼间还带着新嫁娘柔光的李娜,又迅速收回。“明白,部长!什么时间要求到位?”
“最晚明天上午八点,指挥部第一次全体会议。相关案情简报和任务要求,会立刻加密发到你们内部系统。今晚恐怕得辛苦你们了,可能连轴转。”
李五一的声音里也带上一丝歉然,但更多的是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大局为重,新婚燕尔只能先委屈一下了。等案子破了,我再补你们的喜酒!”
“请部长放心,保证按时到位!工作第一!”
方大军挺直脊背,沉声应答。挂断电话,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家人聚集的方向。方秉忠、刘昕、方振富、方菊芳等人原本正轻松地聊着天,计划着后续的家宴安排,看到方大军凝重的脸色和李娜也迅速整理好仪容走过来,都察觉到了异样。
“大军,怎么了?谁的电话?”方菊芳关切地问。
方大军和李娜对视一眼,由方大军开口,声音平稳却掩不住一丝紧迫:“爸,妈,爷爷,奶奶,各位长辈,刚才是部里李副部长的电话。有个紧急的大案子,需要我和李娜马上归队,投入工作。可能今晚就得开始准备,明天一早就要报到。”
话音落下,休息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方菊芳脸上的笑容僵住了,随即露出心疼和不舍:“这刚办完婚礼,酒席都还没完全散尽,就不能缓一两天吗?你们这连洞房花烛夜都……”
方振富也皱紧了眉头,但作为同样身处体制内的父亲,他更能理解其中的分量,抬手止住了妻子的话头,沉声问:“案子很严重?非你们不可?”
“是跨省联合专案,收网关键期,出了突发状况,部里点了名。”
李娜接口道,语气冷静专业,“我和大军负责的部分,确实比较核心,临时换人会影响整体进度和保密性。”
方秉忠缓缓点了点头,叹道:“李五一亲自打电话,又是这个时间,看来是真急了。公事为重,你们去吧。”
话虽如此,老人眼中也难免流露出对孙子孙媳新婚即别的不忍。刘昕拉着李娜的手,轻轻拍了拍:“孩子,难为你们了。一定要注意安全,互相照应。”
王振明、赵卫红等人也纷纷表达了理解和叮嘱,只是气氛难免从刚才的喜庆温馨,陡然蒙上了一层凝重与担忧。原本设想的家人小聚、温馨闹洞房的场景,眼看就要被冰冷的案情简报和连夜奔波所取代。
看着家人脸上写满的担忧与不舍,方大军心头涌起暖意,也有一丝歉疚。他揽住李娜的肩膀,两人的身影站在一起,竟有种并肩作战的坚定感。他朗声笑了笑,试图驱散些沉重气氛:“爸,妈,爷爷奶奶,叔叔婶婶,你们别太担心。干我们这行的,这种突发情况也不是第一次遇到了。我和李娜都有准备。就是今晚不能好好陪大家,也不能……”他看了一眼李娜,有些歉然。
李娜却对他微微一笑,转而面对长辈们,语气温和而坚定:“爸妈,爷爷奶奶,这是我们职责所在。能一起为同一个重要任务努力,对我们来说,也是一种特别的纪念。家里就麻烦你们多照应了,我们一有空就会联系报平安。”
看着这对新人如此坦然甚至积极地将“新婚即别”转化为“并肩作战”,方家众人心中五味杂陈,有骄傲,有心疼,有无奈,最终都化为了深深的支持。
“去吧,工作要紧。”方振富最终一锤定音,“家里不用担心。注意安全,保持联系。”
方二军一直沉默地站在稍远些的地方,看着眼前这一幕。他看着兄嫂瞬间切换状态,毫无怨言地接受命令,看着他们将个人欢愉全然让位于职业责任,那种专注、坦然甚至带有使命感的姿态,与他近来深陷情感泥沼、被各方期待与流言蜚语所困的境况,形成了鲜明而残酷的对比。他心中不由自主地升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对兄嫂敬业精神的由衷敬佩,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自惭形秽。在他们的纯粹与担当面前,自己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情感纠葛,那些在艺术追求与现实压力间的摇摆,似乎都显得微不足道,甚至有些不合时宜。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走上前,用力拍了拍方大军的肩膀,又对李娜点了点头,一切尽在不言中。
方大军和李娜没有再多做停留,与家人匆匆告别后,便各自去取早已准备好的简便行李。他们甚至在婚礼前就默契地做了可能需要紧急出任务的准备。不一会儿,两人便换上更便于行动的便装,身影利落地消失在酒店走廊的尽头,奔赴属于他们的、没有硝烟的战场。
喜庆的余温尚未散尽,却已添上了牵挂的微凉。就在方大军和李娜出发时,方二军突然被大哥方大军叫走,带到了地下停车场。两人坐进车里,密闭的空间隔绝了外界的杂音。
方大军没有寒暄,直接转过头,目光如炬地看着弟弟,开口第一句便是:“二军,你最近的事,家里很担心,我也听说了不少。”
方二军喉咙有些发干,没吭声,等着下文。
方大军语气平稳,但每个字都像经过深思熟虑:“首先工作上,《鱼玄机》一炮打响,你在局里站稳了脚跟,甚至引起了部里注意,这是你的本事,也是你的成绩。爸和爷爷嘴上不说,心里是认可的。这一步,你走得不错。”
这是肯定,但方二军知道,重点不在这里。
果然,方大军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加重:“但是,二军,你的个人生活,尤其是感情问题,处理得一塌糊涂!简直是在走钢丝,不,是在雷区里跳舞!”他掰着手指,一样一样数过来,声音不高,却字字沉重:“苏楠,婶婶牵的线,你处理得拖泥带水,让人家姑娘找到家里去哭诉,搞得婶婶难做,也让家里长辈对你有了看法。这是第一处不当。”
“李素娥,我听说你们是因为戏生情?好,就算有感情,为什么不低调处理?非要闹到排练厅当场冲突,流言四起?你是副局长,她是剧团演员,这种关系本身就敏感,还被人撞破闹大!这是第二处,也是最大的一处败笔!现在外面传成什么样,你知道吗?‘方副局长为红颜一怒’、‘三角关系影响重点项目’!这些议论,对你的形象是致命伤!”
