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意和气氛似乎让韩一石更加放得开。他话锋一转，开始逐个点评起在座的方家晚辈，声音不高，却足以让主桌的人都听得清楚。
“大军，”他看向新郎官，点点头，“踏实，稳当，走技术管理路线很好，现在又成了家，和李娜珠联璧合，前程无忧。”
目光转向方艳华和凌湖夫妇：“艳华，凌湖，你们两个，学问做得好，研究员职称也拿到了，不错。不过……”他顿了顿，放下酒盅，“咱们这样的家庭，光有学问、职称，还是单薄了点。趁着年轻，该动动心思，往管理岗位上靠一靠。你妈在那边，该用用的关系要用，不要总想着避嫌。总当‘白丁’，怎么行？咱们不图多大的官，但起码得有个像样的位置，说话办事也方便，对家庭、对后代也有个更好的平台不是？”
这话说得直接，甚至有些“俗”，却透着老一辈对子女前途最实际的考量。方艳华和凌湖闻言，略显尴尬地笑了笑，点头称是。韩青副省长在一旁，神色不变，只是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背。
他又看向王振明的女儿王艳丽，笑容和蔼了些：“艳丽，你这个丫头活泼，机灵，在电视台干得风生水起。挺好。不过电视台也是体制内，有机会，也要想着往上走走，弄个主任、总监什么的当当。女孩子，有事业，腰杆才硬。”
王艳丽笑嘻嘻地应了：“韩爷爷，我努力！”
最后，老爷子的目光重新落回方二军身上，之前的艺术探讨气氛似乎悄然转变，变得更深沉，更关乎个人。
“二军，”韩一石的声音低了一些，带着酒意的醇厚，也带着长者的关切，“你的工作，我刚才说了，有成绩，有想法，这很好。你爸你妈，对你期望很高。”
方二军心头一紧，知道不可避免的话题来了。
“不过啊，”韩一石微微倾身，仿佛在说体己话，但那音量并未刻意压低，“我老头子多嘴说一句，这成家立业，是相辅相成。业立了，家也得安。我听说……”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方秉忠、方振富等人，见他们神色微凝，便继续道，“前阵子，你身边好像不太清净？一些风言风语，对你这样的年轻干部，不好。”
方二军感到脸上有些发热，垂下眼：“是，韩爷爷，是我之前没处理好。已经都处理好了。”
“处理好了就好。”韩一石点点头，拿起酒盅又喝了一小口，慢条斯理地说，“男人嘛，年轻时有点风流债，不稀奇。但要知道收心，要知道什么才是根本。你大哥今天成家，这就是根本。你也该定下来了。别再搞那些虚头巴脑、不清不楚的。找个家世清白、人品端正、能支持你事业的姑娘，安安稳稳把家成了。这才是对你爸妈的孝顺，对你前途的负责，也是让我们这些老家伙放心。”
他的话，既像劝诫，又像指示，融合了长辈的关怀、世俗的智慧和对家族利益的维护。没有提及任何具体名字，却将方二军之前那段复杂的情感纠葛，定性为需要被纠正的“不清不楚”，并将“成家”提升到了关乎孝道、前途和让长辈放心的责任高度。
方二军听着，心中五味杂陈。他明白，这不仅是韩一石个人的看法，很可能也代表了方家老一辈，乃至父母、叔叔婶婶的共同期望。在这样喜庆而正式的场合，由一位德高望重的泰斗级长辈亲口说出，分量极重，几乎不容辩驳。
他只能抬起头，迎着韩一石审视而期待的目光，也感受到父母那无声却沉重的注视，缓缓地点了点头，声音干涩却清晰：“韩爷爷的教诲我记住了。我会认真考虑的。”
韩一石似乎满意了，脸上笑容舒展，拍了拍他的肩膀：“记住就好！来，陪爷爷再喝一杯！今天大军大喜，高兴！”
酒杯再次举起，主桌上重现一片和乐融融。但方二军知道，刚才那番看似随意的酒后真言，已经在他本就沉重的背负上，又添了一块名为“家族期待”和“正道成家”的巨石。前路方向，似乎被描绘得更加“正确”而狭窄，而他内心那片关于情感与自我选择的荒原，在欢声笑语与殷切目光的包围下，显得更加孤独而寂静。
正当韩一石与方二军谈论艺术，酒意渐酣之际，斜对面传来一声清脆带笑的呼唤：“韩爷爷！”只见王艳丽端着一杯红酒，笑盈盈地站起身。她今天穿着一身香槟色的定制小礼服，衬得肌肤雪白，妆容精致，微卷的长发披在肩头，时尚又亮眼。她绕过半个桌子，款步走到韩一石身侧，微微屈身，姿态恭敬又不失活泼。“韩爷爷，我敬您一杯！”她声音清脆，像玉珠落盘，“祝您老身体健康，艺术之树常青！也谢谢您刚才的鼓励！”她俏皮地眨了眨眼，“您放心，我呀，一定向哥哥姐姐们看齐，努力工作，好好表现，争取哪天也……当上个广播电视局的局长，给您长长脸！”她这话半是认真半是玩笑，故意把“局长”两个字咬得清晰又带点夸张的雄心壮志，配上她那副娇憨又机灵的模样，顿时把主桌和邻近几桌的人都逗笑了。连一向持重的方秉忠和方振富都忍俊不禁，刘昕更是笑着摇头：“这孩子！”
韩一石也被逗得开怀，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他欣然举杯，与王艳丽的酒杯轻轻一碰：“好！艳丽丫头有志气！爷爷就等着看你出息！不过这路要一步步走，饭要一口口吃，脚踏实地最重要。”“知道啦，韩爷爷！我记下了！”
王艳丽甜甜一笑，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动作爽利。敬完酒，她并没有立刻回到自己座位，而是顺势站在韩一石旁边，带着崇拜的语气说：“韩爷爷，您刚才和二军哥聊画画，我虽然听不懂太多，但觉得特别有意思！您什么时候也指点指点我呀？我们做节目，审美也很重要的！”
这番话说得得体又讨喜，既捧了韩一石和方二军，又自然流露出上进心。韩一石显然很受用，笑着应道：“好，好，有机会，有机会。”
王艳丽这才心满意足地回到座位，留下一阵淡淡的香风和满桌轻松愉快的气氛。这个小插曲，不仅展现了王艳丽的玲珑心思和讨喜性格，也让韩一石的情绪更加高昂放松，为他随后更加直率、甚至带着几分酒意恣意地点评晚辈、乃至大包大揽地关心起方二军的婚姻大事，铺垫了自然而活跃的氛围。
王艳丽那半真半假的“局长宣言”引起的笑声还未完全落下，韩一石的注意力便又牢牢地锁回了方二军身上。老爷子显然对方二军的婚姻状况格外上心，或许是因为艺术上的惺惺相惜，也或许是真把这位颇有才华的晚辈当成了自家孩子。他放下酒杯，转向坐在对面的方振富和方菊芳，脸上带着酒后的红润，语气却异常认真，甚至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权威感：“振富，菊芳，二军这孩子，我看着长大的，有才气，有闯劲，就是这终身大事让人操心。在我这儿，他就跟我亲孙子没两样！”
这话说得极重，也极给方家面子。方振富和方菊芳连忙欠身，连声道：“是是是，韩老一直最疼二军。”
“二军能得您老这么挂念，是他的福气。”
韩一石满意地点点头，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却足够让主桌的人都听得清楚，带着一种“此事包在我身上”的笃定：“我看啊，这事儿不能由着他再拖再挑了。咱们得帮他掌掌眼，定定心。这样，我老头子今天就大包大揽一回，二军这媒，我来做！”