“还有那个林溪,算是你的女下属,听说也暧昧不清?俗话说兔子不吃窝边草,你却肆无忌惮地硬和人家发生了不正当关系!二军,你这不是风流,是混乱!是给自己埋雷!”
方二军想辩解,想说事情并非完全如此,想说有些感情是真实的。但方大军抬手制止了他,眼神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分析:“你先别急着解释。我不是来评判你对谁真对谁假。我是来告诉你,在现在的位子上,在咱们这样的家庭里,‘感情’两个字,早就不是你自己一个人的事了!”
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你想想,你现在是什么身份?市文化局副局长,年轻有为,重点培养对象。多少人看着你?羡慕的有,嫉妒的更有!你的任何一个瑕疵,都会被放大检视。男女关系问题,是最容易被人抓住、也最难说清楚的把柄!”
“再想想咱们家。爸在省卫计委,叔叔在交通厅,爷爷虽然退了,影响力还在,现在又加上你嫂子家那边的背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这边要是因为生活作风问题出了事,闹大了,纪委介入,舆论发酵,会是什么后果?”
方大军的声音越来越沉,仿佛在描绘一幅可怕的图景:“首先是你自己,前途尽毁,身败名裂。然后是爸和叔叔,会不会被人质疑治家不严、纵容亲属?爷爷和韩爷爷他们老一辈的脸面往哪放?甚至可能影响到你嫂子的工作,她刚进公安部,根基未稳!还有大姐、姐夫他们,会不会也被牵连议论?”
“这不是危言耸听!”方大军看着弟弟骤然苍白的脸色,语气放缓了一些,却更显语重心长,“二军,你聪明,有才华,但有时候太凭感觉,太理想化。官场如战场,生活作风就是你的盔甲上的缝隙。你现在这缝隙太大了,四处漏风!周局长找你谈过话了吧?那已经是组织上最温和的警告了!”
他叹了口气,靠在座椅上,仿佛也感到疲惫:“我干刑侦,见多了人怎么被拉下马。很多时候,不是栽在大是大非上,就是倒在‘生活细节’、‘个人情感’这些看似不起眼的地方。一个处理不好,被人录音录像,或者哪个女方豁出去闹,你怎么办?你有多少精力去应对?你的工作还要不要做?家里的平静还要不要?”
车里一片寂静,只有空调细微的风声。方二军感到后背沁出了一层冷汗。大哥的话,剥开了所有温情与借口的外衣,将血淋淋的利害关系和可能导致的灾难性后果,赤裸裸地摆在了他面前。这比他之前感受到的父母压力、领导告诫,更加具体,更加恐怖,直接关联到家族每一个人的切实利益与安危。
“哥!”方二军声音干涩,“我知道问题严重。我已经和她们都断了联系。”
“断了?”方大军看着他,眼神深邃,“真的断干净了?心里也断了?不会再反复?不会再出现新的‘知音’?”
方二军张了张嘴,竟无法立刻给出肯定的回答。李素娥沉默的伤痛,章晓语带来的艺术悸动,甚至之前与其他几位女性交往中的某些瞬间,真的能像关掉水龙头一样,说断就断,了无痕迹吗?
方大军从他的迟疑中看到了答案,摇了摇头:“二军,当断则断,不是嘴上说说。是要从心里挖掉,从行动上隔绝。韩爷爷说要给你做媒,介绍‘志同道合’的,这或许是条路。至少,是符合所有人期望的、安全的路。你得认真考虑。”
他拍了拍弟弟的肩膀,力道很重:“我今天说这些,不是以兄长的身份,更是以一个同样在体制内挣扎、深知其中利害的同行身份。你走到今天不容易,家里为你铺的路,你自己挣的前程,别因为一时糊涂,或者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全毁了。不值得。”
方大军看了看表,推开车门,“你自己好好想想。记住你不是一个人。你身后是方家。”
方大军的身影匆匆消失在车库电梯口。方二军独自坐在车里,久久没有动弹。大哥的话像一把冰冷的手术刀,将他近期所有的迷茫、挣扎、自以为的“真情”与“艺术追求”,都解剖开来,露出了下面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家族责任和冰冷残酷的游戏规则。
车窗外的世界依然按照既定的秩序运转,而他坐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却感到前所未有的窒息与沉重。那条被长辈们规划好的、通往“正确”与“安稳”的道路,此刻清晰地横亘在眼前,而道路两旁,仿佛是他必须亲手掩埋的、关于情感与自我的废墟。大哥没有逼他立刻选择,但那番透彻到近乎残忍的分析,已经让“选择”的天平,无可逆转地倾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