此言一出，方振富和方菊芳眼睛都是一亮，脸上露出如释重负又充满期待的神情。这段时间为了儿子的感情问题，他们没少揪心，尤其是方菊芳，四处托人打听合适的姑娘，却总不得法。如今有韩一石这位德高望重、眼光又高的长辈主动出面，简直是求之不得。“哎呀，那真是太好了！”方菊芳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韩老，您肯费心，那真是，我们一百个放心！一切听您安排！”
方振富也郑重表态：“韩老，您阅历深，眼光准，您看中的人，必定是极好的。二军的事，就全凭您和各位长辈做主了。”
他这话，既是感谢，也是当着众人的面，将决定权部分移交给了韩一石，既显示了尊重，也无形中增加了对儿子的约束力。连坐在上首的方秉忠和刘昕也含笑点头。方秉忠开口道：“一石兄保的媒，那肯定是千挑万选，方方面面都合适，错不了！”
刘昕也温言道：“有您老把关，我们可就等着喝二军的喜酒了。”
主桌上顿时一片附和与赞同之声，仿佛方二军的婚姻大事，就在这推杯换盏、笑语欢言中，被长辈们一锤定音，安排上了最“稳妥”的轨道。韩一石受到鼓舞，更是兴致勃勃，他特意转头对方二军说，眼神里带着考校，也带着承诺：
“二军，爷爷给你介绍的，可不是一般的姑娘。绝对跟你志同道合！不是那种只会穿衣打扮、家长里短的。得是能懂你的画，懂你的戏，懂你心里那点艺术追求的人！工作、家世，也必定是上上之选，绝不会委屈了你，也绝对能让家里所有人都满意！”
“志同道合”四个字，他说得格外用力，仿佛这是他对这场“包办”婚姻最重要的品质保证，也是试图切入方二军内心坚持的一把钥匙。方二军坐在那里，感受着四周投来的、混合着欣慰、期待、好奇与些许探究的目光，耳边是长辈们一锤定音的言语和韩一石信誓旦旦的保证。他脸上维持着得体的、略显僵硬的微笑，心中却像被投入石子的深潭，涟漪之下是冰冷的涡流。
“志同道合”，由长辈筛选、符合家族期望、确保各方满意的“志同道合”，与他曾经不顾一切去追寻、去感受的那种灵魂悸动与艺术共鸣，真的是同一种东西吗？李素娥在排练厅月光下的眼神，章晓语工作室里松节油的气息和思维的碰撞。那些真实发生过的情感联结，此刻在“绝对合适”、“上上之选”、“让所有人满意”的承诺面前，仿佛成了需要被彻底修正的错误程序。他举起酒杯，向韩一石，也向满桌殷切望着他的长辈们敬去，喉咙发紧，声音却平稳地吐出：
“谢谢韩爷爷费心，谢谢爸妈，谢谢各位长辈关心。我会好好考虑的。”
“考虑什么！”韩一石佯装不悦，随即又笑起来，“到时候安排见面，你就知道了！保管你满意！”
哄笑声再次响起，婚礼的喜庆气氛达到又一个高潮。方二军在一片欢声笑语中饮尽杯中酒，辛辣的液体划过食道，却暖不了胸腔里那片骤然空旷的寒凉。他仿佛看到一条铺着红毯、两旁站满祝福宾客的“康庄大道”已经在眼前展开，道路的尽头，是一位被长辈们誉为“绝对志同道合”的、面目模糊的“合适”新娘。而他似乎连犹豫和回头的权利，都在刚才那一连串的承诺与附和声中，被悄然收缴了。他依然是方家引以为傲的儿子，是前途无量的副局长，很快或许还会成为一段“佳话”的男主角。只是那个曾在画布前驰骋想象、在戏台边怦然心动的“方二军”，正在这片盛大而温暖的光晕里，一点点褪色，沉入更深的阴影之中。婚宴的喧嚣与华彩渐渐散去，宾客们带着祝福与微醺陆续离开。
方家人送走最后几位贵客，回到宴会厅旁的休息室稍作整理，空气中还残留着鲜花与酒肴的气息，混合着一种盛宴落幕后的微茫与倦意。就在这时，方大军的手机震动起来。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神色立刻变得专注，对身旁正在卸下沉重头饰的李娜低语了一句：“是李部长。”